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顾明轩捏着薄薄的简历,指尖停在“林晓”两个字上,微微发凉。

会议室落地窗外,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无声。他抬起头,目光撞进女孩的眼睛里。干净,清澈,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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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像了。

不是眉眼,是神韵。那种微微抿着唇、下颌线收紧的模样,和他记忆深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二十年前的旧影翻涌上来,带着褪了色的痛。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简历,指尖在“出生日期”那栏划过。二十三岁。时间对不上,但那双眼睛…

“林小姐,你的毕业院校很不错。”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平稳,“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这个职位?”

女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看过很多公司的资料,觉得星曜科技的氛围和前景,最符合我的职业想象。”

“职业想象?”顾明轩微微挑眉。这用词,像她。

女孩脸有点红,但目光没有躲闪:“是。我想找一个能真正做事、能成长的地方。薪水…不是我最看重的。”

旁边的HR总监周敏轻咳一声,似乎在提醒女孩别太“理想化”。顾明轩却摆摆手,目光落在简历的“家庭情况”一栏:母亲,林婉。父亲一栏,是刺眼的空白。

林婉。

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穿了二十年的时光壁垒。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瓷器冰凉。稳了稳心神,他看向女孩,问出了一个本不该在面试中出现的问题:

“你母亲…她还好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周敏惊讶地看向他,女孩林晓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会议室里,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一、电梯里的偶遇像场默剧

顾明轩今年四十三,是星曜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在旁人眼里,他是标准的成功人士:公司上市,身家不菲,坐拥顶层江景办公室,出入豪车,偶尔财经杂志采访,照片上的他西装革履,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沉稳与锐利。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沉稳下面是空的。像一座装修豪华、家具齐备,却没人真正住进去的房子。

遇见林晓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他开完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太阳穴突突地跳。拒绝了助理递来的第三杯黑咖啡,他想下楼透口气,顺便去七楼新开的员工咖啡角看看——行政部的小姑娘们嚷嚷了很久,说那儿的现磨拿铁比写字楼外那家连锁的好喝。

他没走专属电梯,按了普通员工梯。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个人。是个年轻女孩,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文件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蹙着。

女孩听见声音抬起头,四目相对。顾明轩心里“咯噔”一下。

像。太像了。尤其是蹙眉的那个细微表情,还有那双眼睛,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有种干净的专注。

女孩显然认出了他,有些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说:“顾总好。”

顾明轩点点头,走进去,站到另一侧。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空间里只剩下运行的低微嗡鸣。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纸张和油墨的味道。女孩似乎很紧张,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她看起来很小,大学刚毕业?来面试的?还是新员工?穿得太正式了,像是第一次买职业装,衬衫领子硬挺得有点不自然。但姿态是挺拔的,背脊绷得笔直,像棵小白杨。

电梯在七楼停下。门开,顾明轩侧身,示意她先走。女孩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快步走了出去。步履有点匆忙,差点撞到门口摆着的绿植。

顾明轩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咖啡角的拐角,在原地站了几秒。心脏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似乎被那阵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那个似曾相识的蹙眉,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摇摇头,甩掉那点莫名的情绪,走向咖啡角。排队时,又看见了那个女孩。她站在队伍末尾,正从包里翻找工卡,侧脸在咖啡机氤氲的热气里,线条柔和而清晰。

“新来的?”旁边有人小声问。

“好像是,上午面试的,运营岗。”

“长得还挺清秀,就是有点呆,刚才在电梯里碰到顾总,话都说不利索。”

“正常,我来了三年,见到顾总还发怵呢。”

顾明轩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水痕。二十年前,也有这样一个春天,空气里是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花香。图书馆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隔壁桌那个扎着马尾、低头看书的侧影。

她叫林婉。人如其名,温婉安静。但眼神里有种韧劲儿,像蒲草。

“先生,您要点什么?”

