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复婚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初春的风从咖啡厅的落地窗缝隙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特意选了这家"初见"咖啡馆——三年前,阿杰就是在这里跟我求婚的。那天他紧张得把戒指盒掉进了咖啡杯,银戒泡在拿铁里,他手忙脚乱地捞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单膝跪地时膝盖撞翻了椅子,整个咖啡厅的人都看过来。
我以为会看到同样的慌乱和惊喜。我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不管我犯了什么错,只要我一低头,他就立刻缴械投降。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成一滩灰白的泥。他一口没动。
"为什么?"我追上去,声音发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离婚的时候你明明求过我,你找了我爸妈,找了我们所有的朋友来劝我!你在我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下着大雨,伞都没打!"
他握着杯柄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那些都过去了。"
"怎么就过去了?"我声音陡然拔高,邻桌的情侣转头看过来,我顾不上,"你说过会等我的!你说不管我走多远,你都会等我回头!"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件曾经珍爱的瓷器,如今碎了一地,即便勉强拼回去,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我确实等过,"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你搬去他那里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等。手机不敢静音,怕错过你的电话;路过你公司会放慢车速,想看看你能不能碰巧走出来;我甚至……"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甚至去你住的小区楼下站过,看到你房间的灯亮着,就觉得自己还有希望。"
我心口一揪,像被人用细线勒住。"那你为什么……"
"后来,"他打断我,眼神飘向窗外,"我看到你和他从便利店出来,你手里拎着啤酒,他搂着你的腰。你们笑得那么开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不是在等你回头,我是在等自己死心。"
我想辩解,想说那是误会,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那个画面是真的。那天晚上陈浩确实搂过我,在我买完啤酒出门的时候,他顺手接过去,手臂顺势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我笑得前仰后合。我以为那只是朋友间的亲昵,却没想过,在街对面阴影里站着的阿杰,会把这一幕刻进骨髓里。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后来有人对我说,脏了的女人和脏衣服一样,没必要留恋。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脏"。那个字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耳鸣目眩。我想尖叫,想质问他凭什么这么羞辱我。可当我冷静下来,回想这两年的荒唐,突然发现——有些脏,不是身体层面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是我亲手把最珍贵的东西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如今我想捡起来,却发现上面沾满了泥,再也擦不干净了。
两年前的那个夏夜,蝉鸣声嘶力竭,空气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我和阿杰的婚姻,在外人眼里是模范夫妻。结婚三年,他没让我进过一次厨房,没让我洗过一只碗。我的衣柜永远整整齐齐,我的生理期他记得比我还准,我的医保卡、身份证、各种证件,永远在他钱包的夹层里备着复印件。可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束缚",是"控制",是"窒息"。
"这件裙子太短了,换一件吧。"那是条牛仔短裙,裤腿刚到膝盖上方十厘米。我兴冲冲地试穿给他看,他却皱着眉,像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凭什么?我花自己钱买的!"
"不是钱的问题,"他叹气,"你穿这个挤地铁,不方便,不安全。"
"你就是老古板!封建!"我摔门进了卧室,把裙子剪成了超短裙。第二天穿着去上班,阿杰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在我包里塞了件防晒外套。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赢了,却没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和受伤。
"那个陈浩不靠谱,少跟他来往。"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每次我都很烦。陈浩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年了,纯友谊!他懂我的梗,知道我爱喝什么酒,会在我吐槽阿杰的时候跟我一起骂"男人都一个德行"。
可阿杰每次见到他,都冷着一张脸。那次陈浩来家里吃饭,带了一瓶红酒。阿杰做了四菜一汤,陈浩却挑三拣四:"嫂子,你这手艺退步了啊,以前在学校你做的蛋炒饭多好吃。"
我笑着打圆场:"那是,现在有人伺候,手艺都荒废了。"
阿杰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汤洒了一点在桌布上。他沉默地擦了,整个晚上没再说话。送走陈浩后,我抱怨阿杰不给我面子。
"他叫你'嫂子',"阿杰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可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嫂子。"
"你有病吧!思想龌龊!"我摔了遥控器,进卧室摔上门。阿杰在客厅坐了一夜,我第二天早上出来,看到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从来不抽烟的。那时候我只觉得他小题大做,却没看见他整夜未眠的煎熬。
真正引爆一切的,是那个暴雨夜。陈浩失恋了,打电话叫我出去陪他喝酒。阿杰正在给我熬红糖姜茶——我生理期第二天,肚子疼得打滚。
"不准去,"他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语气,"你身体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他就是心情不好,我陪陪他怎么了?"
