楔子
我叫王秀芬,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老公李国强比我大两岁,在建筑工地当水电工。我们有一个女儿,在省城读大学,今年大二了。
日子过得说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县城里的两室一厅还着房贷,每个月紧巴巴的,但该有的都有,不愁吃不愁穿。
可就在上个月,一通电话差点把我们家掀翻了天。
我妈打来电话说,你二姨要上你这儿来养老。
我当时就懵了。
我二姨,我妈的亲妹妹,今年六十二岁。她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姨父走得早,唯一的儿子在南方打工,结了婚就再没回来过。二姨一个人在农村住了十来年,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糖尿病、类风湿,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我知道她可怜,也知道她该有人照顾。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担子会落到我头上。
“妈,二姨为啥要来我这儿?她不是说了要去养老院吗?上次你还说她自己存了钱,联系了镇上的养老院。”我压着声音问,怕身边的老公听见。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去啥养老院啊,你二姨嫌那儿饭菜不好,又嫌护工凶,住了三天就跑回来了。她说她在村里住不下去了,亲戚里头就你条件好点,房子也在城里,想到你这儿来。”
条件好点?我听了这话心里五味杂陈。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李国强一个月也就四五千,还完房贷、交完水电、给孩子生活费,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这叫条件好?
但我没说出口。我了解我妈,她这个人最怕别人说她薄情,尤其是对自己亲妹妹。我要是拒绝了,她肯定觉得丢面子,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妈,这事儿我得跟国强商量商量,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妈当时就急了:“商量啥啊?你是当家的人,这种事你说了就算。你二姨又不是外人,那是你亲姨!她帮过咱家多少忙你忘啦?你小时候你爸出工伤住院,你二姨在医院陪了多少天?你考上高中那年家里凑不齐学费,你二姨二话不说拿了三千块钱过来。这人呐,不能忘本!”
我妈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啥?只能答应先回话,说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国强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我:“咋了?谁打的电话?”
“我妈。”我说,“她跟我商量点事。”
“啥事?”
“还没定呢,回头再说。”
我没敢直接开口。李国强这人吧,说好听点叫务实,说难听点就是现实。他对钱的事特别敏感,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要算计得清清楚楚。我跟了他二十多年,太了解他了。要是我这会儿告诉他,我妈要把我二姨送过来养老,他第一反应肯定是——这得花多少钱?
可这种事总不能瞒着他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国强在旁边打着呼噜,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二姨的脸。
二姨和我妈长得像,圆脸,大眼睛,年轻时候也是个利索人。我记得小时候去外婆家,二姨总爱把我抱在膝盖上,一边剥花生给我吃一边说,秀芬呐,你长大了一定要有出息,别像二姨似的,窝在农村一辈子。
后来我长大了,虽然没有大出息,但好歹在县城落了脚,有了份正经工作。二姨特别高兴,逢人就说我外甥女在城里上班呢。每次我回老家看她,她都要杀一只鸡,做一大桌子菜,恨不得把我当菩萨供着。
逢年过节,我给二姨买件衣服、买箱牛奶,她都舍不得穿舍不得喝,要留着等别的亲戚来了显摆——看,这是我外甥女给我买的。
说心里话,二姨对我确实好。
但她对我再好,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啊。
二姨要来养老,那就不是住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那是要住到老、住到死的。我们家就两室一厅,一间我和国强住,一间女儿寒暑假回来住。女儿那间房才十二个平方,放了一张床一个书桌就转不开身了。二姨住进来,女儿回来住哪儿?
再说照顾老人的事。二姨这身病,每天要吃五六种药,饭前饭后的有时间规定,量血压测血糖的要有规律,更别提她那个类风湿,手指已经变形了,走路也不大利索,将来要是严重了,洗澡上厕所都要人帮忙。我这每天上班早出晚归的,哪有精力照顾她?
还有钱的事。多一个人吃饭,每个月的生活费至少要多出千把块。要是生病住院,那更是个无底洞。二姨自己攒的那点钱,估计也就够应急的,大头肯定还是我们来出。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现实问题,不是光讲感情就能解决的。
可我妈认准了一个理儿——亲戚之间就该互相帮衬,否则就是没良心。我怕的就是这个,她要是在亲戚中间传开了,说我不孝顺、不顾亲情,我这脸往哪儿搁?
