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摆宴茅台海鲜,我借口加班离开,两小时后他电话打来:你太狠了
楔子
大伯在五星级酒店摆了三桌庆功宴,茅台海鲜随便点,说是庆祝他儿子升任副总裁。全家人都到了,唯独我借口“加班”提前离场。两小时后,宴会还没结束,大伯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以为他要骂我不给面子,可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宋词,你太狠了。”电话那头,他哭得像个孩子。我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刚才所有亲戚看我的眼神,那些冷嘲热讽,忽然全都有了答案。
第1章 桌上的茅台和我面前的矿泉水
“宋词,你坐这儿。”
大伯母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在了靠近主位的椅子上。她的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棉袄袖子里,隔着厚厚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水晶吊灯的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满桌子的转盘上摆着六瓶飞天茅台,红丝带在空调的风里轻轻飘着,像个得意洋洋的胜利者在招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具。骨瓷的盘子、碗、勺子、筷子,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每个人面前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别人面前摆的是小酒杯,我面前是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宋词不喝酒,喝矿泉水就行。”大伯在一旁笑着说,声音很大,整桌人都听见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欧米茄,最少四五万。
我笑了笑,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今天是大伯宋建国六十岁生日,也是他儿子宋启航升任集团副总裁的庆功宴。两件喜事凑在一起,大伯在城东那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摆了三桌,光菜品和酒水就花了好几万。
大伯年轻时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后来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他是市里数得着的建材供应商,身家少说也几千万。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大伯家又买了什么、又换了什么车、又去了哪里旅游。
而我爸,是大伯的亲弟弟,在这个家族里,却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一个。
“宋词啊,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呢?”三婶坐在我斜对面,夹了块红烧海参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问我。
“还在那个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我把声音控制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文案策划?就是写东西的吧?”三婶皱了皱眉,“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七八千?”
我没接话。三婶也没追问,转头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她儿子刚买的新房,说她儿子在公司当上了部门主管,月薪两万多。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我听见,也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我低头喝了口水。
矿泉水也是水,渴了也能解渴。
“宋词,你那个公司还招不招人?”大伯忽然开口,把话题又扯了回来,眼睛没看我,看的是他面前那杯刚倒好的茅台。
“您要介绍人?”
“你大堂哥那边有个朋友的女儿,学中文的,去年毕业了还没找着工作。你帮忙问问,把简历推过去,你们年轻人好说话。”
我握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手指头的关节因为用力泛出白色。
大堂哥宋启航刚刚升任副总裁。
是“副总裁”,不是“副总裁的朋友”。
大伯的意思我听懂了——你大堂哥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帮你安排工作,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行,我问问。”我说。
大伯满意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
我爸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一年到头赚的钱刚够一家三口花的。年初超市失火,货烧了大半,赔了十几万,到现在还欠着亲戚们的债。
“大哥,这酒真不错。”我爸端起酒杯,敬了大伯一杯,仰头干了。
大伯笑了笑:“明儿我让人给你带两瓶回去。”
我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太贵重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大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我看着我爸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因为喝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握住酒杯的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觉得很心疼。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可在这个家族里,他始终是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不够幸运。
或者说,是因为他没有大伯那种“能屈能伸”的本事。
大伯的发家史,亲戚们都知道。
当年爷爷去世,留下了三间老房子和几亩地。大伯二话不说全要了,说他是长子,理应继承家业。我爸什么都没说,带着我妈搬到了镇上,租了间门面开了个小超市。
后来老房子拆迁,大伯拿了三套房子和两百多万补偿款。他用那笔钱扩大了建材生意,一步一步做到了今天。
而我们家,还在原地。
“宋词,我敬你一杯。”宋启航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身后,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浑身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
我赶紧站起来,拿起矿泉水瓶。
“大堂哥,恭喜你升职。”
“一杯水就想打发我?”他笑了,笑得很职业,像个久经沙场的商务人士,“你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我不喝酒,大堂哥你知道的。”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破个例嘛。”他把酒杯递到我面前,茅台的香气浓烈得有些呛人。
“我真不能喝,等会儿还要回公司加班。”
“星期六加什么班?”
“新项目赶进度,领导催得紧。”
宋启航看了我几秒钟,收回酒杯,自己干了。“行,不为难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敬别人了。那一下拍得很重,我半边肩膀都麻了。
我坐下来,手里攥着那瓶矿泉水,包装纸被我攥出了褶皱,皱皱巴巴的,不像样子。
我爸凑过来,小声说:“你大堂哥现在不得了,年薪百万。”
“嗯。”
“你大伯说了,让你去他公司上班,给启航当助理。”
“我不去。”
“为啥?一个月给你开八千,比你现在多——”
“爸,我说了不去。”
我爸张了张嘴,没再劝了。他端起酒杯,又敬了大伯一杯。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四十。
宴会才开始了不到一个小时。
离我计划离开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第2章 走廊尽头的哭声
我是在宴会开始前十分钟到的酒店。
打车花了三十八块钱,这是我两天的饭钱。其实可以坐公交的,转两趟车,一个半小时也能到。但今天我不想让大伯等,不是怕他生气,是怕我爸难做。
自从开了那个小超市,我爸就特别在意亲戚们的看法。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的孩子找了体面的工作,谁家的孩子结了婚买了房,他都记在心里。不是攀比,是怕被人比下去。
路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今天就不去了,超市没人看。“你爸一个人去就行,我在家看着店。”
“妈,超市今天关门一天也没事——”
“你懂什么?周末生意好,一天能卖好几百呢。”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嗓子有点哑,像是感冒了。
我没再劝。我妈这个人,劝不动。她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当年我爸那个小超市起火,烧得只剩个架子。我妈说,不开了,赔不起了。我爸说,再试试。我妈后来没再提关店的事,但她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店里,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扛着事。
到了酒店,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堂里的指示牌——“宋府喜宴,三楼牡丹厅”。
电梯里遇到几个亲戚,三婶、四叔、二姑,都是大伯这边的。他们看见我,笑了笑,客套了几句。
“宋词来了,你爸妈呢?”