"心情不好可以找其他朋友,可以找家人,为什么非要找你?"
"因为我懂他!因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阿杰把姜茶重重放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顾不上,"什么朋友会在你生理期叫你去喝酒?什么朋友会在你结婚三年里,每周约你单独见面?什么朋友会……"
"够了!"我抓起包就往外冲,"你管得太宽了!我受够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陈浩在酒吧等我,桌上摆着一排 shot。我喝得很快,想证明给阿杰看——看,我没事,我好得很,你才是小题大做的那个!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陈浩说:"你老公也太过分了,管天管地还管你交朋友。要是我,早离了。"
"就是!"我拍着桌子,酒精烧得脑子发烫,"他以为他是谁?我爹吗?"
"这种男人,离了算了,"陈浩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这么优秀,值得更好的。"
我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凌晨一点,我开车送陈浩回家。雨刷器疯狂地摆动,视线还是模糊。陈浩在副驾上哼着歌,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指尖偶尔蹭过我的肩膀。
"砰——"
车子撞上了马路牙子。保险杠瘪了一大块,右前轮爆了,车头灯碎了一地,像散落的星星。我愣在驾驶座上,酒醒了大半。陈浩骂了句脏话,掏出手机叫拖车。阿杰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我挂了三次,他还是打。第四次我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声音就炸过来:"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
"我听到撞击声了,"他的声音在抖,"告诉我位置,我马上来。"十五分钟后,他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没有伞,浑身湿透,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跑到车边,拉开车门,看到我没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瘫靠在车门上喘了半分钟。然后他看到副驾上的陈浩。
陈浩正低头玩手机,头也不抬:"哟,查岗的来了。"
阿杰的脸色变了。他把我从驾驶座拉出来,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他的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你酒驾?还带着他?"
"你凶什么凶!"我借着酒劲吼回去,"我就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老公,我不管你谁管你?"
"那这老公我不要了!"
"离婚"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看到阿杰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猛地掐灭了开关。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流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紧抿的嘴唇。我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服软。会低声下气地道歉,会说"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管谁对谁错,先低头的一定是他。可这次,他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拖车来了,久到陈浩不耐烦地催促,久到雨势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好。"一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把我砸懵了。
"什么?"
"离婚,"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我同意。"
一周后,我们领了离婚证。那天阳光很好,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阿杰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什么。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没有停顿。我故意签得龙飞凤舞,想表现我的不在乎。签完把笔一扔,挑衅地看他。他没看我。盯着离婚证上的照片,我们结婚时的合影,我笑得没心没肺,他侧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温柔。
"存款一共二十四万,"他开口,声音平静,"一人一半。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但你可以住到找到新地方。车……车反正也坏了,修好了归你吧。"
我愣住了。我以为会有一场撕扯,会争财产,会互相指责。可他就这样平静地把一切安排好,像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你不挽留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你不再试试?"
他终于抬眼看我,那眼神让我心惊——里面有太深的东西,深得我不敢看。
"我试过了,"他说,"在你每次深夜跟他出去的时候,在你每次为了他跟我吵架的时候,在你把'离婚'挂在嘴边当威胁的时候。我试过了,真的。"
他顿了顿,把银行卡推过来:"密码是你生日。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拎着行李箱搬出小区的时候,阿杰站在阳台上。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迅速转身进了屋。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绝情,后来才懂,他是怕自己忍不住冲下来求我留下。而我,头也不回地上了陈浩的车。车窗摇下来,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自由的气息。陈浩放了首摇滚乐,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终于解放了!"他笑着看我,"今晚吃火锅庆祝?"
我也笑,笑得很大声,像是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鸟。却不知道,那笼子是金丝做的,外面等着我的,是猎人的枪口。
陈浩租的房子在城西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酸菜坛子,空气里飘着发酵的酸腐味。
"条件一般,别嫌弃啊,"他打开门,"次卧给你,虽然小了点,但采光好。"
房间确实小,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就转不开身了。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直射进来,晒得床单发烫。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黄的腻子,形状像一张哭脸。可我不在乎。这是"自由"的味道,是"反抗"的勋章。
"不嫌弃!"我把行李箱拖进去,"比跟那个控制狂在一起爽多了!"