县城就这么大,熟人多得很,到时候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戳我脊梁骨。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超市收银台前站了一天,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这件事。好几次差点给人找错钱,旁边的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摇摇头,说没事。
下班回到家,我发现李国强今天回来得早,已经在厨房洗菜了。
我心里有事,饭也没心思做,一屁股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他洗菜。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国强,我跟你说个事。”
“说呗。”他没抬头,继续洗着手里的青菜。
“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我二姨想来咱家住一阵子。”
李国强洗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住一阵子是多久?”
“还没说。”我没敢说实话。
“啥时候来?”
“也没定。”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我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比我想的好开口些。我又赶紧加上一句:“我二姨身体不太好,来咱这儿住段时间,我也好照顾照顾她。她一个人在农村,怪可怜的。”
李国强把洗好的青菜捞起来,放进沥水篮里,慢悠悠地说:“照顾老人是应该的,住几天就住几天嘛,我又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心想还是老公通情达理。
可没想到,三天后我妈又打来电话,这次直接跟我说,二姨下个星期就要过来,东西都收拾好了,村里的房子也托邻居帮忙照看了。
我这才慌了,赶紧去找李国强摊牌。
那天晚上他没加班,我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又炒了个小菜,开了一瓶啤酒。他把肉吃了一半,酒喝了大半瓶,我才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
“国强,我得跟你说实话,我二姨这次来,可能不是住几天的事。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农村实在不行了,我妈的意思是让她来咱家养老。”
李国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红烧肉从筷子缝里掉了回去。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愤怒。
“王秀芬,你是跟我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开玩笑。”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么大的事你就替我决定了?你二姨来咱家养老?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啊?一个月还三千多的房贷,孩子上学每个月要两千,咱俩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你二姨来了,吃啥喝啥?她要是生病了谁拿钱看?”
李国强一口气说完,脸红脖子粗的。
“我二姨自己有点积蓄——”
“她那点积蓄够干啥的?住一次院就没了!”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再说了,她凭啥就住咱家?你妈不是一个人在老家吗?你二姨咋不住你妈那儿?”
我急了:“我妈也六十多的人了,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咋照顾二姨?”
“那找你大舅啊!你大舅不是在市里吗?条件比咱家好多了,住的那房子一百四十多平,养个老太太还养不起?”
“我大舅有儿媳妇住在一起,不方便——”
“谁家方便?你告诉我谁家方便?合着就咱家方便是吧?”李国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好大一声响。“王秀芬我跟你说,这事儿没门!你二姨要是来住两天,我没二话。但要是来养老,门儿都没有!”
说完他就摔门进了卧室,把门关得震天响。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盘还没动几口的红烧肉,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红绕肉的油花凝结在盘子里,像我此刻黏稠沉重的心情。
这就是我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时的情形。
我以为这事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可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那之后的好几天,李国强都没怎么跟我说话。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板着脸,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看电视,根本不搭理我。
我也不好再提二姨的事,只能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国强这边的工作还没做好,让二姨先等一等。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就冷了,说“等什么等,你二姨都等不了几天了”,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一个星期后,我妈又打来电话,说她已经跟二姨说好了,下周就来,让我提前把房间收拾出来。
我当时正在超市上班,接完电话直接慌了神,赶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李国强打电话。
“国强,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二姨下周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李国强的声音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子:“你妈说了算?这房子是你妈的?”
“不是,国强你听我说——”
“我说了,来住几天可以,养老不行。你要是非要把她接来,那我就走。你自己选。”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超市仓库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旁边运货的大叔推着小车经过,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把眼泪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左右翻转,都是受罪。
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催,问我房间收拾好了没有,二姨的东西已经打了包,就等着哪天出发了。李国强回到家就当我是空气,饭也不跟我一起吃了,各煮各的。我看他可怜,煮好了端过去,他一筷子都不动,非要自己泡面。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凳子上哭。十二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有人给我披了件外套。
我抬起头,李国强站在旁边,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语气软了一些:“大冷天的,坐外面干啥?进去睡觉吧。”
“国强,”我擦着眼泪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真的没办法。那是我亲姨,她以前帮过我那么多忙,我这辈子都还不起。她现在老了,没人管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管吗?”
