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翻到了床下,后脑勺磕在尿盆上,哐当一声,满屋子都是回响。她裹着被子缩到墙角,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瞪着我,像只炸了毛的猫。我坐在地上,揉着后脑勺,看着她说你干啥?她说你离我远点。
师父姓梁,方圆十里最好的木匠。我十六岁跟他学徒,锯木头开榫眼刨花,学了八年。师父说我笨,但肯下苦功夫。师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供到高中毕业。师姐叫秀兰,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去师父家,她常在院里写作业,穿一件碎花褂子,辫子粗又长。她不爱搭理我,嫌我身上有木屑味。我也不爱搭理她,她成绩好,我成绩差,不是一路人。
师父把秀兰许给我的那天,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说小军,我就这一个闺女,交给你了。师父说完就哭了,我赶紧跪下,说师父你放心。秀兰在旁边,脸上看不出喜悲。她没反对,也没点头,婚事就这么定了。村里人说我癞蛤蟆吃上了天鹅肉,秀兰高中毕业,在镇上小学当民办老师,我大字不识几个,除了刨花锯末什么都不会。
新婚夜,闹洞房的人散了。秀兰坐在床边低着头,我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站了一会儿,我吹了灯,钻进被窝。刚碰到她的腿,她一把推开我,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我翻下床,撞翻了尿盆,后脑勺起了个包。新房的灯又亮了,她裹着被子缩在墙角,眼睛红红的。我坐在地上问她怎么了,她说你别碰我。我说咱俩结婚了。她说结婚怎么了?结婚就得那个?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就是想那个。我说也不是。她说那是什么?我说不出来,她也不问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扔给我,说从今天起你睡地上。我把被子铺好,躺下去,地上凉。
第二天师父问我昨晚咋样,我说挺好。师父说那就好。我没敢看他,低头刨木头。
那段时间秀兰对我冷冰冰的,吃饭的时候她坐对面,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试着开口,她嗯一声就不接茬了。吃完饭她洗碗,我站旁边想帮忙,她说你出去。我出去蹲在院里抽烟。秀兰教书的学校离家不远,每天早出晚归。我在家做家具,师父接了单,我们爷俩忙得脚不沾地。中午秀兰不回来,我给她送饭,她办公室开着门,我站门口敲了敲,她抬头看见我,脸拉下来。我把饭盒搁她桌上,转身走了。过了几天送饭,她不拉脸了,但也不说谢谢。饭盒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整齐摆在饭盒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她睡床我睡地。村里有人问秀兰怎么还没动静?我支支吾吾岔开话题。日子久了,我也习惯了地上的凉,习惯了她的冷。有一回我感冒发烧,浑身烫得像火炭,站都站不稳,栽倒在地上。秀兰从学校赶回来,把我扶到床上,拿冷毛巾敷在我额头上,换了又敷。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在哭。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我说哭啥,她说你死了谁给我送饭?
病好了以后,她还是睡床我睡地。但早上她会把粥煮好,鸡蛋剥好,搁在我碗边。吃完饭我去干活,她出门,走到院门口回头说早点回来。我嗯了一声,她走了。冬天她给我织了条围巾,灰色的,针脚有点歪。我说手艺不行,她瞪了我一眼,说不要就还我。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绕了三圈,说暖和。她转过身去叠被子,嘴角动了。
真正在一起是那年腊月,她半夜发高烧,说胡话,喊妈。我背着她往卫生院跑,雪地里摔了几跤。她趴在我背上,脸贴着我脖子,烫得像烙铁。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就烧成肺炎了。她住院我陪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她半夜醒来,看见我缩在椅子上,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哑的。我赶紧过去,她拉着我的手说地上凉。我说没事。她说你上来。我以为听错了,她往旁边挪了挪,说别等我说第二遍。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床上,她靠着我,没推开我。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护士来查房,手电筒晃了一下,赶紧关了。秀兰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她以前不这样,以后以后又那样?她后来天天那样,烦死了。我嫌她黏人,她说离我远点我这辈子就黏你一个,你看着办。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暖气烘得人发困,她睡着了我没睡。她的手搭在我胸口,指甲剪得秃秃的,像她这个人,不修饰、不假装,连爱都是先推开再抱紧的。
后来我问过她,新婚夜干嘛推我?她想了很久,说那时候觉得你不是我想嫁的人。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也这么觉得。我愣了一下,她笑了,说你急什么,又跑不掉。她的笑容在阳光里亮亮的,像那年她趴在桌上写作业,辫子垂到本子上,阳光照着她的侧脸,我多看了一眼,被师父骂了。那时候没想到她会嫁给我,那时候只敢多看她一眼,不敢想别的。现在她在我身边,嘴硬,心软,连爱都爱得别别扭扭。这就是我的老婆,我用八年学徒换来的,用一辈子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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