“我爸在楼上,我妈在店里。”
“你妈那个小超市还开着呢?现在网上啥都能买,超市生意不好做吧?”三婶顺嘴说着,语气里全是试探。
“还行,勉强够花。”
“那就好,那就好。”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就听见了热闹的声音。
牡丹厅很大,三张大圆桌摆得整整齐齐,每桌坐十二个人。主桌在最里面,靠窗,光线最好。
大伯站在主桌旁边,正在跟酒店的经理交代什么。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宋词,过来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挺多的。”
“你那个公司,加班多吧?”
“还行。”
“行什么行?你跟我说实话,一个月加班多少天?”
我想了想:“二十天左右。”
大伯皱了皱眉,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不说了,今天我高兴,你别想工作的事。”
他指了指主桌的位置:“你坐这儿,陪大伯喝一杯。”
“大伯,我不喝酒——”
“今天破例。”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大伯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以前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今天这场宴会,不光是过生日、庆祝儿子升职,更是他在亲戚面前显摆的日子。茅台、海鲜、五星级酒店,每一样都是他向这个世界宣告成功的方式。
而我们家,连他这场宴会的零头都花不起。
宴会开始后,大伯先站起来致辞。
他端着酒杯,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像在开员工大会。
“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庆祝我六十岁生日,二是祝贺启航升任集团副总裁。我们家能有今天,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多年来的支持——”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夹杂着几声“恭喜”“贺喜”。
大伯喝了一口酒,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爸身上。
“建国,你也说两句?”
我爸赶紧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可能是紧张的,也可能是那杯茅台度数太高了。“大哥,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启航,恭喜你升职。”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甚至有些寒酸。
大伯大概是嫌他话太少,接过话头:“我这个弟弟,老实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福气,女儿这么出息,在大公司上班——”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矿泉水。
在大公司上班?我那个公司,一共才十几个人,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大伯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念一份他早就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宋词,你那个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四叔在旁边问了一句。
“做新媒体运营的。”
“那是什么?拍短视频的?”
“差不多。”
“能挣钱吗?我听说现在干这个挺赚钱的,随随便便一个视频就几十万播放——”
“看情况。”
四叔还要再问,我爸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
四叔这才住了嘴。
龙虾、鲍鱼、海参、东星斑,一道一道往上端。每道菜上来都有人拍照,发了朋友圈,配文都是“感谢大哥款待”“启航真棒”“宋家大喜”。
我也拍了。
不是想发朋友圈,是拍给我妈看的。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发给她,配了个笑脸。
她回了我一个“阅”字。
她还在店里忙。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卫生间。
不是真的想去,是想透透气。
走廊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的,敲得我头疼。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很亮,车流的尾灯在远处拉成了一条条红线。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宋词?”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头,是二姑。她今年快六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跟这个酒店格格不入。
“二姑。”
“你咋出来了?”
“透透气。”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
“宋词,你大伯今天花了不少钱。”
“嗯。”
“这三桌,加上酒水,少说也得三四万。”
我没接话。
“你爸那个超市,还欠着债呢?”
“欠着。”
二姑叹了口气:“宋词,你是个好孩子,别跟你大伯置气。”
“我没跟他置气。”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大伯这个人,嘴不好,心不坏。”
“我知道。”
“进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二姑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忽然觉得很心酸。
她这一辈子,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生了三个孩子,辛辛苦苦把他们拉扯大。现在老了,还得看大伯的脸色过日子。
在这个家族里,能抬起头做人的,好像只有大伯一家。
其他人,都在仰望着他。
仰望着他的钱、他的成功、他儿子的前程。
连我,也不例外。
第3章 我没有允许任何人拍照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桌上正在分蛋糕。
三层的大蛋糕,上面插着六根蜡烛,每一根都冒着火苗。大伯和宋启航站在蛋糕后面,亲戚们围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来来来,一起拍张全家福。”大伯母张罗着,让大家往主桌那边靠。
我被三婶拉过去,站在最边上,靠着墙。
“看这里,笑一下——”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了好几下。
三婶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皱了皱眉:“宋词,你咋不笑?”
“我笑了。”
“你这叫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接话。
拍完照,大家重新落座。
我看了看手机,晚上八点十分。
差不多了。
“爸,我先走了。”
“咋了?这才几点?”
“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回去加个班。”
“大晚上的加什么班?”
“新项目,赶着周一交。”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拦我。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我是真的不想待在这儿。
我站起来,跟大伯打了声招呼。
“大伯,我先走了,公司有事。”
大伯正跟人聊天,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有点不高兴:“大周末的加什么班?吃完再走。”
“真不行,领导催得急。”
“什么公司这么不近人情?启航,你给宋词介绍个工作——”
“大伯,不用了,我现在这份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好?一个月才挣那么点——”
“大伯,我先走了。”
我没等他再说什么,拿起包,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爸追了出来。
“宋词。”
我停下脚步。
“你大伯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就是那个脾气——”
“爸,我知道。”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打车回去?”