陈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明的东西。我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懂——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跳进陷阱时的得意。
刚搬进来的日子,确实快活。每天睡到中午,阳光晒到屁股才起床。陈浩会点好外卖,奶茶、炸鸡、麻辣烫,全是我以前被阿杰禁止的"垃圾食品"。我们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吃外卖,油渍滴在裤子上也懒得擦。
下午去逛街,陈浩陪我试衣服,夸我穿什么都好看。不像阿杰,总是说"太短了""太暴露了""不适合你"。
晚上去酒吧,陈浩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这是我姐们儿,"他搂着我的肩,"刚解放,大家多关照。"
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暧昧,起哄让我们喝交杯酒。陈浩大大方方地喝了,我也跟着喝,白酒烧过喉咙,辣出眼泪。
"还是你懂我,"我举着啤酒罐跟他碰杯,"阿杰那个老古板,根本不懂什么是生活!"
"他就是控制狂,"陈浩附和,"男人最烦这种,自己没本事,就管老婆。"
"对对对!"我猛点头,"我穿什么他都要管,交什么朋友他都要问,跟审犯人似的!"
"以后我养你,"陈浩突然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保证不干涉你自由。"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告诉自己:别想多了,我们是纯友谊。十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可我没想过,十年的"纯友谊",可能只是因为他还没等到机会。
三个月后,我的十二万花得差不多了。具体花在哪,我也说不清。可能是那顿人均五百的日料,可能是那瓶两千多的香水,可能是酒吧里一次次"我请"的豪爽,可能是陈浩说"最近手头紧"时我一次次垫付的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我这才惊觉——原来"自由"这么贵。
"陈浩,能不能借我点钱还信用卡?"我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比蚊子还轻。他正打着游戏,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也没钱啊,最近项目黄了,没收入。"
"那……房租怎么办?下个月该交了。"
"你不是有工资吗?先垫着呗。等我项目款下来就还你。"我的工资只有四千二,房租两千五,水电物业加起来三百多。剩下的钱,勉强够吃饭。
那阵子,我每天啃馒头就榨菜,中午在公司食堂只打一份素菜。陈浩却照样点外卖,买游戏皮肤,周末约朋友去唱K。有一次我路过他房间,看到他正在拆快递——最新款的游戏手柄,包装盒上印着价格:899。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你……不是没钱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这个……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
"就……普通朋友,你又不认识。"我没再追问。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游戏音效的声音,第一次觉得,这个"懂我"的男人,好像并没有那么可靠。更致命的打击来了——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干呕了十分钟。扶着马桶沿,看着镜子里惨白的脸,我颤抖着买了验孕棒。两条杠。鲜红刺眼。我坐在马桶上,浑身发冷。数着日子,是两个月前那次,和陈浩从酒吧回来,我们都喝多了,模糊的记忆里,他扶我进房间,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陈浩,"我敲开他的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怀孕了。"
他的表情瞬间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游戏画面还在闪烁,音效嘈杂,可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良久,他挤出一句:"打掉吧,我们现在养不起。"
"可是……"我捂住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可我却感觉有什么在跳动,"这可能是……"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语气冷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又不是我的,你找前夫去。"
那句话像一把刀,把我最后一点幻想捅得稀碎。
"你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他避开我的眼神,"你跟你前夫才离婚多久?谁知道是谁的?"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两个月前那次模糊的记忆,此刻像噩梦一样清晰起来。我记得陈浩身上的酒气,记得他滚烫的手,记得我推搡他却使不上力……
"是你……那天晚上……"
"你喝多了,我也喝多了,"他打断我,语气不耐烦,"大家都是成年人,别搞得跟谁占谁便宜似的。反正这孩子我不要,你要生自己养,别赖我。"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听见他反锁的声音,听见游戏音效重新响起,听见他在语音里跟朋友嬉笑怒骂。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像被全世界遗弃。
去医院的那天,下着小雨。我没告诉任何人,自己请了假,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城郊的妇幼医院。
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男朋友陪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给她揉腰,喂她喝热水。女孩娇嗔着抱怨"都怪你",男孩赔着笑"是是是,我的错,以后一定注意"。
我别过脸,眼泪砸在挂号单上,晕开了字迹。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的时候,我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无影灯白得刺眼,我盯着它,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流进发丛里,流进无尽的黑暗里。
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想念阿杰。想念他每次我生理期时煮的红糖姜茶,想念他从不在我难受的时候碰我,想念他小心翼翼把我捧在手心的样子。如果他在,绝不会让我躺在这里。如果他在,会握着我的手,会红着眼眶说"别怕,我在"。如果他在……可这一切,都被我亲手毁了。
从医院回来后,我在小床上躺了三天。陈浩没进来过。偶尔听到他在客厅走动,听到外卖敲门,听到他跟朋友语音开黑。我的房门始终关着,像一座孤岛。
第四天,我撑着身体起来找吃的。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瓶过期的酸奶。我打开陈浩的房门,想问他借点钱买吃的。门开的瞬间,我看到他正对着手机笑,那笑容温柔得刺眼。
"你有女朋友了?"我问他。
他抬头,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坦然:"嗯,她明天搬过来住。"
我愣住了:"那我呢?"