李国强没说话,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我以为是自己的话打动了他,心想也许这事儿还能有转机。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美了。
二姨来的那天是周二,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车站接她。
我妈陪着二姨一起来的。长途大巴开了四个小时,两个老太太难得坐这么久的车,脸色都不太好。二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二姨。”我迎上去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发抖。
二姨看见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秀芬啊,二姨给你添麻烦了。”
她这一句话,我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我赶紧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搀着她说:“说啥呢,快上车吧,外面冷。”
我妈在一旁看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愧疚。她张了张嘴想说啥,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点,我先回去了。”
我妈没跟着去我家。这倒是之前商量好的,她说她不来掺和,来了反倒多个人多张嘴,给李国强更添堵。
我打了辆出租车带二姨回家。一路上二姨一直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县城变化真大啊,这条路以前还是土路呢,现在全修成柏油路了。”
她上一次来我家,还是八年前的事了。
到了家门口,我拎着编织袋走在前面,二姨跟在后头,一边上楼一边喘。她那个类风湿,膝盖和脚踝都肿了,爬台阶特别费劲。我家住五楼,没有电梯,她爬到三楼就走不动了,扶着栏杆直喘气。
“二姨,歇会儿再爬。”我说。
“没事没事,能走。”她摆摆手,咬咬牙又往上走。
我心里揪得紧紧的,心想这样下去,以后每天爬五楼可咋整?
到了家,我打开门,把二姨让进去。她站在玄关处,看着我们家小小的客厅和餐厅,眼神闪闪的,嘴角牵出一个笑来:“真干净,你家收拾得真好。”
我带她去女儿的卧室。女儿的床我已经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还把书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了,腾出了地方放二姨的药和日用品。
二姨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软绵绵的枕头,忽然就哭了。
“秀芬,二姨真是没白疼你。”她抹着眼泪说,“你放心,二姨不会白住你的,我有退休金,虽然不多,但每个月能给你们交一千块钱的生活费。”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哭了。但我忍住了,笑着说:“说啥呢二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歇着,我去做饭。”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二姨哪有什么退休金?她一个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正经上过班,哪儿来的退休金?她说的那点钱,大概就是每个月国家发的那个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我也没打听过有多少,估计也就一两百块钱。她说的“一千块钱”,怕是把自己攒的那点家底全掏出来了。
我一边在厨房切菜,一边在心里叹气。这事瞒不了李国强多久,他迟早要知道。
晚上李国强下班回来,开门的声音特别大。二姨听见动静,从房间里出来了,脸上堆着笑,毕恭毕敬地站在客厅里。
“国强回来啦?累不累?我给你倒杯水。”二姨说着就要去拿杯子。
李国强看见二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到底是个会做表面功夫的人,冲着二姨点了点头,淡淡地喊了声:“二姨。”
“哎,哎。”二姨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饭的时候,气氛说不出的尴尬。李国强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二姨小心翼翼地夹菜,动作拘谨得像个客人,连夹菜都只夹自己面前那盘青菜,筷子伸得远了都要缩回来,好像怕碰着李国强的筷子似的。
我看在眼里,五味杂陈。这还是那个在我面前大大方方的二姨吗?这还是那个从小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的二姨吗?
吃完饭,李国强碗一推就进了卧室,连句招呼都没打。
二姨赶紧站起来要收碗,说:“我来洗我来洗,你们上班累了一天了。”
“不用你洗二姨,你歇着去。”我拦住她。
“不行不行,我这白吃白住的,总得干点活。”二姨执意要洗,弯着腰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站在水龙头前慢慢地洗。她的手变形的厉害,拿不住碗,洗到第三个的时候,碗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摔碎了。
“哎呀,瞧我笨的,瞧我笨的。”二姨慌慌张张地蹲下去捡碎瓷片,脸上又羞又愧,好像犯了天大的错似的。
我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别捡了二姨,小心割到手。碎就碎了,一个碗值几个钱?”