“坐地铁。”
“这么晚了,地铁还有吗?”
“有,十点半才停。”
“那你路上小心。”
“嗯。”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爸还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从3跳到2,从2跳到1。
叮。
门开了。
我走出酒店,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激灵。
十一月的晚上,已经很冷了。
酒店门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么大冷天,这姑娘怎么不打个车?
我走到路边,打开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十分钟才有人接单。等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来这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大伯面子?为了不让亲戚们说闲话?还是为了我爸?
都有。
但又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作为这个家族的一份子,有些场面,你必须得去。哪怕你不喜欢吃那些菜、不喜欢喝那种酒,哪怕你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因为你不去,丢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爸的脸。
他已经够难的了,我不想再让他难做。
网约车到了,是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后座有烟味,皮革座椅上有一个破洞,用透明胶带粘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干净。
“去哪?”
“凤凰路地铁站。”
“行。”
车子发动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宴会上那些画面——大伯的笑声、亲戚们的恭维、我爸那杯干了的茅台、还有那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一下的宋启航。
他在敬酒的时候跟我碰了一下杯——不,碰了一下矿泉水瓶,脸上带着那种“我跟你不熟”的礼貌。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他还给我买过糖吃。
可现在,他是副总裁,我是个月薪八千的小文案。
我们的世界,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第4章 两小时后的电话
地铁站到了,司机师傅停下车。
“十四块。”
我扫码付了钱,下了车。
风更大了,刮得站口的广告牌哗哗响。我裹紧外套,加快脚步走向安检口。
周末晚上这个点,地铁站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乘客三三两两站在那里等车,大多低着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台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瓷砖地上,反光得刺眼。
我站在站台上,等车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慧发来的消息,问我宴会上有没有拍照片。方慧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她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每个月工资也不算高,但她心态比我好,整天乐呵呵的,好像什么都不愁。
我回了几个字:“拍了,回头给你看。”
她又发了一条:“你大堂哥真的升副总裁了?他那公司靠谱吗?”
我说:“谁知道呢。”
她说:“宋词,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方慧自己也不是什么有钱人,租的房子比我大不了多少,每个月也是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可她就是这种人,自己再难,也愿意帮别人。
我没有回“好”或者“不用了”,只是说知道了,让她早点睡。
地铁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角落坐下。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不一会儿我就昏昏沉沉的,眼皮打架,想睡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宴会上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大伯母拉我胳膊那一下的力道、三婶问工资时嘴角带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宋启航站在主桌前接受众人道贺时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表情。
还有我爸。
他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喝得通红。别人敬大伯的酒,他跟着站起来喝。别人敬宋启航的酒,他也跟着喝。他替大伯高兴,替侄子高兴,替这个家族高兴。
可他替自己高兴过吗?
没有。
车子到了换乘站,我下了车,上了另一条线。
坐了没两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我低头一看,是大伯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
宴会还没结束?这才九点多,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我接了。
“大伯。”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大伯?”
还是没声音。
我正要再说一遍,忽然听见了一阵哭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偷偷抹眼泪的哭,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哽咽和喘息的哭声。
“大伯?您怎么了?”
“宋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太狠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太狠了?
我做什么了?
“大伯,出什么事了?”
“你爸……”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他……”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
我爸怎么了?
他不是在宴会上吗?
他不是好好地在喝酒吗?
“大伯,我爸怎么了?您说清楚!”
“你爸他……他刚才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在地铁车厢的铁皮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旁边有个小伙子帮我捡起来,递给我,说了句什么。我根本没听清,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晕倒”。
我爸身体一向不太好,高血压、高血脂,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还说他有脂肪肝,让他戒酒戒烟少吃油腻的。他不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该吃吃该喝喝,一天三顿酒,谁也劝不住。
我妈为这事没少跟他吵架,每次吵完我爸就沉默一两天,然后该怎样还怎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哪家医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市人民医院,急诊。”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车厢里来回走动,走得很急,踢到了旁边乘客的脚。
“对不起。”
“没事没事。”
地铁还没到站,我想下车,可下一站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以前刷几个短视频就过去了。
可现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我在想,我爸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妈怎么办?那个小超市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妈要是知道我爸晕倒了,她会怎样?
我不敢想。
手在发抖,我把手机攥得紧紧的,生怕它再掉下去。
第5章 急诊室的白炽灯
下了地铁,我冲出站口,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市人民医院,快点。”
司机师傅看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二话没说踩了油门。
车子在车流里穿来穿去,我坐在后座,手里捏着手机,一遍一遍给大伯打电话,对方忙音。
给我妈打电话,没人接。
给我爸打电话,关机了。
“师傅,能再快点吗?”
“妹子,这已经最快了,再快要被拍照了。”
“求您了。”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提速了。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的灯还亮着。
我冲进去,在走廊里看到了大伯、大伯母、二姑、三婶、四叔、还有好几个亲戚,全站在那儿,气氛很沉重。
“我爸呢?”
大伯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在里面。”
“什么病?”
“医生说是急性胰腺炎,再加上高血压……”
急性胰腺炎。
我听说过这个病,喝酒喝出来的。我爸那些酒,喝了几十年,终于把他的胰腺喝坏了。
“严重吗?”
“医生说……挺严重的。”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三婶扶住了我,把我按在走廊的椅子上。
“宋词,你坐会儿,别急。”
“我不急。”我的手在抖。
护士从急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问:“谁是宋建国的家属?”
