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带进这座山的时候,是秋天。
山上的叶子刚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我记得那些巴掌,记得那个男人把我从面包车上拽下来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那种声音。我挣扎,咬他的手,他甩了我一巴掌,我的耳朵嗡嗡响了三天。
后来我就不闹了。
不是不想闹,是闹不动了。
这里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车。最近的镇子要走整整一天的山路,我试过一次,还没走到一半就被追回来了。那次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老吴头——就是那个买我的男人,站在柴房门口,抽着旱烟,说:“你再跑,我把你腿打断。我花了五万块钱,不能买个残废。”
五万块钱。
我值五万块钱。
我以前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攒一年都不止五万。可在这里,五万块钱买断了我二十年的人生。老吴头四十有八,粗壮黝黑,手指像胡萝卜,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他没有老婆,方圆十里没有女人。村里人说,他这辈子就指着这个买来的媳妇传宗接代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当着我的面,像在议论一头刚牵进圈的母牛。
我没有哭。
从被带上山的那天起,我就没哭过。不是坚强,是眼泪在这座山里不值钱。山里缺水,每一滴水都要从山脚下一担一担挑上来。眼泪流出来,擦掉,风干,什么都不会改变。
春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那一刻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我身上,另一头拴在了这座山上。我肚子里有了这个山的孩子,血液里流着这个山的水土,我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跟这里没有关系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
老吴头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他把我当物件,用完了就往旁边一扔。现在他开始关心我了,看我吐得厉害,他会去镇上给我买酸枣。那些酸枣装在塑料袋子里的,五块钱一包,他买回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递给我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吃了就不吐了。”
我没接。他把酸枣放在灶台上,转身出了门。过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小声补了一句:“镇上就这一种。”
那些酸枣我吃了。不是因为领情,是因为我确实吐得难受。酸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我妈也爱吃酸的东西,以前夏天的时候,她喜欢买那种青色的李子,咬一口皱一下眉,然后笑着说“真酸”。我不知道我妈现在在哪儿,她找不到我,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
到后来,她的女儿还活着,住在山里面,吃着一个陌生男人买的酸枣。
孩子七个月的时候,老吴头开始下井了。
我知道他在矿上干活,是那种私人开的小煤窑,山肚子里掏个洞,人就钻进去挖。以前他只在白天干,天黑就回来。可那段时间,他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往井里钻。有时候半夜醒来,身边的床是空的,天亮了他才回来,浑身煤灰,眼白衬着满脸的黑,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我以为他是想多挣点钱,给孩子买奶粉。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隔壁的王婶有一天来串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纳鞋底,跟我唠闲话。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着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地扎,像在自言自语。
“你家老吴啊,最近疯了似的,天天泡在井下。昨天老陈头问他咋这么拼,他说,‘我得给娃和娃他妈攒点钱,万一我不在了,他们娘俩也有个依靠。’老陈头说,‘你才多大,怎么就说不在了?’他说,‘井下的活,谁知道哪天就出不来了,趁着现在还能动,多挖一锹是一锹。’”
王婶说完,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坐在屋里的板凳上,听着这些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我在纳鞋底。学了好久才学会的。以前在城里,我穿的鞋都是在网上买的,几十块钱一双,穿旧了就扔。现在我自己纳鞋底,粗布面,棉线纳的底,结实,磨不破。老吴头的那双鞋子,脚后跟磨得快穿了,我一直说给他纳双新的,一直没动手。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双旧鞋找出来,量了尺寸,开始纳新鞋。
他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在纳,凌晨我醒来他还没回来。煤油灯的光影一摇一摇的,我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孩子出生那天,老吴头在井下。
是个闺女。
王婶接的生,把孩子裹在旧棉袄里,放在我枕边。我侧过头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眼睛挤在一起,丑得要命,可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确实疼,但没有心里的疼来得猛烈。
我当妈了。
在这个我从来没有爱过的地方,我成了一个母亲。
这个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这座山的血。她属于这里,而我属于她。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被拐来的城里姑娘,我是这个孩子的妈,是这个家的女人。
老吴头从矿上赶回来的时候,浑身还是煤灰,脸都没洗。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身上的灰呛着孩子。他探着脑袋往里看,看见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身出去,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我听见水声,他在压水井旁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换上那件干净的衣服——我给他补过的那件灰布褂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蹲在床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在女儿脸上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上有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指甲盖缺了两块,指腹上全是老茧。
“闺女。”他轻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在叫一个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我生完孩子的第三天。
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就开始冷了。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给孩子喂奶,老吴头在灶台边烧水。屋里暖和,灶火的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的。水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提起水壶灌进暖瓶里,然后又往锅里添了一瓢凉水。
“明天我去镇上,给闺女买个摇篮。”他背对着我说。
我说不用了,我用筐子给她改装了一个,铺上棉垫子,挺软和的。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买个新的。”
我没再说什么。
那些日子,矿上的活越来越少了。小煤窑被查了好几次,老板跑了几个,矿停了又开,开了又停。老吴头没有活干的时候,就在家劈柴。他把院子里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堆成一座小山,够烧两个冬天的。
我说你劈那么多干什么?