"你们一起住呗,反正有两间房。"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我和陈浩、他的新女友,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女孩叫林悦,二十二岁,刚毕业,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天真的警惕。她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一个粉色行李箱,陈浩忙前忙后地帮她收拾,额头上全是汗。
"这是……?"林悦看着我,眼神里的敌意像小兽的爪子。
"我姐们儿,暂时借住,"陈浩轻描淡写,"找着房子就搬。"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林悦皱了皱眉,往陈浩身后躲了躲。那女孩看我的眼神充满敌意,陈浩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为了讨好新女友,他开始对我颐指气使。
"把地拖一下,悦悦有洁癖。"
"今晚我们做饭,你自己点外卖吧,悦悦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你衣服能不能别晾在阳台?占地方,悦悦要晒被子。"
我像个多余的人,蜷缩在那个曾经以为的"避风港"里。深夜,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嬉笑声,我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有一次,我起夜上厕所,路过他们房间。门没关严,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
"她到底什么时候走?"林悦的声音。
"快了快了,"陈浩敷衍,"她找着房子就搬。"
"她都住多久了?你们什么关系啊?"
"就普通朋友,跟你说多少遍了。"
"普通朋友住一起?骗鬼呢?"
"真的!我发誓!"
"那她为什么老看着你?那眼神……"
"她就那样,神经质,你别理她。"我站在黑暗里,手脚冰凉。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神经质",是"别理她"的存在。
我终于明白,陈浩从来不是避风港。他只是在我婚姻这艘大船要沉的时候,递给我一块浮木。而我以为那是救生艇,欢天喜地地跳了上去。殊不知,浮木终究会漂走,而我已经离岸边太远。
更讽刺的是,林悦很快发现了我藏在布衣柜深处的病历本——流产手术的单子,日期、医院、手术名称,清清楚楚。她拿着本子冲进客厅,像抓住了什么把柄。
"这是什么?!"她声音尖利,"你流产过?陈浩的?"
陈浩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本子脸色大变。
"你翻她东西?"
"我找衣架看到的!你说,是不是你的?"
"不是!都说了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流产住你家?陈浩你当我是傻子?"那天的争吵持续了三小时。林悦摔了杯子,陈浩砸了键盘,我在角落里发抖,像只被扒光毛的鸟。
最后林悦哭着跑了,陈浩追出去前,回头瞪我一眼:"你他妈把东西藏好点!"
门砰地关上。我坐在满地狼藉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像阿杰曾经给我买的那个豆沙月饼。
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什么。
身体越来越差。长期熬夜、酗酒、吃垃圾食品,我的胃开始频繁绞痛。有几次在公司疼得直冒冷汗,同事扶我去医院,查出胃溃疡,医生让住院,我没钱,开了点药就回去了。
更可怕的是妇科病——因为那次手术没养好,加上情绪压抑,炎症反复发作。分泌物异常,瘙痒,异味,我偷偷买了洗液,越洗越严重。
"你才二十八岁,身体怎么搞成这样?"妇科医生皱着眉,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检查台上停顿,"宫颈糜烂三度,盆腔积液,再不治可能影响生育。"我躺在检查台上,腿架在支架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
"做过流产?"