“我。”我站起来。
“患者需要住院,你是女儿吧?”
“是。”
“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
护士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的脸色吓到了,语气稍微放软了一些:“别担心,我们医生会处理好的。”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住院手续。
走到缴费窗口的时候,大伯跟了上来。
“宋词,钱的事你别操心,大伯出。”
“不用,我有。”
“你有几个钱?”大伯的语气有点急,像是在怪我逞强,“听大伯的,这钱我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三分钟前,他还在宴会上喝着茅台、吃着海鲜、当着全家族的面风光无限。
可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有些乱了,脸上的皱纹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老了。
“大伯,我爸的住院费,我自己出。”
“宋词——”
“我自己出。”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去了缴费窗口。
住院押金五千。
我刷了卡,卡里余额还有七千多。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撑到月底应该没问题。
办完手续回来,我爸已经被转到了住院部。
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他看见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爸,别说话,好好休息。”
他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拿纸巾帮他擦了。
“妈知道了吗?”
他摇了摇头。
“我还没告诉她。”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的针头用胶布固定着,皮肤皱巴巴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爸,以后别喝酒了。”
他点了点头。
“医生说你这个病就是喝出来的,再喝下去,命都没了。”
他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改。
他答应过很多次戒酒,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可这次,我希望他能记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大伯他们过来了。
大伯母端着一碗粥,走到床边。
“建国,喝点粥,暖暖胃。”
我爸摇了摇头。
“不喝也得喝,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吃别的,只能喝点粥。”
我接过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张开嘴,喝了一口。
很慢,像是咽不下去。
“再喝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
一口一口的,小半碗粥终于喝完了。
大伯母把碗收走,拍拍我的肩膀:“宋词,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我守着就行。”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假。”
大伯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大伯站在门口,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词,大伯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
“大伯,您说什么呢?”
“今天要不是我非要摆那个宴席,你爸也不会喝那么多酒——”
“大伯,这不怪您。”
“可——”
“真的不怪您。”我看着他的眼睛,“怪我爸自己,也怪我。”
我没说下去。
因为再说下去,我会哭。
怪我,明明知道他高血压、明明知道他不能喝酒,可我还是让他去了。
我为什么不拦着他?
我为什么不在他举杯的时候把那杯酒夺下来?
我为什么只顾着自己难受,忘了看看他?
第6章 账本
那晚我在医院守了一夜。
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我爸睡着了,呼吸有些重,氧气瓶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
我坐在椅子上,靠着墙,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大伯说的那句“你太狠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离席得罪他了?还是我没答应去他公司上班让他不高兴了?
不对,他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在生气,是在哭。
他为什么哭?
我翻出手机,给方慧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两分钟后她回了个“没”,大概还没忙完。
我问:“你说,一个人对你说‘你太狠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那得看语境,谁跟你说的?”
我说:“我大伯。”
她说:“你大伯?就是那个很有钱的?为啥说你?”
我说:“我借口加班提前走了,两小时后他打电话说‘你太狠了’,然后说‘你爸晕倒了’。”
方慧过了好久才回了几个字:“陈词,你不觉得这里面有点什么吗?”
什么什么?
我说:“你觉得呢?”
她说:“我说不好,但你大伯那个反应不太正常。你爸晕倒了,他不是应该先告诉你情况吗?为什么先骂你?而且说的是‘你太狠了’,不是‘你快来医院’。”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方慧说得对。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大伯打电话的时候,那句“你太狠了”不像是骂我离席,更像是怪我做了一件让他很痛苦的事。
可我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提前走了。
我反复想了一整夜,想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我爸醒了,精神好了一些。
“宋词,你回去睡会儿,晚上再来。”
“我不困。”
“你看你那黑眼圈,还不困?”
我没接话。
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人来看他。
大伯来了三次,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水果、牛奶、营养品,堆在床头柜上都快放不下了。
大伯母炖了汤送过来,说是老母鸡汤,加了红枣枸杞,补身体的。
二姑也来了,带了自己蒸的馒头和咸菜。
三婶来了一次,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她儿子今天要回家吃饭,得早点回去准备。
亲戚们来来往往,病房里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开一个小型的亲戚聚会。
我爸精神好多了,跟这个聊几句跟那个说几句,笑容也多了。
只是再也没碰过酒。
出院那天,大伯开车来接。
“建国,上车,我送你回去。”
“大哥,我自己打车——”
“客气什么?上来。”
我爸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上了车。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跟大伯说:“您上去坐会儿?”
“不了,公司还有事。”
他没下车,从副驾驶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打开纸袋子,里面是一沓钱,红红的一片。
“大伯——”
“五万块钱,你拿着。”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爸住院花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
“大伯,我有——”
“你有什么?”他打断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租房子、吃饭、交通,能剩下几个钱?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爸的。”
“我爸也不会要——”
“那就给他,放在枕头底下,别说是我给的。”
我拿着那个纸袋子,手心出汗了,纸袋的边角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大伯,那天您打电话说‘你太狠了’,是什么意思?”
他愣住了。
沉默了很久。
“你真想知道?”
“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以后再说吧。”
他发动了车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子,看着他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啦哗啦往下落。
一片焦黄的叶子落在我肩膀上,我没去拍它。
我还在想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章 藏在柜子里的秘密
回到家,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在厨房煮面。
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坐好,把那个纸袋子塞进他枕头底下。
我妈端着面出来,看见我爸,眼圈红了。
“你说你,喝喝喝,喝到医院去了吧?”