咖啡师的询问拉回他的思绪。他点了杯美式,转身时,那女孩已经端着杯拿铁,在一个靠墙的小圆桌旁坐下了。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几份文件,她咬着笔帽,盯着屏幕,神情专注,刚才的慌乱不见了。

认真的样子,也像。林婉看书时,也喜欢咬笔帽。

他没再停留,端着咖啡回了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风光尽收眼底,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下午的行程排得很满,几个重要的合作方要见,还有一份并购案的最终评估报告要看。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那个蹙眉的侧影,那双干净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

是巧合吧。只是长得有点像。这世界上那么多人,有几分相似不奇怪。

他这样告诉自己,按下内线电话:“周敏,今天上午面试的简历,都发我一份。”

电话那头的HR总监周敏似乎有些意外:“顾总,运营专员的岗位,往常您不过问的…”

“发过来。”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好的,马上。”

几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响起。他点开附件,一页页翻过去。大部分是陌生的面孔,年轻的,充满朝气的,带着格式化的笑容和精心修饰的履历。直到翻到某一页,鼠标停住。

证件照上的女孩,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略显僵硬的微笑。可那双眼睛…

姓名:林晓

年龄:23

毕业院校:南大

应聘职位:运营专员

家庭情况:母亲,林婉。父亲:/

父亲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道斜杠。

顾明轩靠在宽大的皮椅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恒温恒湿,他却觉得有些冷。南大,是林婉的母校。二十三岁,时间对不上,可那眉眼,那神态,还有…母亲的名字。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敲在陈年的旧伤疤上。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制相框上。照片是黑白的,里面是年轻时的他和林婉,并肩站在南大著名的梧桐树下,笑容青涩,眼里有光。那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压在办公室抽屉最深处,很多年没拿出来看了。

他伸手,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拂过冰冷的玻璃表面。照片里的林婉,和简历上那个“林晓”,两张面孔在眼前渐渐重叠,分开,又重叠。

不可能是她。她恨我。她说过,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那这个女孩是谁?只是同名同姓?还是…

一个荒唐的、却又带着惊心动魄诱惑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又被他自己狠狠摁下去。

不可能。年龄不对。当年分手时,她…她没有。

他放下相框,拿起手机,找到那个尘封了多年、却从未删掉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反复几次,最终,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顾明轩坐在一片璀璨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直到内线电话再次响起,助理提醒他晚上的商务宴请时间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那份简历关掉,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星曜科技CEO顾明轩。

明天,安排一次面试。运营专员那个岗位,我亲自见见。

二、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

林晓昨晚几乎没睡。星曜科技的面试通知来得突然,距离她投简历已经过去快一个月,她几乎已经不抱希望了。接到电话时,她正在一家小公司实习,帮着整理永远也理不完的报销单据。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化:“林晓女士吗?这里是星曜科技人力资源部,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参加运营专员的最终面试,地点是……”

她捏着手机,手心瞬间冒汗。星曜科技,那是行业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她当初投简历,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像往大海里扔了颗小石子,根本没指望能听见回响。

挂了电话,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然后猛地跳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那套为了面试特意买的西装套裙。裙子有点皱了,她用挂烫机仔细熨平,白衬衫的领口袖口搓了又搓。又把准备好的自我介绍背了无数遍,设想了各种可能的问题和回答。

母亲林婉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看她紧张的样子,笑了:“别太有压力,就是一次面试,成不成都没关系。”

林晓接过水果,叉了一块苹果,含糊地说:“妈,是星曜科技,很好的公司。”

林婉擦拭床头柜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轻柔:“是吗?那…加油。”

妈妈好像对星曜科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是,她平时不太关注这些科技公司。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也许是太紧张了。

林婉没再多问,嘱咐她早点睡,轻轻带上了房门。林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她很少听母亲提起父亲,家里也没有父亲的照片。问过几次,母亲总是用“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或者“等你长大了再说”搪塞过去。后来她就不问了。母亲一个人把她带大,供她读书,很不容易。她不想让母亲难过。

只是有时候,比如看到同学父母双全其乐融融,或者填写各种表格上“父亲”那栏不得不留白时,心里会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第二天,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星曜科技所在的写字楼下。高耸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进出的人步履匆匆,穿着体面。她低头检查自己的着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姑娘很客气,登记,刷卡,指引她到休息区等候。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面试者,男女都有,看起来都很优秀。她握着简历的手指有些发凉。

十点整,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士走过来,微笑道:“林晓是吗?请跟我来。”

她被带进一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长条会议桌的一头,已经坐了三个人。中间那位,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阳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淡淡的金边。林晓只看清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

这就是大公司的气场吗?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呼吸都得放轻。中间那个人,是CEO?气场好强,隔这么远都感觉有压迫感。