二姨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这个倔强的老太太,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能干人,年轻时候一个人种十几亩地,养鸡养猪,把儿子拉扯大,供他念完初中。可如今老了,手变形了,连一个碗都拿不住了,还得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我帮她擦干手,把她扶回房间,让她早点歇着。
然后我一个人在厨房里蹲下来,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一边掉眼泪。
李国强不乐意,二姨不自在,我妈那边还时不时打电话来问寒问暖。我感觉自己走在一条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二姨来的头一个礼拜,大概是我四十多年人生里最难熬的一个礼拜。
每天早上我五点半就起床,先把自己的洗漱收拾好,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饭。光早饭就得分两种——李国强吃惯了白粥咸菜和煎蛋,二姨不能吃咸菜,她血压高,医生说得清淡,我只能给她蒸个蛋羹,再煮点小米粥。
做完早饭还要把药分好。二姨的降压药得空腹吃,降糖药得饭后吃,还有一种止痛的药得跟饭一起吃。我怕她搞混,用小药盒按早中晚分别装好,每天早上亲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吃下去才放心。
中午我在超市上班,回不了家,就给二姨点个外卖,或者前一天晚上多做点饭菜给她留着,让她自己热着吃。可二姨上了年纪记性不好,好几次把饭菜热糊了,锅底都烧黑了,差点着火。吓得我后来只敢给她留凉菜和馒头,好歹不用开火。
晚上回到家才是最累的时候。要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还要帮二姨量血压测血糖,给她烧水泡脚。等忙完这些,往往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李国强又开始跟我冷战了。他每天回来就吃饭,吃完饭就去卧室看电视,门一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我。
我和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我做了他爱吃的菜,他筷子都不伸一下;我晚上回卧室睡觉,他总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背对着我,中间像隔了一道墙。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我悄悄起床,走到二姨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低声说话,像是在对着什么东西自言自语。
“儿子啊,妈在秀芬家住着呢,挺好的。你别惦记我,好好过你的日子。秀芬对妈好着呢,妈没事……”
我贴着门缝往里看,看见二姨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对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说话。那是她儿子的照片,还是他结婚那年拍的,后来就再也没拍过新的。
她说完这几句话,就把相框贴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黑暗中无声地哭。
我站在门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心疼二姨,可我也心疼我自己。我不是铁打的,我扛不住这样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上班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收银台前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我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下午三点多,李国强忽然给我打电话。
“秀芬,你回来一趟。”
他的语气不太对,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的,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跟领班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到了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心里七上八下的。门一推开,我就看见李国强和二姨都在客厅里坐着,二姨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存折。
李国强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国强拿起那张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你二姨刚才跟我说,她儿子不要她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二姨。
二姨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她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秀芬,二姨骗了你。我说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不回来,那不是真的。他是回来过的……去年还回来过一次。”
“他回来干啥?”我问。
“回来吵架的。”二姨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裤子上,“他要我把老房子卖了,把钱给他做生意。我不肯卖,那是我和他爸一辈子的心血,卖了我就什么都没了。他就跟我吵,说我自私、说我不为他着想、说他这辈子就毁在我手里了。”
二姨说到这儿,抬起手背擦了擦眼泪,声音反而平静了一些,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没打我,但他说的那些话,比打我还疼。他在家闹了两天,摔了碗、砸了锅,然后把我的养老钱拿走了。我存了三万多块钱,准备养老用的,他说做生意差钱,拿走了就没再还。”
“后来呢?”我哑着嗓子问。
“后来他就走了,连个电话都没再打过。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信息他不回。去年过年都没回来,今年也没回来。”二姨抬起头,眼睛红肿着看向我,“秀芬,二姨要是还有别的办法,真的不会来麻烦你。可我实在是……没人要我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碎成了渣,整个人佝偻着趴在膝盖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万块钱,对一个农村老太太来说,那是她种地卖菜、省吃俭用攒了多少年的积蓄啊。她儿子就这么拿走了,然后把自己亲妈一脚踢开,不管了。
我转头看李国强,发现他的表情比我更震惊。
我这才想起来,这些事他之前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姨没人管了,不知道二姨是被自己亲儿子抛弃了的。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最后还是李国强先开了口。他没看我,看着二姨,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二姨,那个不孝子不要你,我和秀芬要你。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该咋住咋住。”
二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国强,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也愣住了。这一个多礼拜对我冷若冰霜的李国强,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的李国强,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李国强站起来,走到二姨面前,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我定睛一看,是一把钥匙。
“二姨,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拿着。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别再说什么白吃白住的话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以前帮过秀芬,就当是我还你的。”
二姨握着那把钥匙,泪水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簌簌地滚下来。她张了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国强啊,二姨给你们添麻烦了,二姨心里头过意不去……”
“行了行了,不说了。”李国强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一棵白菜,又拿出了一块豆腐。
“你干啥?”我问他。
“做饭啊,你没看天都黑了吗?”他没回头,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看着他洗菜切菜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宽,甚至还有点窄,但此刻却让人觉得特别踏实。
那天晚上,李国强破天荒地跟二姨坐在一起看电视。他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态度明显软和了很多。二姨坐在沙发上,拘谨地靠着扶手,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国强,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
我坐在一旁,一会儿看看李国强,一会儿看看二姨,心里百感交集。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这人呐,不能忘本。
可我想得更深一些。
我们每个人,总有一天都会老。当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拿不住碗了,会不会也有人嫌弃我们?会不会也有人嫌我们麻烦、嫌我们碍事、嫌我们花钱?