“以后不喝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我爸不吭声了,低头吃面。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年轻的时候穷,后来好了一点,又被一场火烧了大半。
他们没抱怨过命运不公,没抱怨过谁不帮他们。
他们就是默默地活着,一天一天地熬。
那天下午,我帮他们收拾屋子。
我妈那个小超市进货太多,有些货堆在家里——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客厅里堆得一摞一摞的。
我翻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不是货,是一个旧铁盒。
铁盒很旧,绿色的漆都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上面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认不出是什么图案了。
我打开一看,全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成绩单、奖状、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二姑写给爸妈的,纸都黄了,边角也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我展开,读了一遍。
二姑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建国、秀英:
宋词现在上大学了,学费的事你们别急,我帮你们凑一点。我这几年也攒了点钱,不多,三万块,先给你们。
宋词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好大学,以后肯定有出息。你们别苦了自己。
大哥那边我去说了,他没答应借钱,说生意上资金也紧张。你们别怪他,他也有他的难处。
二姐
2018年8月”
2018年。
我上大学那年。
学费一年六千八,加上住宿费和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
爸妈供不起。
我爸找大伯借过钱。
他没答应。
二姑给了三万。
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
二姑从没提过。
大伯也从没提过。
我把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手还在抖。
铁盒的漆掉了一块,露出的铁皮冰冰凉凉的,有些扎手。
我爸在客厅喊我:“宋词,你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
我没告诉他。
有些事,知道了就知道了,说出来反而不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封信上的字——“大哥那边我去说了,他没答应借钱。”
他没答应。
我的亲大伯,家产几千万的亲大伯,没答应借几千块钱。
不是他没能力,是“资金紧张”。
做生意的人,资金什么时候不紧张?
可那是我爸的亲兄弟,是宋词的亲大伯。
几千块钱,他都不愿意。
我在想,我爸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他是怎么跟我妈说的?
他有没有哭?
有没有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一句话都不说?
有没有想过问别人借?
有没有想过不让我上大学了?
我全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让我安安心心读书,别的不用管。
他真的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第8章 大伯的解释
我爸出院后的第二个周末,大伯来了。
那天我妈去进货了,我爸在超市,就我一个人在家。
大伯敲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晾衣服,手上还滴着水。
“大伯?您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他进门,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看这个家,目光扫过那些堆在地上的货,扫过褪色的墙纸,扫过裂了缝的茶几。
“你们这房子,该装修了。”
“还行,能住。”
他没接话。
我给他倒了杯水,普通的玻璃杯,上面的印花都已经磨掉了大半。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宋词,你上次问我,打电话那天为什么说你太狠。”
我愣了一下。
“我今天跟你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眼睛很红,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爸那天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头疼,没睡好。我没当回事,让他喝了几杯。”
“几杯?”
“三杯。”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就三杯。”
三杯茅台,差点要了我爸的命。
“他喝了第三杯以后,脸色就不对了,嘴唇发白,冒冷汗。我以为他喝多了,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会儿。后来他捂着肚子,说疼。”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动。“宋词,我吓坏了。我叫救护车,车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你爸被抬上车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大哥,别告诉宋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怕你担心。他都快昏过去了,还在想着你。”
大伯的眼泪也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到了医院,医生跟我说,你爸这个病很危险,胰腺坏死,幸好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可能就……他说让我做好准备。”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站在急诊室外面,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事。我挣了那么多钱,给启航买了房买了车,请亲戚们吃了那么多顿饭,喝了那么多瓶茅台,可我亲弟弟躺在里面,差点没命。”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就想,你爸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你交代?你打小就没妈疼,你爸要是再没了——”
“大伯,我有妈——”
“可你妈那个人,她自己都顾不上自己,怎么顾你?”
我不说话了。
因为我妈确实顾不上我。
不是不爱,是不会爱。
她这辈子,满脑子都是那个小超市、那些货、那些债,从来没好好歇过一天。
爱这个字,她说不出,也做不出。
“你提前走了,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可你爸不让,他拉着我的手说‘让宋词走,她不想待在这儿’。”大伯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快听不见,“他知道你不想待在那儿,他知道你不喜欢那些酒、那些菜、那些虚伪的客套。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怪你。”
我哭得浑身发抖。
“我打那个电话,说‘你太狠了’,不是怪你,是……我没办法了。你爸躺在里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你这个事。我只能怪你,怪你不在,怪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原来“你太狠了”,不是骂我,是骂他自己。
骂自己没照顾好亲弟弟。
骂自己连几千块学费都不舍得借。
骂自己让亲弟弟的女儿扛了那么多年的苦。
“大伯,我不怪您。”
“可你该怪我。”
“我也怪过。”我说,“小时候我不知道这些事,大了以后我慢慢懂了。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的错。”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
“宋词,你跟你爸一样,心太软。”
“心软不好吗?”