“顾总,周总监,这位是应聘运营专员的林晓。”带她进来的女士介绍。

中间那位男士抬起了头。

林晓的呼吸滞了一下。

是他。电梯里那个人。星曜科技的CEO,顾明轩。昨天在电梯里短暂的照面,她只记得对方很高,气质冷峻,没想到竟然是这家公司的老板。

更让她心里一紧的是,顾总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简单的审视,而是一种专注的、探寻的,甚至带着一丝…恍惚?好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人。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微鞠躬:“顾总好,周总监好,面试官好。我叫林晓,是南大今年的毕业生。”

顾明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旁边的HR总监周敏开始按照流程提问,常规的自我介绍,对岗位的理解,职业规划等等。

林晓努力集中精神回答。她准备了很久,答案还算流利,只是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紧。她能感觉到,那位顾总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虽然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听,偶尔在简历上记录着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得无法忽略。

他为什么一直看我?是我哪里说得不好?还是衣服有问题?心跳得好快,手心全是汗。镇定,林晓,你可以的。

周敏的问题告一段落,看向顾明轩:“顾总,您有什么要问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顾明轩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林晓。他的问题很常规,关于她的学校,选择公司的理由。林晓一一作答。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简历,又回到她脸上,问出了那个让空气瞬间冻结的问题:

“你母亲…她还好吗?”

林晓完全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面试官…问应聘者的母亲?这是什么新的压力测试题吗?

周敏也明显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看了看顾明轩,又看向林晓。

顾明轩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看着林晓,等着她的回答。只是捏着简历边缘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些。

他认识妈妈?不可能啊。妈妈就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怎么会认识星曜科技的CEO?可他那眼神…不对劲。他刚才看简历的时候,明显在“家庭情况”那里停顿了。是因为妈妈的名字?林婉这个名字很特别吗?

无数个问号在林晓脑子里炸开。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声音有点飘:“我妈妈…她挺好的。谢谢顾总关心。” 说完,她觉得自己蠢透了。这算是什么回答?

顾明轩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好像刚才那个突兀的问题只是随口一提。他转向周敏,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这边没问题了。”

周敏立刻接上,又问了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然后微笑道:“好的,林小姐,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有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林晓几乎是机械地站起来,鞠躬,道谢,走出会议室。直到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安静和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腿有点软。

那个问题,还有顾明轩看她时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原本因为面试而紧绷的神经里。

他到底是谁?

三、那晚的雨和二十年前的好像

林晓走出星曜科技大楼时,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她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顾明轩最后那个问题,还有他看向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像一团浓雾,堵在她的胸口,驱之不散。

他认识妈妈。他一定认识。不然怎么会问那样的话?那种语气,根本不是面试官对陌生应聘者家属的客套。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带着某种沉重过往的询问。妈妈和星曜科技的CEO?怎么可能有交集?

地铁里人潮汹涌,她被挤在角落,闷热的空气混杂着各种气味。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过了没?请吃饭!”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打不出一个字。怎么说?说面试官莫名其妙问我妈好不好?她烦躁地按灭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厢壁上。

回到租住的老旧小区,楼道里飘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她用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

“晓晓回来啦?”母亲林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面试顺利吗?脸色怎么有点白,是不是太累了?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还行。”林晓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包扔在沙发上,钻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才感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发青,眼神里透着茫然和一丝不安。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又想起顾明轩的目光。那么像…到底像在哪里?

晓晓,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传来。

“来了。”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菠菜,番茄鸡蛋汤,都是她爱吃的。林婉给她盛了满满一碗饭,自己却只盛了小半碗。

“妈,你多吃点。”林晓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母亲碗里。

“我减肥。”林婉笑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你多吃,面试耗神。怎么样,那家公司…规模大吗?”

“挺大的,在CBD最好的写字楼。”林晓扒拉着饭粒,装作不经意地问,“妈,你以前…听说过星曜科技吗?”

林婉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摇摇头:“没听过。是做什么的?”

“互联网,科技公司什么的。”林晓观察着母亲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老板姓顾,好像挺厉害的。”

“哦。”林婉低头喝汤,语气平常,“大公司的老板,是厉害。快吃吧,汤要凉了。”

话题就这样被轻轻带过。但林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没有消失。母亲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虽然细微,却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妈妈在隐瞒什么?