将心比心,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比什么都难。
我当然知道李国强为什么会松口。不是因为他不心疼钱、不怕麻烦了,而是他听了二姨儿子的事,心软了。
他是个孝子,自己的爹妈走得早,没来得及尽孝,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见不得这种事儿。
可光有心软是不够的。
二姨住下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新的问题像水底的石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二姨的身体比我想的要差得多。
住到第二周,有天早上我准备帮她测血糖,发现她的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一按一个坑。我吓坏了,赶紧让李国强去借了邻居的车,把二姨送到县医院。
医生说是糖尿病引起的并发症,加上类风湿性关节炎加重,需要住院调理几天。
住院要交押金,三千块。我站医院缴费窗口前,捏着银行卡的手都是抖的。三千块啊,我们一个月的房贷才三千多,这钱一出去,下个月房贷就要从其他地方省了。
可我能不交吗?二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一直跟我说对不起,还说要不就不住了,回家吃点药扛扛就过去了。
我没听她的,把押金交了。
那几天我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二姨,白天晚上连轴转,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李国强下了班也过来,给二姨带饭、扶她上厕所、帮她翻身。
有一次他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二姨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二姨的脸,忽然小声跟我说:“你二姨长得多像咱妈。”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又说:“咱妈走的时候,我没在身边。那时候在深圳打工,买不起车票回不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就同意了二姨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钱了,不是因为他不怕麻烦了,而是因为他把对自己母亲的亏欠,还到了二姨身上。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心里的结解不开,就会换个方式去弥补。
二姨住了五天院,花了两千多块钱。出院那天,我拿着缴费单子,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愁得不行。
李国强看出我的心思,说:“没事,下个月我多接几个单子,能挣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可老天爷好像偏要跟我们作对似的,一个浪接着一个浪地打过来。
二姨出院才三天,我妈突然就病了。
那天半夜接到我爸的电话,说我妈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已经打了120送去了县医院。我和李国强连夜开车赶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必须马上手术。
手术签字的时候,我爸手抖得签不了字,我接过笔,哆哆嗦嗦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妈躺在手术台上,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夜,眼泪流了干、干了流。
我妈到底还是手术成功了,住进了病房。
可我妈这一住院,我彻底被两边扯住了。
二姨在我家,身体还没恢复利索,自己走路都费劲。我妈在县医院,身边只有我爸一个人守着,我爸七十多岁的人了,耳朵背、腿脚也不好,连去食堂打个饭都费劲。
我每天一大早先回自己家,给二姨做好早饭和午饭,分好一天的药,看着她吃完饭,然后赶到医院去照顾我妈。晚上再赶回家给二姨做晚饭,等二姨睡下了,再跑回医院去替我爸。
李国强帮不上太多忙,他一个男人照顾女老人不方便,只能在经济上多出力。我妈住院的医药费,他又垫了三千多。
那段日子,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妈,一边是二姨,哪个都不能丢,哪个都放不下。
有一天中午,我在医院食堂打饭,接到二姨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着说:“秀芬,二姨不想住了,二姨想回去了。”
我吓了一跳:“咋了二姨?出啥事了?”