"……嗯。"
"术后没养好?"
"……没条件。"医生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怜悯,有责备,还有一种"见过太多"的疲惫。她开了单子,药费加治疗费要三千多。
我捏着单子,在走廊里坐了一小时。最后把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我没钱。我连活下去都费劲,谈什么"养好身体"。
可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我躺在床上,感觉灵魂飘出了身体,在半空中看着自己——瘦得脱形,面色蜡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起皮。这是谁?这是那个曾经被人捧在手心里、精心呵护的公主吗?
不,这是我从阿杰那里偷来的"公主"身份,如今期限到了,我被打回了原形。我开始疯狂地回忆从前。和阿杰在一起的日子,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他每天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怕吵醒我。然后进厨房,给我做早餐。周一三五是小米粥配煎蛋,二四是牛奶燕麦加水果,周末会包馄饨,虾仁馅的,我最爱吃。
我嫌他管得多,嫌他"连早餐都要规定",现在才发现,那些被我嫌弃的唠叨,每一句都是"我爱你"的另一种表达。
冬天我的袜子,都是他提前烘热的。我起床一伸脚,触到的是暖融融的棉质,像踩在小太阳上。我嫌他矫情,"我又不是小孩",现在才知道,那些细碎的温柔,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偏爱。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自己只留五百块零花钱。那五百块里,他还要给我买花——每周五下班,一束满天星或者小雏菊,插在餐桌的玻璃瓶里。
我嫌他小气,"有钱买花不如给我买包",现在才明白,那是他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我身上,还嫌不够,要把浪漫也一并奉上。
而我呢?我为了一个所谓的"男闺蜜",把这些全部踩在脚下。我把他对我的爱,当成了可以随意挥霍的筹码。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亲手掐灭了那盏为我长明的灯。
更可笑的是,我以为是"自由"的东西,不过是另一种牢笼。阿杰的"管",是怕我冷、怕我饿、怕我受伤。陈浩的"不管",是根本不关心我死活。
一个把我当珍宝,一个把我当玩物。而我,竟然选择了后者。
我去找阿杰的时候,特意化了精致的妆。粉底涂了三层,遮住蜡黄的脸色。腮红打得很重,制造"气色好"的假象。口红是斩男色,以前阿杰说好看的那种。
我穿了新买的裙子,白色连衣裙,腰收得很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恍惚间看到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阿杰第一次见我,就是这条白裙子,他看呆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真好看"。
我以为,凭着他对我的感情,只要我低头,他就会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接纳我。可我忘了——人心不是弹簧,压得太狠,就弹不回来了。
"我们复婚吧,"我说,"我知道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眼神让我心慌,让我想逃,让我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晚了。"
"为什么?你以前那么爱我……"
"是,我曾经很爱你,"他打断我,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爱到可以不要尊严,不要面子,求你别走。你记得离婚前那个雨夜吗?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三小时,浑身湿透,就为了跟你说一句'我们谈谈'。你下来了吗?没有。你跟陈浩去酒吧了,发朋友圈定位,照片里你们碰杯,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普通聚会,可他说得对,我确实去了,确实笑了,确实……没下来。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是肌肉的本能抽动,"后来我对共同的朋友说,你太脏了。他们劝我别这么说,毕竟夫妻一场。可我没忍住。因为每次想到你,我就想到那个雨夜,想到你跟着别的男人走了,想到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
"我和陈浩什么都没有……"我虚弱地辩解。
"重要吗?"他苦笑,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一棵梧桐树,是我们一起种的,如今已经很高了,"再说了你们真的清白吗?怕是孩子都有了吧。你宁愿毁掉我们的家,也要追求所谓的'自由'。你伤害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我哑口无言。
"我们……真的没可能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这里有5000块,算我借你的。你身体……我听朋友说了,去看看病吧。以后……照顾好自己。"我盯着那张卡,突然崩溃了。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我要我们的家!"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的手指冰凉,在我掌心微微颤抖,却没有回握。
"家?"他轻声重复这个字,眼神悲伤,"你把钥匙扔了,锁换了,现在问我家在哪?"他轻轻抽出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我坐在空荡荡的咖啡厅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晒得我浑身发烫。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我终于彻底失去了他。不是因为他不爱了,是因为我把他的爱,一点一点磨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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