她肯定知道什么。每次提到“父亲”,或者任何可能相关的话题,她都是这样,轻轻地避开,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方式。以前觉得她是不想提伤心事,可现在…这个顾明轩,会不会和爸爸有关?不,不可能。年龄对不上,而且那可是星曜科技的CEO…

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先是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很快就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水汽。雨声很大,掩盖了房间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林婉起身去关窗,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世界,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她站了一会儿,才回到餐桌旁,轻声说:“这雨,下得真大。”

林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水如瀑。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母亲这句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同一场雨,也敲打着顾明轩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他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复古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像打翻的调色盘。

他面前摊开放着几份文件,是让助理紧急调来的、关于“林晓”更详细的资料。其实在面试之后,他立刻就让周敏以“背景调查”的名义,去查了。结果很简单,也很清晰:林晓,二十三岁,南大本科毕业,成绩优异,无不良记录。母亲林婉,南大校友,目前是本市一所普通中学的历史老师。父亲信息栏,依旧是空白。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经济状况普通,但无负债。

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让他心里的疑窦更深。太干净了。一个单身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供她读完名牌大学,这背后的艰辛可想而知,但资料上只有冷冰冰的“教师”职业和“无不良记录”几个字。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那个二十年没有拨出、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方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点燃一支烟,走到窗前。雨滴猛烈地撞击玻璃,又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窗外流光溢彩的世界。

二十年前,也是一个下着这样大雨的夜晚。地点是南大附近那间简陋的出租屋。争吵,压抑的哭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还有最后那声决绝的门响。他记得自己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烧灼的怒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愧疚与绝望的情绪。他记得林婉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灰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

“顾明轩,我们到此为止。以后,别再见了。”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消失在南方城市潮湿绵长的雨季里,再也没回头。他去找过,托人打听过,甚至去过她老家那个小县城,一无所获。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连同他们之间那些炽热的、美好的、也最终变得面目全非的过往,一起被埋进了时间的尘埃里。

后来,他毕业,创业,经历无数艰难,星曜科技从几个人的小工作室变成如今的规模。他结了婚,又离了,没有孩子。身边的女人来来去去,却再没有人能像林婉那样,在他心里留下那么深的刻痕。那道疤,平时不痛不痒,只是阴雨天会隐隐发胀。他以为时间已经将它磨平了。

直到今天,在会议室里,看到那双和林婉几乎一模一样的、干净又倔强的眼睛。

是她女儿。一定是。年龄对不上又怎样?当年…她是不是瞒着我?那个空白父亲栏…会不会是我?不,不可能。如果是我,她为什么不来找我?以她当年的倔强,如果有了孩子,绝不会瞒着。可那双眼睛…太像了,像到让我心慌。

心脏传来一阵细密的抽痛,不知是因为旧事,还是因为那个呼之欲出的可怕又诱人的猜测。他按灭烟头,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他需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二十年不曾踏足,却从未在记忆里褪色的地方。

司机问去哪儿,他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但没多嘴,平稳地驶入雨夜。

车子最终停在南大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雨小了些,淅淅沥沥。街道变化很大,两旁的店铺换了又换,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还在,在昏黄的路灯下伸展着湿漉漉的枝叶。槐树对面,曾经是他们租住的那栋四层小楼,如今已经拆掉,盖起了崭新的商住公寓,灯火通明。

顾明轩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让带着湿气和泥土腥味的晚风灌进来。他望着那栋陌生的建筑,试图在脑海里还原二十年前的景象:斑驳的墙壁,狭窄陡峭的楼梯,二楼那个总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小窗。窗子里,曾经有过一个扎着马尾、低头看书的侧影,有过热腾腾的简单饭菜,有过拥抱的温度,也有过最终撕裂一切的争吵和诀别。

就是在这里,我把她弄丢了。不,是我把她推开了。用我的自负,我的冷漠,我的那些该死的、自以为是的“前程”和“压力”。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他明天早上和投资人的会议。他扫了一眼,没回。此刻,那些数字、合同、并购案,都变得无比遥远和空洞。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关上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将老槐树和那片承载着无数青春与痛楚的土地抛在身后。后视镜里,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回不去的河。

顾明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晓那双干净而困惑的眼睛,和林婉最后那个平静而绝望的眼神,在他黑暗的视野里不断交替闪现。

如果…如果她真的是…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车窗外,夜雨未歇,无声地敲打着这个庞大而孤独的城市,也敲打着他尘封了二十年的、从未真正愈合的心。

四、入职第一天就撞上总裁

一周后,林晓收到了星曜科技的录用通知邮件。她盯着屏幕上的“恭喜您”三个字,愣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是高兴多一些,还是那点莫名的不安多一些。

闺蜜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尖叫:“请客!必须请客!星曜啊!晓晓你太牛了!”