“我看你太辛苦了,天天跑来跑去的,人都瘦了一大圈。你要是累倒了,二姨这心里头……二姨对不起你。”
我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菜汤里。我旁边等着打饭的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我已经顾不上丢不丢人了。
“二姨你说啥呢?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家住着。等你身体养好了,我还指望你帮我择菜呢。你不是最会做腌菜吗?我可爱吃了,你教我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二姨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就去超市跟领班申请调成半天班,工资从两千八降到了一千八。领班问为啥,我说家里老人病了,需要照顾。
少了这一千块钱,我们家的日子更难了。
但事已至此,我只能咬牙往前扛。
我妈住了八天院,出院的时候瘦了十几斤,整个人脱了相。我把她送回老家,又伺候了三天,看她能吃下东西了,才赶回来。
回到家那天,我发现二姨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了、桌子擦了、衣服叠了。她的手变形得那么厉害,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劲才做完这些。
“二姨,你咋不歇着?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呢。”我心疼地说。
二姨站在厨房门口,笑呵呵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人的精神还好些。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累了就歇。”
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了血色,气色比我走之前好了很多。我这才发现,她胖了一点,脸上的褶子都没那么深了。
李国强那天下班回来,居然主动跟二姨说起话来。
“二姨,你会腌酸菜不?”
二姨眼睛一亮:“会啊,那有啥不会的。你爱吃酸菜?”
“爱吃。秀芬腌的不好吃,总腌不透。”
我在旁边听到这话,气的踹了他一脚:“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二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好办,等过两天我去买点菜,给你腌上一缸。保证又酸又脆,好吃得很。”
厨房里传来笑声,暖融融的。我看着李国强和二姨说说笑笑的样子,恍惚间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多了一个人,多了就多了,也没什么不好。
但生活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
我妈出院一个月后,打电话跟我说,她想把二姨接回去住一阵子,让我缓一缓。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了,怕我太累。可二姨不愿意回去,她说不想给我妈添麻烦,我妈自己身体刚好,别让我妈再操心。
我夹在中间,又是一番劝说,最后二姨同意回老家住半个月。
送二姨回我妈那儿那天,二姨把随身带来的那个编织袋收拾好了,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家,眼里满是不舍。
“二姨过几天就回来。”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点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二姨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我和李国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你二姨这人,挺不容易的。”李国强忽然说。
我“嗯”了一声。
“她那儿子,真不是个东西。”
我没接话。
李国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等她回来,把那间屋收拾收拾,给她买个小电视。”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
“你同意让她长住了?”我问。
“我啥时候说不同意了?”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嘴角有一点点弯。
那块悬在我心里两个多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二姨在老家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胖了好几斤,脸色红润了不少。我妈把她照顾得好好的,临走还塞给她一千块钱。
二姨一进我家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找出李国强前几天买的那几颗大白菜,开始腌酸菜。她的手不好使,切菜的时候拿不住刀,我帮她切好,她来码缸、撒盐、压石头。
“腌酸菜这个活,看着简单,里头有学问呢。盐放多了齁咸,放少了会臭。石头压得不够实,菜就会黄。”
二姨一边干活一边念叨,李国强蹲在旁边认真听着,跟个小学生似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在外婆家的院子里,二姨也是这样教我腌菜的。那时候外婆还活着,院子里的枣树结了满树的枣子,二姨笑着说,秀芬呐,学会了腌菜,以后嫁了人就不怕饿着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外婆不在了,枣树也没了,二姨老了,我长大了。可有些东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
二姨留下来的第四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我和李国强对她照顾的方式。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上班,李国强打电话来说二姨在家里摔倒了,叫了救护车送到了医院。
我吓得魂飞魄散,请了假就往医院跑。
到医院一看,二姨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擦破了一大块皮。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灰扑扑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昏过去。
李国强站在床边,脸色比二姨好不了多少。
“咋回事?咋就摔了?”我抓住李国强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她说要给你炖个汤,搬凳子够柜子上的东西,没扶稳摔下来了。”李国强的声音都在发抖,“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去买烟,我要是在家就——”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我打断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医生说二姨的左臂骨折了,需要住院做手术,上钢板。手术费加住院费下来,少说要四万块钱。
四万块钱。
我当时就觉得天塌了。
我们家的银行卡上,满打满算就两万块钱,还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交,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扣,现在再来四万块钱的手术费,我去哪儿弄?