“好。”他擦了擦眼泪,“也不好。”
那天下午,大伯在我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说了很多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爷爷吵过架,因为爷爷偏心我爸,把家里唯一一头牛分给了我爸。他气不过,去了城里打工,后来自己做生意。他跟爷爷好多年没说话,直到爷爷去世前,才在病床前和解。
“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让我照顾好你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做到。”
“您做到了。”
“没做到。”
“真的做到了。”
他看着我,笑了笑,笑容很苦涩。
“宋词,你比你爸会说话。”
“我爸不是不会说,是有些话他说不出来。”
大伯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你爸这个人,嘴上笨,心里明。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大伯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那杯凉了的水发呆。
水里映着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某种无声的隐喻。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大伯发了财回来,给每个孩子都包了红包。
一人两百,唯独我,他给了五百。
我爸不让收,说他挣钱不容易。大伯说“给孩子买糖吃的”,硬塞到我手里。后来那五百块钱,我妈帮我存起来了,一直没花。存折还在我妈那儿,她说到我结婚的时候给我当嫁妆。
五百块钱,不多。
可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很大一笔钱。
够买很多吃的、很多文具、很多我想了很久却不敢开口跟爸妈要的东西。
那时候我以为大伯是偏心我。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偏心我,是亏欠我爸。他说他小时候最疼的就是我爸,说爸比他小八岁,是他一手带大的。
可在钱面前,血缘有时候也不值钱。
第9章 医院的深夜对话
我爸第二次住院,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她跟我爸吵架了,我爸气得血压飙升,又进了医院。
我连夜赶回去,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稳定了,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红红的。
“妈,您跟爸吵什么?”
“我说让他把超市关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把身体搞垮了。他不听,说我嫌他没用。”我妈说着说着哭了,“我不是嫌他没用,我是怕他累坏了。”
我搂着我妈的肩膀,没说话。
“宋词,你爸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后来自己开店,起早贪黑,一年到头没休息过。你上大学那几年,他恨不得一天干二十个小时的活,就为了给你凑学费。我去找过他,在工地上,大热天的,他一个人在搬水泥,一袋一袋的,肩膀都压肿了……”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在学校读书,别让你分心。”
我握着她的手,手心是热的,手背是凉的。
“妈,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以为你爸为什么不肯关那个店?他不是不想关,是关了他不知道干什么。他这一辈子,除了搬砖就是开店,别的什么都不会。他怕自己没用,他怕你看不起他——”
“我怎么会看不起爸?”
“他不会这么想。他就是觉得自己没本事,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没能让你像启航那样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妈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泣不成声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妈,我不需要那些。”
“可他想给。”
我坐在走廊里,靠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凉飕飕的。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像个即将断气的人在艰难地呼吸。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爸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钱?他没有。
图名?更没有。
他就是在活着,活着给我妈看病,活着供我读书,活着还那些债,活着等我回来。
他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我爸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发愁。
我妈也睡着了,靠在椅子上,头歪着,嘴巴微微张着。
我给她盖了件外套。
她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在想,我们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或者说,我们家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发现,或者假装没发现。
我爸住院的那些天,我每天公司医院两头跑。
早上五点多起来,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去医院,陪他吃完早饭再去上班。晚上下了班再去医院,等到他睡了才走。
方慧说我太累了,让我请个护工。
“我没钱请护工。”
“那我帮你出——”
“慧慧,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宋词,你能不能别跟我客气?”
我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感动。
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方慧是唯一一个。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宿舍,她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什么都写在脸上。我正好相反,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们俩能成为朋友,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总说我太闷了,我说她太吵了。可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在彼此最难的时候,都站在对方身边,一次都没缺席过。
我爸出院那天,大伯来接。
他把车开到医院门口,下车帮我扶我爸上车。
“建国,以后别跟我吵了。”
“大哥,我没跟你吵。”
“你那个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爸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大伯看了看我,说了一句:“宋词,你比你爸懂事。”
“大伯,我爸也挺懂事的。”
“他懂事什么?他要是懂事,就该听我的,把那个破超市关了,到我这来上班。我给他一个月开一万,不比他在那个破店里强?”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大哥,我不想麻烦你。”
“麻烦什么?你是我亲弟弟。”
“正因为是亲弟弟,才不想给你添麻烦。”
大伯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再劝。
车子启动了,我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城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后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璀璨的灯火,离我们家越来越远。
大伯在前座开车,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宋词,启航那个副总裁,可能当不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公司出了点问题,正在查账。”
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大伯,那您——”
“我没事,我有我的打算。”
他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问,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第10章 宴会照片里的秘密
我爸出院后,我在家待了三天,陪他说说话,帮他换换药,一起看电视。他最喜欢看抗战剧,一个台放完了换另一个台,同样的剧情看了无数遍也不腻。
“爸,您不腻吗?”
“不腻,好看。”
我陪他看了一下午,从两点看到五点半。外面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表情很放松。这是我这段时间看到他最放松的时候。
那天晚上,三婶发了个朋友圈。
配图是大伯生日宴上的全家福,好几张照片拼成一张长图,有敬酒的、有切蛋糕的、有大家围坐在一起碰杯的。
我点开放大,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拍的是大伯在敬酒,酒杯举得很高,笑容很大。背对着镜头,站在人群最边上的人是我爸。
他端着酒杯,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像是很不舒服。
可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都在看大伯、看宋启航、看镜头、看那些茅台和海鲜。
没有人看我爸。
连我都没看到。
那时候我正在低头玩手机,离我爸只隔着两个座位,可我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放大照片,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笑,是硬撑。是那种身体已经很难受了,却不想扫别人的兴,咬着牙、逼着自己挤出笑容的硬撑。他的额头上好像有汗,照片太模糊了,看不太清。可他的手,那只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婶配的文是:“全家福,大哥最帅!”
