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江西龙虎山脚下有个叫周德茂的茶商,靠着祖传的茶园积攒下万贯家财,方圆百里提起周三爷的名号,无人不知。可这位周三爷独生子周明远偏偏是个败家子,斗鸡走狗、吃喝嫖赌,不到三年就把偌大的家产败去大半。
寒冬腊月里,镇上来了个衣衫褴褛的道士,深目高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自称“云空道人”。他在镇上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喝酒不给钱,伙计要赶他走,掌柜的还算仁厚,摆摆手说算了。谁料那道士站起来,在酒楼正堂里转了三圈,忽然指着门口那对石狮子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好好的宅子不做主,非要去给人守门。”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周三爷耳朵里。他那时正心急火燎想给儿子找个活路,病急乱投医,命管家把这道士请到府上。
云空道人来时,恰逢大雪纷飞。他在周府前后左右走了几圈,又在院中打了一卦,忽然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称周三爷是“九龙衔珠之地的主人”,说这宅子底下藏着一条小龙脉,若能将祖坟迁到此处,家中必出天子。
周三爷惊得茶水都洒了半襟。他虽是商人,也晓得这“天子”二字的分量,轻则抄家灭族,重则祸连九族。可云空道人言之凿凿,说他师父的师父曾受明太祖朱元璋密诏,遍访天下龙脉,唯独这处被遗漏了。他还取出一个黄缎包裹的罗盘,指针在院中某处疯狂旋转,那场面任谁看了都要信上三分。
周明远更是兴奋得浑身发抖,仿佛皇位已经摆在了面前。他跪在父亲面前赌咒发誓,说自己若得天下,必定造福万民,再也不做那些荒唐事。
周三爷独自在书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命人请来泥瓦匠,在后院挖地七尺,果然挖出一块青石板,下面是一汪清泉,泉眼处有五色石子排列,形如龙首。这件事不知怎的又传了出去,十里八乡都在议论,说周家要出真龙天子了,连县太爷都托人送来贺礼,想攀附这门“贵亲”。
祖坟迁过来的那天,天边出现一道奇异的金光,据说是龙脉正式苏醒的征兆。周明远从那天起像变了个人,不赌不嫖了,成天在家舞刀弄棒,跟云空道人学什么帝王之术。周三爷看在眼里,老泪纵横,心想浪子回头金不换,这场富贵哪怕是假的,能让儿子走上正路也是好的。
可龙脉之事越传越邪乎,传到了三百里外的赣州府,传进了一个人耳朵里。
这人叫欧阳济,是赣州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年过七旬,给赣南各县的官宦人家看过不知多少宅子墓地,从未失手。据说他的祖师爷是南宋的风水大家赖布衣,衣钵代代相传,到他这儿已是第十八代。
欧阳济是在茶馆里听人说起这件事的。他当时正喝着茶,忽然放下茶碗,脸色大变,喃喃自语:“九龙衔珠,那是天子穴不假,可若穴中泉水是逆时针旋转,那就不是天子穴,而是天子坑。葬进去不出三年,满门灭绝。”
在座的人都以为他不过是同行相轻,说几句酸话罢了。欧阳济却说这事非同小可,当即骑上毛驴往龙虎山赶,要走一趟究竟。他的徒弟张小山劝他不要多管闲事,周家那道士明摆着不是什么正经人,去了恐怕要惹麻烦。
欧阳济摸着白胡子笑道:“咱们吃这碗饭,吃的是天地良心。明知是死局而不言,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祖师爷传下来的不是几本书,是慈悲心肠。”
两天后,欧阳济到了周家。他绕着宅子走了三圈,脸色越来越凝重。云空道人迎出来时满脸堆笑,可欧阳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细——这人哪里是什么道士,分明是个半路出家的骗子,手上有茧子,是常年挖土留下的,八成是个盗墓贼。
进了后院,欧阳济蹲在泉眼边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他伸出手指探入水中,感受水流的方向,然后缓缓站起,面如死灰。云空道人在一旁冷笑:“老前辈,这龙脉可有问题?”