李国强也急了,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拿手机翻遍了电话簿,一个个打电话借钱。他给他哥打、给他妹打、给他那几个要好的工友打。可这个年头,谁家手里有闲钱呢?他哥刚换了房子,他妹自己都欠着一屁股债,工友们比我强不到哪儿去。
打了七八个电话,凑了一万二。
我妈听说了这事,跟我爸商量了,把家里仅有的八千块钱拿出来了。
还差两万。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大脑空白了很久。二姨躺在病床上,麻醉还没退,沉沉的睡着。她的脸皱得像核桃,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苦相。
我忽然想到一个人——二姨的儿子。
可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一个把自己亲妈的养老钱都拿走的人,会出钱给亲妈做手术吗?我想都不敢想。
李国强倒是想到了,他说:“要不给二姨那儿子打个电话?不管咋样,那是他妈。”
我没同意,李国强没听我的,从二姨的手机里翻出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十几声,接了。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
“你是张建国吗?我是你妈的外甥女婿,我叫李国强。你妈摔着了,胳膊骨折了,要做手术,医药费不够,你看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那边啪地挂了。
李国强再打,关机。
他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悲哀,最后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算了。”他说,“这种人不指望了。”
最后我们是想办法凑了那两万块钱。
李国强跟工地的包工头预支了三个月工资,我说我从娘家那边借——其实就是跟我妈开口,我妈又把老底翻出来借给我。加上之前的几笔,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二姨手术那天,我和李国强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过得比四年还长,我坐立不安,心脏揪成一团。李国强倒是坐得住,但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捏了一上午,烟都捏碎了。
手术很成功。
二姨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跟她说手术费的事不用她操心,我能想办法。二姨没说话,眼睛闭着,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了枕头里。
她住院的那段时间,我请了长假在医院照顾她。李国强一下班就过来,从家里带饭过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骨头汤。
有一次他带了一保温桶的骨头汤,打开盖子的瞬间,手术室外的走廊上都飘满了香味。二姨喝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李国强,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凑近了才听到她说:“国强啊,二姨这辈子没生闺女,老天爷就把你送来了。”
李国强端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耳朵尖红了,低下头说:“喝汤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转过头的时候,我看见他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二姨住院那阵子,我和李国强都累得够呛,但也正是在那种最难的时候,我们反而找回了一些东西。
晚上二姨睡着了,我和李国强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没有冷战,没有争吵,连话都变少了,可心却靠得近了。
有一天晚上,李国强忽然跟我说:“秀芬,你二姨这事,咱也不能全扛着。等过阵子,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政策能帮忙的。那种大病补助、低保啥的,该申请就申请。还有社区养老的那些东西,日间照料中心啥的,白天咱上班的时候可以把二姨送过去,有人看着也放心。”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暖乎乎的。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想了这么多。
二姨出院后,我和李国强按照商量的办法去落实。我们去街道办事处打听,得知二姨这种情况的确可以申请一些补贴,虽然钱不多,但每个月能多几百块钱,够买菜了。社区那边也有老年人日间照料中心,白天可以送过去,有饭吃,有人聊天,还有简单的医疗护理。
李国强甚至还帮二姨联系了县残联,因为她那个类风湿导致的手指变形,被认定为了三级残疾,每个月又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补贴。
一百多块钱,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二姨来说,那是自己挣来的,拿着心安。
日子慢慢步入了正轨。
二姨的身体虽然时好时坏,但心情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太多。她每天早上跟我一起起床,我做饭她就在旁边帮忙剥蒜、择菜,做不了重的就做轻的,做不了快的就做慢的,反正不闲着。
吃过早饭,李国强骑电动车上班,我有时候会先把二姨送到社区的日间照料中心,然后自己去上班。下午下班再去接她回来。
她在那儿认识了好几个老太太,都是附近社区的老人,每天一起做做手工、听听戏、聊聊天,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强多了。
有一次我去接她,看见她跟一个老太太并肩坐在一起,两个人拿着彩色的毛线在编什么东西,说说笑笑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二姨看见我来,举起手里编了一半的东西给我看,笑眯眯地说:“秀芬你看,我给你织个杯垫。”
她的手指还是弯的,编起东西来很费劲,但她的眼神亮亮的,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孩子。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候的二姨手可巧了,会织毛衣、会纳鞋底、会绣花,谁家姑娘出嫁都请她去帮忙缝被子。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张家二闺女,手巧得跟织女似的,谁娶了她谁有福气。
可后来呢?
嫁了个不疼她的男人,生下个不孝顺的儿子,操劳了一辈子,手毁了,身体垮了,到头来连个养老的地方都没有。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不公平。有些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有些人拼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安稳的晚年都得不到。
可我又觉得,二姨现在这样,应该算是幸福的吧?
