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初期,郑国都城新郑的宫殿里,一场因“出生顺序”引发的悲剧,正在悄然酝酿。

主角是郑武公的小儿子——姬段,后来被人称为共叔段。他一生被母亲视作掌上明珠,拥有得天独厚的宠爱,却最终走上谋逆之路,落得流亡他乡、不知所终的下场。

有人说他是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有人说他是被母爱和权力裹挟的可怜人,还有人说他只是郑庄公“欲擒故纵”计谋里的牺牲品。

今天,我们就拨开春秋的迷雾,以正史为依据,聊聊共叔段的一生——从含着金汤匙出生,到被权力冲昏头脑,再到众叛亲离,他的故事里,藏着人性的贪婪、母爱的偏私,更藏着春秋时期宗法制崩坏的缩影。

共叔段出生于公元前754年,父亲是郑国第二代国君郑武公姬掘突,母亲是申国公主武姜。在他出生之前,武姜已经生下了长子姬寤生,也就是后来的郑庄公

按说,作为国君的次子,共叔段本该一生富贵无忧,做个安安稳稳的公子爷,可他的命运,从哥哥寤生出生那天起,就被埋下了隐患。

原来,武姜生寤生的时候,是“寤生”——也就是难产,胎儿脚先出来,差点让武姜丢了性命。古代女子生产本就九死一生,这场惊心动魄的难产,让武姜对长子寤生心生厌恶,甚至觉得这个孩子是“不祥之人”。

而三年后,共叔段出生时,顺产无比,武姜几乎没受什么罪。一对比之下,武姜对这个小儿子更是疼爱有加,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甚至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左传·隐公元年》中明确记载:“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当初,郑武公从申国娶了妻子,名叫武姜,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难产,惊吓到了武姜,所以给她取名叫“寤生”,于是厌恶他,偏爱共叔段,想立共叔段为太子,多次向郑武公请求,郑武公都没有答应。

郑武公不是昏君,他深知宗法制的重要性——“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寤生作为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废长立幼只会引发国家动荡。所以,无论武姜怎么吹枕边风,郑武公始终没有松口。

公元前744年,郑武公病重,武姜抓住最后机会,再次请求他立共叔段为太子,可郑武公依旧拒绝。不久后,郑武公去世,长子寤生即位,是为郑庄公,年仅13岁。

武姜虽然没能让小儿子登上王位,但她并没有死心。郑庄公刚即位,武姜就迫不及待地替共叔段索要封地,而且一开口就要最险要的制邑(今河南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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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邑是郑国的军事要地,地势险要,当年虢国国君就是死在那里,郑庄公心里清楚,把制邑封给共叔段,无异于养虎为患。于是他委婉拒绝:“制邑是险要之地,虢叔就死在那里,不太合适,其他的城邑,你随便选。”

武姜见制邑拿不到手,就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京邑(今河南荥阳王寨村东南)。京邑是郑国的大都邑,城池宏伟,人口众多,比郑国都城新郑还要富庶,显然也不是一个合适的封地。

当时,郑国的大夫祭仲就看出了问题,他劝谏郑庄公:“都城的城墙超过百雉(古代度量单位,一雉为三丈,百雉即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先王定下的规矩,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规模不符合规矩,将来一定会成为祸患。”

郑庄公心里跟明镜一样,但他表面上却装作无奈的样子,说:“母亲想要,我怎么能拒绝呢?”祭仲又劝:“武姜的欲望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不如早点想办法约束她,不要让她的势力蔓延开来,蔓延开来就不好控制了。杂草尚且难以铲除,何况是国君您宠爱的弟弟呢?”