欧阳济不理他,径直对周三爷抱拳行礼:“周员外,在下欧阳济,赣州府看风水的。恕我直言,此穴不是九龙衔珠,而是九蛇攒心。泉眼中那五色石子排列看似龙首,实则是蛇形。龙脉之水顺时针流转,此地之水逆时针旋绕,葬进去三年之内,家中必有灭门之祸,且死状凄惨,无一幸免。”
周三爷的脸色刷地白了。周明远却跳起来指着欧阳济大骂,说他嫉妒周家要出天子,故意来坏风水。云空道人也跟着附和,说欧阳济是前朝余孽,见不得大清出真龙天子。
欧阳济见他们执迷不悟,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手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此书是我师祖赖布衣所著《拨砂望气篇》,其中第十六页明确记载,‘九蛇攒心’之穴,逆水为蛇,顺水为龙,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你们若不信,可以取一只活鸡,绑住双脚投入泉眼。若是鸡活着浮上来,便是我看走了眼;若是鸡沉下去不见踪影,便是此穴有异。”
周三爷犹豫了。周明远却等不及,亲自去鸡笼抓了只大公鸡,不顾父亲的阻拦,将鸡的双脚绑住,噗通一声扔进了泉眼。
众人屏息等了许久,泉眼的水面渐渐平静下来,那只鸡再没有浮上来。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北风呜呜地吹。周三爷的身子开始发抖,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云空道人,却发现这假道士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墙根下,手里攥着个包袱,正要翻墙逃跑。
张小山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下来。包袱散开,里面滚出十几件玉器金饰,全是周家不久前“丢失”的传家宝。原来这云空道人根本不是来点穴的,他是听说了周家有个败家子,专门来设局骗财的。先骗周三爷挖出“龙脉”,再一步步把周家的家产掏空。至于那九蛇攒心的死穴,他是从一本盗来的古籍上胡乱照搬的,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真相大白,周明远扑通跪在地上,抱着欧阳济的腿嚎啕大哭。周三爷面无血色,半晌才颤声问了一句:“欧阳先生,这坟已经迁进来了,可有破解之法?”
欧阳济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说:“有,但代价极大。需要用九十九头黑牛的血灌入泉眼,化去积蓄的阴煞之气,然后将泉眼封死,三年之内不得开启。这期间,周府上下所有人不得杀生,不得见血光,否则功亏一篑。而且要尽快将祖坟迁回原处,此事越快越好。”
九十九头黑牛,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周家还出得起。周三爷变卖了最后几间铺子和城外三百亩水田,换来九十九头黑牛。欧阳济亲自主持法事,牛血灌入泉眼时,那泉水竟然变成了暗红色,还隐隐传出嘶嘶的响声,像是无数条蛇在挣扎。围观的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下磕头。
一切都做完了,欧阳济已是筋疲力尽。周三爷跪在他面前,要送他一半家产,他拒绝了;要认他做干爹,他也拒绝了。他只是把周三爷扶起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员外,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风水之事,三分天定,七分人做。你们父子日后多行善事比什么都强。我观令郎面相,虽有大劫,但度过之后,心性必变,往后若专心务本,仍能做个殷实的小康之家。”
说完这番话,欧阳济骑上毛驴,带着徒弟张小山消失在大雪之中。
此后的故事,就像欧阳济预料的那样。周明远彻底戒了恶习,跟着父亲老老实实做起了小本买卖。周家在三年内没有再发生什么灾祸,虽然富甲一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好歹薄有田产,衣食无忧。
倒是那个云空道人,被扭送到县衙后,知县判了他一个妖言惑众、盗窃的罪名,打了四十大板,收监三年。三年后出狱时,这人已成了一个瘸子,据说到处吹嘘自己是“当世袁天罡”,可惜再也没人信他了。
欧阳济回赣州的路上,张小山问他:“师父,那九蛇攒心的穴,您究竟是看出来的,还是从师祖的书上看到的?”
欧阳济在驴背上晃了晃身子,淡淡一笑:“书上有,可书上的东西,哪一句不需要用心去验证呢?地脉如人心,稍有偏差,便是万丈深渊。咱们做这一行的,手里握的不是罗盘,是人命啊。”
张小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望了一眼周家所在的方向。隆冬的雪越下越大,渐渐把他们的足迹都抹去了,仿佛这世上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桩风波。可欧阳济师从赖布衣的衣钵传说,却在赣南的山水间悄然流转,直到百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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