虽然手脚不利索了,虽然存折上的数字少得可怜,虽然亲儿子把她当成了累赘,但她至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她还有我这个外甥女,还有我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公,还有这个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的家。
有天晚饭后,我跟李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二姨在阳台上浇花。那个花是她从社区日间照料中心带回来的,就是一盆最普通的绿萝,她当宝贝似的伺候着,每天浇水、擦叶子,还跟它说话。
李国强忽然小声跟我说:“秀芬,你说咱这算不算积德?”
“积啥德?”我问他。
“咱对二姨好,将来咱闺女也会对咱好。有个词叫上行下效,是不是这么说的?”
我忍不住笑了:“那叫上行下效。”
“对,就那个意思。”他把胳膊搭在我肩上,手指头跟我的头发丝纠缠在一起,“我是想通了,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真的没那么要紧,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的,比啥都强。”
我没说话,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看二姨在阳台上对着那盆绿萝自言自语。
窗外华灯初上,小县城的夜晚来得安安静静。远处的楼房里一扇扇窗户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大概都在发生着类似的故事吧。有人欢笑,有人争吵,有人和解,有人落泪。但最终,大多数人都能找到一种方式,跟自己、跟家人、跟命运握手言和。
日子还在继续,平淡又琐碎。二姨偶尔还是会因为手抖摔碎碗,还是会不小心把药搞混,还是会趁我不注意偷偷给我和李国强塞钱——有时候是五十,有时候是一百,不知道她从哪儿省的。
我每次都把钱还给她,说二姨你不用给,我们不差这点。她就跟我急,说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二姨又不是白吃白住。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把她给的钱存起来,给她买了条加绒的棉裤,又给她买了个带扶手的洗澡凳。她嘴上埋怨我乱花钱,转身就穿上棉裤到处显摆,逢人就说:“这是我外甥女给我买的,暖和得很。”
过年的时候,女儿从省城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她很快就跟二姨奶奶混熟了,教她用智能手机看视频,给她拍抖音。二姨对着镜头手足无措的样子,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年夜饭的桌上,李国强喝了两杯酒,脸涨得通红,忽然站起来,举起酒杯对着二姨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眼眶发热的话。
他说:“二姨,这儿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二姨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酒洒了一些在桌面上。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哎,哎。”
我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饭,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窗外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我握着酒杯,看着身边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事事顺遂,而是不管遇到什么事,身边还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我妈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来,问我二姨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比以前胖了,气色也好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秀芬,妈谢谢你。”
我说:“妈你说啥呢,一家人谢啥。”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二姨的绿萝已经长得垂到了花架下面,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二姨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柔软又安详。
我转身回到屋里,二姨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杯垫。李国强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
这个家不大,日子也不宽裕,但很暖和。
很暖和。
楔子之前接到我妈电话说要二姨来养老时,我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谁也没想到,最后让二姨住下来、让这个家重新亮起来的,不是我的眼泪,不是二姨的卑微,而是我老公那一句话。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才明白,什么叫做家人。
家人不是血缘堆出来的,是日子磨出来的。是你在最难的时候,还有人给你递一双筷子,告诉你饭好了。是你走不动的时候,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等着你,骂你两句,然后拉你一把。
我二姨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被自己亲儿子伤透了心。但她晚年的时候,总算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熬。
这就够了。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人间留的最后一点仁慈吧。没有谁活该孤独终老,总有人在某个转弯处等着你,递给你一把钥匙,说一句:进来吧,饭在锅里。
我把二姨的那把钥匙放在她枕头底下,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钥匙还在。她说握着这把钥匙,梦都是踏实的。
我问她做了什么梦。
她说,梦见自己年轻时候,院子里枣树结了满树的枣子,红彤彤的,摘都摘不完。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的树皮,沟壑纵横,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我也笑了。
窗外月光很好,清清凉凉地照进来,落在二姨的床尾,落在我的脚边,落在这个不大却很暖和的家里。
我想,这就是生活吧。
苦过、累过、哭过、吵过,到头来还能在一起吃饭的一桌人,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缘分。
至于以后还会遇到什么困难,以后再说吧。
日子总得过下去,一家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二姨来我家养老这件事,起因是一通电话,转折是一句话,结果是一辈子的恩情。
而我,从不后悔。
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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