底下十来个赞,还有几条评论——“启航真精神”“大哥生日快乐”“宋家越来越好”。
没有人问宋建国怎么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没有人说一句“建国是不是不舒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眼眶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
我擦了擦眼睛,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再放大,看清了他那只发抖的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大伯为什么哭了。
不只是因为我爸差点没命。
是因为,在全家人都在笑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硬撑。
而撑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撑没了。
那个人是我爸。
他这辈子都在硬撑,撑到我上大学,撑到我还完助学贷款,撑到我在省城站稳脚跟。
他撑了太久,撑到身体撑不住了,还在撑。
我把手机放下,走进他的房间。
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看电视,抗战剧,一个战士在喊“同志们冲啊”。
“爸。”
“嗯。”
“以后不舒服,早点说,别硬撑。”
他愣了一下。
“您上次在宴会上就不舒服了,是吗?”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三婶发的照片,我看到了。您的脸色不对,手也在抖。”
他没说话,看着电视,可电视里的枪炮声好像对他来说已经只是背景音了。
“爸,您为什么不说?”
“那天是你大伯的好日子,我不想扫他的兴。”
“您的命重要,还是他的兴重要?”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宋词,你大伯他——”
“我不在乎他。”我说,“我在乎的是您。”
他的眼眶红了。
“爸,您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我在心里憋了很久。从知道他晕倒的那一刻就想说。可我一直没说,因为我怕他听了会难受。可今天,我憋不住了。
我爸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他那张粗糙的脸往下淌。
这个咬着牙撑了二十多年的男人,今天哭了。不是哭自己受了多少苦,是哭他发现女儿长大了,大到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了。
“宋词,爸没事,爸身体好着呢。”
“您身体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爸,您以后别硬撑了。”
“不撑了。”
“答应我。”
“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那张照片,想我爸那只发抖的手,想大伯那句“你太狠了”。
想我是不是太狠了。
提前离席,留下我爸一个人在宴会上。我知道他不舒服吗?不知道。可我该知道的。他是我爸,我应该能感觉到他不舒服的。
可我没有。
我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觉得亲戚们看不起我,觉得大伯在显摆,觉得那个宴会跟我没关系。我满脑子都是自己有多委屈、多难受、多不想待在那儿,忘了看看我爸。
他坐在那儿,一杯一杯喝酒的时候,我应该把酒杯夺下来的。
他脸色发白的时候,我应该带他去看医生的。
他手发抖的时候,我应该问他一句“爸,您怎么了”。
可我没有。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顾着自己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大伯发了一条消息:“大伯,对不起,那天我不该提前走。”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不怪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11章 启航的求助电话
两个月后,宋启航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赶一份策划案,对着电脑屏幕写了删、删了写,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才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本地的,但我没存过。
“喂?”
“宋词,是我,启航。”
我愣了一下。大堂哥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逢年过节的问候都没有,都是通过大伯母转达的。
“大堂哥,有事吗?”
“你……你现在方便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没了以前那种志得意满的劲儿,也没了那种商务精英的气势,反而有点小心翼翼的,像是个迷路了在向陌生人问路的人。
“方便,你说。”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那种……能做账的?”
“做账?”
“就是……把账做平的。”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想起大伯之前说的那句话——“启航那个副总裁,可能当不了多久”。
“大堂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公司查账查到我头上了,有几笔账对不上。我不是故意的,是下面的人干的,可我签了字——”
“大堂哥,这个忙我帮不了。”
“宋词,我求你了,要是查出来,我可能要坐牢——”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阻止?”
他又沉默了。
“大堂哥,我知道你压力大,可这件事,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不帮你,是不会帮、也不能帮。”
“宋词——”
“大堂哥,你要是真的做了错事,就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失望。
我一直以为,宋启航是凭本事当上副总裁的。他有学历、有能力、有经验,升职是顺理成章的事。可现在看来,他的升职,可能不只是因为能力。
那些茅台、那些海鲜、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宴会,每一瓶酒、每一道菜背后,是不是也有问题的账?
我不知道。
也不敢想。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写策划案。
可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晚上回到家,方慧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词,我听说启航那边出事了。”
“你听谁说的?”
“我们领导跟启航的公司有业务往来,说他们公司在查账,好几个高管被约谈了,启航是其中之一。”
“嗯。”
“他还好意思找你帮忙?”方慧的语气有点不屑。
“他知道我有同学在做财务。”
“你那个同学就是我,我做的是建筑设计,不是做假账。”
“我知道。”
“我跟你说,宋词,你可千万别掺和这事。”
“我不会的。”
“那就好。”方慧松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别人求你就答应,也不管能不能做。这次你可得硬气点。”
“我够硬气了。”
“真的?”
“真的。”
方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行,总算长大了。”
第12章 大伯的道歉
启航的事,最终还是闹大了。
三个月后,他被公司辞退,同时被经侦带走调查。
大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给宋启航请了最好的律师,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可证据确凿,谁也救不了他。
开庭那天,我去了。
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大堂哥穿着橘黄色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的头发剪短了,脸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副总裁。
判了三年。
走出法院的时候,大伯站在门口,风吹着他的头发,全白了。
他看见我,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大伯,您别太难过。”
“不难过,他活该。”
“大伯——”
“他活该。”大伯的声音很硬,眼眶是红的,“我从小就跟他讲,做人要踏实。他不听,总想走捷径。现在好了,走的不是捷径,是死路。”
“三年很快的,出来才三十多——”
“那是他自找的。”
大伯走了,背影在风里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比以前慢了很多。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来我家,给我带了一大包零食,说我爸小时候也爱吃这些。有什么好的总惦记着我爸和我,哪怕后来有钱了,也是这样。
他是真的把我爸放在心里的,只是有些时候,他有太多的事情要操心,有些事他顾不过来、有些事他做不到。
那天晚上,大伯给我打了个电话。
“宋词,大伯求你一件事。”
“您说。”
“帮我去看看启航,劝劝他。他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只听你的。”
“为什么听我的?”