林晓扯了扯嘴角:“嗯…运气好吧。”

“什么运气,是你实力!”闺蜜喋喋不休,“对了,听说星曜的CEO是个钻石王老五,帅不帅?你有没有见到?”

顾明轩那张轮廓分明、却带着复杂神色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林晓含糊道:“就…见了下,没太注意。”

没注意才怪。那双眼睛,那个问题,这几天时不时就冒出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母亲林婉知道她被录用后,显得很高兴,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好好干,我们晓晓有出息了。”她笑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真心实意为女儿高兴。林晓看着母亲的笑容,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顾明轩只是随口一问,或者,他认识的是另一个叫林婉的人。

入职那天,天气很好。林晓特意早起,穿上熨烫平整的衬衫和半身裙,化了淡妆,看着镜子里精神了不少的自己,暗暗打气:林晓,新开始,加油!

星曜科技内部比面试时感受到的更加明亮、充满现代感。随处可见的绿植,开放式的办公区,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走过,空气里是咖啡香和一种高效的、忙碌的气息。她被HR领到运营部,介绍给部门总监和同事。

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叫苏晴,看起来有些严肃,但说话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她简单介绍了部门情况和林晓负责的工作——主要是新媒体内容的数据监测和基础文案协助,又指派了一个叫赵磊的男同事带她熟悉环境。

赵磊比她早来一年,性格开朗,带着她认工位、领办公用品、介绍各种内部系统,事无巨细。“咱们这儿节奏快,但氛围还行,苏总要求严,但人不坏。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赵磊拍拍胸脯。

一上午就在各种琐碎的事务中过去,填表,设置账号,看过往案例和规范文档。林晓渐渐投入进去,那点不安被新鲜感和忙碌冲淡了些。中午,赵磊热情地招呼几个新老同事一起吃饭,食堂在二楼,菜色丰富,价格也实惠。

“听说咱们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合作案,要是成了,年终奖肯定丰厚。”吃饭时,一个同事小声八卦。

“顾总亲自在跟,肯定是大项目。”

“顾总今天好像没来公司?早上没看见他车。”

“可能出去见客户了吧…”

听到“顾总”两个字,林晓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不在公司?也好…免得碰见尴尬。虽然我也不知道尴尬什么。

下午,苏晴给了她第一个正式任务:整理一份近三个月某个竞品公众号的爆款文章数据,分析其标题、选题和互动规律,下班前发给她。不算难,但需要耐心和细心。林晓立刻投入工作,时间过得飞快。

快下班时,她需要去行政部领一盒新的文具。行政部在另一层的角落,要穿过一条长长的、两边都是会议室和独立办公室的走廊。她抱着刚领到的文件夹和文具盒往回走,心里琢磨着数据分析报告还差个结尾。

拐过一个弯,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慌忙后退,怀里的文件夹没抱稳,哗啦一下散落在地,纸张和几支笔滚得到处都是。

“没事吧?”一个低沉而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林晓心里一紧,抬起头。

顾明轩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似乎是刚从哪个会议室出来,或者正准备进去。此刻,他正微微蹙眉,看着脚下散落的文件,然后又抬眼看向她。

目光相接。林晓像是被定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走廊顶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让他眼中那种复杂的审视意味无所遁形。他好像…比面试那天看起来疲惫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真的是他!怎么这么倒霉!第一天就撞上了!还搞成这样!