郑庄公却只说了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左传·隐公元年》)——意思是,做了太多不义之事的人,必然会自取灭亡,你就等着看吧。

很多人看到这里,都会觉得郑庄公心机深沉,故意纵容共叔段,等着他犯错,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但也有人认为,此时的郑庄公刚即位,根基未稳,母亲武姜势力不小,他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暂时妥协。

不管郑庄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共叔段最终还是得到了京邑。因为他是国君的弟弟,又得到母亲的宠爱,京邑的人都尊称他为“京城大叔”(“大”通“太”)。

初到京邑的共叔段,一开始还比较安分,但在母亲武姜的不断怂恿和权力的诱惑下,他渐渐变得野心勃勃。他开始暗中扩张自己的势力,第一步就是命令郑国西部和北部的边境城邑,既要听从郑庄公的命令,也要听从他的命令——相当于把这些城邑变成了“双重管辖”的区域。

这种明目张胆的越权行为,很快就引起了郑国大臣们的不满。大夫公子吕(字子封)找到郑庄公,劝谏道:“国家不能有两个君主,您现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王位让给大叔段,我就去侍奉他;如果您不想让,就请趁早除掉他,不要让百姓人心惶惶。”

郑庄公还是那句话:“不用急,他会自取灭亡的。”(《左传·隐公元年》:“无庸,将自及。”)

共叔段见郑庄公没有反应,胆子越来越大。他干脆把那些双重管辖的边境城邑,直接占为己有,势力范围一直扩张到了廪延(今河南延津)。廪延是郑国的重要城邑,距离都城新郑已经很近了,共叔段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公子吕再次劝谏:“现在可以动手了!他的势力已经足够强大,再发展下去,会得到更多百姓的支持。”郑庄公却依旧不为所动:“他做事不义,又得不到百姓的亲近,势力再大,也会崩塌的。”(《左传·隐公元年》:“不义不暱,厚将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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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共叔段,已经被权力冲昏了头脑,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郑庄公的圈套(或者说,是自己的贪婪葬送了自己)。他开始大规模修建城墙,储备军粮,招兵买马,打造铠甲和兵器,甚至还和母亲武姜约定好了起兵的时间——武姜在都城新郑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共叔段的军队,一举夺取王位。

共叔段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郑庄公看在眼里。郑庄公一直在暗中观察,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一击致命。

公元前722年,也就是郑庄公元年(鲁隐公元年),共叔段一切准备就绪,决定起兵袭击新郑。他派人给武姜送信,约定好起兵的日期,可这封信,很快就落到了郑庄公的手里。

郑庄公看到信后,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冷冷地说:“可以动手了。”随后,他命令公子吕率领两百辆战车,攻打京邑。

京邑的百姓早就看不惯共叔段的嚣张跋扈,也知道他起兵谋逆是不义之举,所以当公子吕的军队到来时,京邑的军民不战而降,纷纷背叛了共叔段。

共叔段万万没想到,自己经营多年的京邑,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仓皇出逃,逃到了鄢地(今河南鄢陵西北)。郑庄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派兵追击到鄢地,继续攻打他。

在鄢地,共叔段再次战败,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继续出逃,最终逃到了共国(今河南辉县)。也正是因为他最终逃到了共国,所以后人才称他为“共叔段”。

《左传·隐公元年》详细记载了这场叛乱的结局:“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这场历时二十一年的权力之争,最终以共叔段的彻底失败而告终。而他的母亲武姜,因为做内应,也被郑庄公软禁在了城颍(今河南临颍西北),郑庄公还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意思是,除非到了黄泉之下,否则再也不跟武姜见面。

逃到共国之后,共叔段的结局就成了一个谜。《左传》和《史记》都没有记载他此后的事迹,不知道他是在共国安度余生,还是抑郁而终。而《公羊传》和《谷梁传》则明确记载,共叔段最终被郑庄公追杀而死,结束了自己悲情的一生。

不过,共叔段虽然死了(或者流亡了),但他的后代并没有就此断绝。他有一个儿子叫公孙滑,在共叔段叛乱失败后,逃到了卫国,卫国还曾帮助公孙滑攻打郑国,想要为共叔段报仇,但最终也没有成功。

后来,郑厉公即位后,觉得“不可使共叔段无后于郑”,于是在公元前675年,把共叔段的孙子公父定叔从卫国接回了郑国,让他延续共叔段的后代。从此,共叔段的子孙在郑国定居,后来还形成了“公孙段氏”,成为郑国的一个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