他说,多备着点,万一我哪天不在了,你们娘俩不用受冻。
我说你别老说不在了不在了的,他才三十岁的人,整得像交代后事似的。
他笑了笑,没回嘴。
后来我才从王婶那里听说,矿上出了两次事故,死了三个人。老吴头亲眼看见巷道塌方,一个大活人就在他几米外被埋了,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不要命地挖煤。
我问王婶,他为什么不要命了?
王婶说,老吴头跟她男人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死了也不要紧,我得给她们娘俩留够活命的钱。”
我听完这句话,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搅了搅锅底,不让粥糊了。红薯是自家地里种的,粥里没放糖,但煮久了有一点点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灶台,这锅粥,这间破旧的土坯房,不只是一个关住我的笼子。
它是我的家。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家,可它已经在我的骨血里生了根。
女儿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她先叫的是妈妈,不是爸爸。
老吴头那天从矿上回来,正在院子里洗脚。听见女儿在屋里喊“妈妈”,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溅了一地的水。他站起来,光着脚跑进屋,蹲在孩子面前,指指自己的鼻子:“叫爸爸,叫爸爸。”
女儿看着他,嘴巴一瘪一瘪的,然后咧嘴笑了。她把糊满口水的小手塞进老吴头的嘴里,老吴头也不嫌脏,张开嘴假装咬她的小手,逗得她咯咯地笑。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发现老吴头的头发白了很多。他刚过四十,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睛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他瘦了,瘦了很多。
我想起刚来的那年,他一巴掌把我扇得耳鸣,那时候他有力气,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现在他拎不动了,他的腰坏了,肩膀也坏了,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埋在了井下。
每一锹煤,都是他用骨头换的。
有一天,老吴头破天荒地没去矿上。
他洗了澡,换上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背着一篓子的山货,红薯、干蘑菇、野核桃,要去镇上。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去找老板要钱。矿上欠了他大半年的工钱,一直拖着不给。女儿要打疫苗,家里的盐快吃完了,米缸也快见底了,不能再等了。
他走了之后,女儿哭闹了一阵,我抱着她哄睡了。屋里安静下来,我收拾东西,翻箱倒柜地找女儿的疫苗本。
在柜子最底层,我翻出了一个小铁盒。
不是我的。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一张是医院的诊断书,诊断书上面的字我看不太懂,但“尘肺病”三个字是认识的。诊断日期是一年多以前,也就是我刚怀孕那阵子。
下面是一张煤矿的工资欠条,上面写着欠薪两万三千元,盖了一个章,红红的,模糊不清。
还有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印刷的,是老吴头的手笔。他念过几年书,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如果我死了,矿上的钱找陈老板要,欠条在铁盒子里。房子给她们娘俩住。地给王婶家种,收成分一半给她们。闺女长大不要让她嫁山里,送出去念书,念到哪里我供到哪里,我不在了就用矿上的钱。”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把老吴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洇开了。
他还是念念不忘把女儿“送出去”。他还惦记着她不要嫁在山里,要念书,念到哪里供到哪里。可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他用命跟这日子换了这张纸。
傍晚的时候,老吴头回来了。
他没要到钱。老板跑了,矿上锁了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他蹲在门槛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敢看我,脸别到一边。
“老吴。”我叫他。
他没应。
“我嫁给你。”
他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一个没听清判决结果的犯人,在等着法官再念一遍。
“你……说啥?”
“我说,我嫁给你。”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粗糙得不像话,指甲缝里煤灰嵌得太久已经洗不掉了,手背上全是细细的口子,“去镇上,领证。办不办酒都行。”
有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在那些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拐了几个弯,最后落在我手背上,滚烫,像那年炉膛里溅出的火星子。
我从那个铁盒子里抽出那张诊断书给他。
“我不怕。”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一把将他拽进屋里,指了指炕上的那一摞刚做好的新棉被。
“去去去,洗洗干净,穿我补的那件褂子,今晚上炕。为了我姑娘,你得好好活着。”
他看着我,又看着炕上的棉被,眼泪流得更凶了,脸上的煤灰冲开两道白印子。
我这辈子从没说过这么难听的话,但那一刻我什么都不在乎了。煤灰在脸上爬,他在我面前呜呜地哭出声来。我帮他擦着脸上的泪,越擦越花,像花猫。
我就这样抱着他,像抱着一个从井下爬出来的孩子。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着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晃悠悠的。满屋子的煤灰味混着新棉花的味道,呛人,暖和,像日子本身。
我想起多年前在城里的时候,听人说过一句话——女人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那时候呸了一口,说这是封建思想,女人凭什么要随鸡随狗。
现在我才明白了。
不是“随”。
是你愿意跟这个人,在这片土地上,把根扎下去,把日子过下去。哪怕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车。哪怕他满身煤灰,命不值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埋进那座山肚子里。
你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的时候,给他纳一双新鞋,煮一锅热粥,在冬天的夜晚,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一拽。
然后跟他说:“老吴,你得好好活着,你闺女还没喊你爸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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