“顾、顾总好…”林晓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捡,手忙脚乱,脸涨得通红。

顾明轩也蹲了下来,帮她拾起滚到脚边的几支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不紧不慢,将笔放进文具盒里,然后拿起几张散落的纸,目光在上面扫过——那是她下午整理的数据分析草稿。

林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把那些纸抢过来。那上面还有她随手画的潦草标记和思路批注,幼稚又凌乱。

顾明轩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将纸张理了理,和她捡起的其他文件一起,递还给她。

“谢谢…谢谢顾总。”林晓接过,抱在怀里,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新来的?运营部?”顾明轩站直身体,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今天刚入职。对不起顾总,我下次一定小心。”林晓语无伦次。

“嗯。”顾明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低垂的脑袋和通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去忙吧。”

说完,他端着保温杯,转身朝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晓还僵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堆失而复得的文件,心脏还在咚咚狂跳。走廊里恢复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她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居然出了一层薄汗。

吓死我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责备,就是…很深,很沉,好像要透过我看到别的什么东西。还有,他帮我捡东西…大老板会做这种事吗?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顾总只是顺手。对,就是这样。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新人,撞到大老板虽然尴尬,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整理好怀里的东西,快步走回运营部。坐到工位上,喝了口水,心跳才慢慢平复。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那份未完成的数据分析报告。

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份被顾明轩碰触过的草稿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轻轻颤了一下。那种被他目光凝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高楼镀上了一层金边。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低语声、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熟悉的白噪音。林晓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屏幕上。

新工作,新生活,开始了。不管那个顾总身上笼罩着多少谜团,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份报告写好,在星曜科技站稳脚跟。

她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捡文件时,地面冰凉的触感,以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递过纸张时,不经意间掠过她手背的、微凉的体温。

五、茶水间的八卦是面哈哈镜

林晓在星曜科技的日子,像被拧紧了发条。运营部节奏快,工作细碎繁琐,但好在带她的赵磊耐心,总监苏晴虽然要求严,但指点到位,不过分苛责。她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从公众号排版到数据分析工具,从用户心理到热点捕捉。忙起来,也就暂时把顾明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抛在了脑后。

直到周五下午。

手头一个急活刚弄完,苏晴难得提前放大家走。几个女同事约着去楼下新开的奶茶店,赵磊蹭着要去。林晓不太喜欢甜腻的奶茶,婉拒了,打算去茶水间冲杯咖啡,把手头一份资料的收尾工作做完。

茶水间里没人,只有咖啡机工作时低沉的嗡鸣,和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焦香。她拿出自己带的速溶黑咖啡——便宜,提神效果好,尽管味道不怎么样。刚撕开包装袋,就听到外面走廊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看见没?顾总刚才又去运营部那边转了一圈。”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

“看见了,就在门口站了会儿,也没进去,苏总都没看见他。”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点兴奋的窸窣,“这周第几次了?第三次了吧?以前顾总一个月也难得来咱们这片一次。”

“可不是嘛。我猜啊,八成是来看那个新来的小姑娘。”

水杯接热水的声音停了一下。林晓往咖啡粉里倒水的手,也跟着一顿。

“新来的?运营部那个林晓?”

“对,就她。清清秀秀的,看着挺乖。你说,顾总是不是…”

“嘘!小声点!别瞎说,让人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但茶水间本就安静,那些字句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林晓的耳朵,“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怪。上次电梯里碰上,顾总看她的眼神就不对,还有啊,听说她面试那天,顾总亲自去了,还问了个特别私人的问题,把她妈都问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么劲爆?问啥了?”

“具体不清楚,反正把当时在场的人都搞懵了。周总监后来脸色可难看了。”

“啧啧,这就耐人寻味了。你说,会不会是…”后面的话含糊下去,变成一阵心照不宣的、带着某种暧昧揣测的低笑。

“谁知道呢。不过那小姑娘看着不像那种人啊,挺本分的。”

“本分?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顾总是什么人?多少女人往上扑。这小姑娘,看着清纯,说不定手段高着呢…”

水流溢出了杯沿,烫到了林晓的手指。她猛地缩回手,咖啡杯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溅在操作台雪白的大理石面上,像一团丑陋的污渍。

她们在说我。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原来不是我的错觉。顾明轩…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总来运营部?为什么要问妈妈的事?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觉得我和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荒谬和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上来,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外面那些压低的笑声和议论,像针一样扎着她。她想冲出去,大声告诉她们不是那样,她和那个顾总什么都没有,她甚至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可是腿像灌了铅,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顾总看我眼熟?说可能他认识我妈?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说出来,只会让谣言更离谱,更肮脏。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那两个人接了水离开。茶水间恢复了安静,只有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突兀地“滴”了一声。

林晓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流理台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又热又胀,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涩的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里哭。

她低下头,看着台面上那摊渐渐冷却的咖啡渍,慢慢抽出纸巾,一点一点,用力地擦拭。直到光洁的台面恢复如初,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速溶咖啡,走回自己的工位。动作平稳,表情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面刚刚对新工作、新环境建立起来的、脆弱的镜子,已经被那些闲言碎语砸出了细密的裂痕。

原来这就是职场。不只是做不完的报表和加不完的班,还有这些藏在角落里的、带着毒刺的目光和话语。她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只在乎有没有谈资,能不能在无聊的间隙,制造一点刺激的想象。而顾明轩,他就是这一切的源头。他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就能把我推到风口浪尖。凭什么?

她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文档里的字在跳动,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顾总看她的眼神就不对”,“问了个特别私人的问题”,“说不定手段高着呢”…

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晓晓,下班了吗?晚上想吃什么?妈妈去买菜。”

简单的文字,带着熟悉的关切。林晓盯着屏幕,鼻子猛地一酸。她飞快地打字:“妈,晚上加班,不回去吃了。你和阿姨们去散步吧,别等我。”

发送。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不能回去。不能让妈妈看出任何异常。妈妈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为她这些乱七八糟的、甚至说不清道不明的烦心事担心。

加班。对,加班。用工作填满时间,填满脑子,就没空去想那些龌龊的猜测和那双让人心乱的眼睛。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未完成的报告上。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速度很慢,但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钉进这些冰冷的字符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这一小片区域还亮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报告终于写完,检查无误,发送到苏晴的邮箱。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感觉精神和身体都被掏空了。

起身,关电脑,收拾东西。偌大的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她拎着包,走向电梯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电梯从顶层降下来,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上映出她模糊的、疲惫的身影。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了进来,挡住了感应器。

电梯门重新向两边滑开。

顾明轩站在外面。他似乎也刚忙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开了些,脸上带着一丝倦意。看到电梯里的林晓,他显然也愣了一下。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散落的文件,没有旁人。狭小的电梯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仿佛瞬间凝滞,连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都变得刺耳起来。

林晓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一股压了一下午的、混杂着委屈、愤怒和难以言喻的尴尬的火气,直冲上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依旧深邃复杂,但此刻,在她眼里,只剩下让她如芒在背的探究和那些流言蜚语的源头。

又是他。阴魂不散。

顾明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但林晓先一步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睑,盯着电梯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声音干涩而清晰地说:

“顾总,您先请。”

礼貌,疏离,带着明显的抗拒。

顾明轩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林晓看不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迈步走了进来,站在电梯的另一侧。

电梯门再次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和不断下降的失重感。

1楼到了。门开,林晓几乎是立刻走了出去,步伐很快,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背上,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旋转门,融入外面潮湿的夜色里。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才发现手心一片冰凉。

她没有去地铁站,而是拐进了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个冰凉的面包和一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机械地啃着。面包没什么味道,像嚼蜡。

玻璃窗外,车水马龙,灯火流丽。这个城市永远光鲜亮丽,充满机会,也充满看不见的暗流和漩涡。她只是一个刚刚踏进来的、微不足道的小石子,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就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

而那个漩涡的中心,就是顾明轩。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和自己,和妈妈,有什么关系。她只知道,因为他的存在,她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生活,她满怀期待的新开始,正在变得一团糟。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捏紧了手里的塑料水瓶,瓶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得离他远点。做好我的工作,拿我该拿的薪水。其他的,一概不理,不听,不问。

可是,真的能躲开吗?

她望着窗外夜色中星曜科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那座玻璃与钢铁的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无法逃避的谜题,而顾明轩,就是那个掌握着谜底钥匙的人。

而她,甚至不知道这谜题究竟是什么。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加班别太晚,注意安全。妈妈给你留了汤在锅里。”

林晓盯着那行字,眼眶终于忍不住,湿了。她迅速抬手抹去那点湿意,深吸一口气,回复:“知道了妈,马上回去。”

她扔掉面包包装纸和水瓶,推门走进夜色。风更冷了,她裹紧了薄薄的外套,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只能向前走。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