“因为你爸的事,他觉得亏欠你。”
我愣了一下。
“他上大学那年,你爸找他借过钱。你爸不好意思跟我说,就找了他。他没借,说他也没钱。”大伯的声音很低,“其实他有钱,是我不让他借的。那时候我刚投资了一个新项目,资金紧张,到处要用钱,我跟家里的亲戚说了,谁借钱都不给……是我说的。”
“大伯——”
“你爸要是恨你,我认。可他从来不恨你,也从来不恨启航。他总说你也不容易、启航也不容易,你们年轻人压力大……他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说一句苦、不说一句难。”他的声音哑了,“宋词,大伯对不起你们全家。”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没关系”?可那些年吃的苦,那些因为没钱而精打细算的日子,那些偷偷躲在被窝里哭的夜晚,“没关系”三个字,说不出口。
说“我恨你”?可恨有什么用?恨能让时间倒流吗?恨能让我爸少喝那几杯酒吗?
“大伯,我不恨您。”
“你应该恨我。”
“可我不恨。”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只希望,以后我们一家人,别再这样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夜空中,周围没有一颗星星。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钱?权?面子?
都不是。
是平安。
是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我爸还能坐在沙发上跟我一起看抗战剧,是我妈还能在厨房里喊一句“吃饭了”,是我还能在周末的早晨赖在床上听外面的鸟叫。
这些平日毫不起眼的细碎日常,比什么茅台、海鲜都贵重。
第13章 监狱探视
大伯让我去看启航,我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求我,是因为我想去。
有些话,当着大伯的面说不出口。可我想让启航知道——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摆平,不是所有的错都能被原谅,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总得往前看。
探视那天,大伯开车来接我。
车里的暖气很足,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大伯,您不用每次都来接我,我可以自己坐车。”
“顺路。”
不顺路,一点都不顺路。他家在城东,我在城西,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我没拆穿他。
探视室不大,隔着一道玻璃墙。
宋启航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肉也掉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以前他走过来,步子总迈得很大,西装扣子只扣最下面那粒,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派头。现在走路的姿势变慢了,甚至微微含着胸,像怕挡住别人的路。
他拿起电话。
“宋词。”
“大堂哥。”
“你瘦了。”
“你也瘦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就消失了。
“你来看我,不怕沾晦气?”
“你是我大堂哥,不是晦气。”
他的眼眶红了。
“宋词,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那年没借钱给二叔。我那时候刚工作,每个月工资刚够花,真的拿不出钱……可我没跟你说,也没跟二叔说,我就说了个‘没有’。我甚至没问问二叔要多少、干什么用,我就直接拒绝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后来我才知道,二叔是给你凑学费。”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电话的听筒上。
“大堂哥,我爸从没怪过你。”
“可他该怪我。”
“他要是怪你,今天就不会让我来看你。”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大堂哥,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我爸说,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去他超市帮忙。”
宋启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玻璃墙那头的那个男人,曾经的副总裁、曾经年薪百万的高管,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被原谅了。
原来,有的人不是不想原谅你,是等你自己学会认错。
探视时间到了,宋启航被带走了。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但我猜他说的是“谢谢”。
不需要谢。
你是我大堂哥,我是你妹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大伯站在车旁边等我。
风吹着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大伯,您还好吗?”
“好,好着呢。”他笑了笑,“启航瘦了。”
“在里面,哪有不瘦的?”
“瘦了好,瘦了健康。”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
车子发动了,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像是在背景里缓缓流淌的背景乐。
“大伯。”
“嗯。”
“您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跟谁学的?说话这么老气横秋。”
“跟我爸学的。”
他不笑了,沉默了很久。
“你爸那个人,看着闷,心里比谁都明白。”
“嗯。”
“宋词,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启航。”
“他是我大堂哥,应该的。”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有很多画面在闪——我爸在医院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的样子,大伯红着眼睛说“你太狠了”的声音,启航隔着玻璃墙掉眼泪的那张脸,还有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的尾音。
都是生活。
有苦有甜,有哭有笑。
可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
还得往前走。
第14章 我爸的酒柜
启航进去以后,大伯变了很多。
他不再参加那些应酬了,酒局也不去了。以前手机响个不停,现在清净了不少,有时候半天都没一条消息。他开始往我们家跑,隔三差五就来,来了也不干什么,就是坐坐、喝杯茶、跟我爸聊聊天。
两个老头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下着象棋,偶尔拌两句嘴。
“你这步棋走错了。”
“没错。”
“你看,我吃了你的車。”
“你吃吧,我还有马。”
看着他们俩,我忽然觉得,这才是亲兄弟该有的样子。
不用刻意维持体面,不用在意谁比谁强,就是简单坐在一起,说说话、下下棋。一杯茶能泡一下午,一局棋能杀得天昏地暗。
大伯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爷爷闹翻那几年。因为一头牛,好几年没说话,等他爷爷走了,说什么都晚了。
“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闭眼了。”大伯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你爸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谁劝都不走。”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你爸这个人,看着不说话,心里比谁都重感情。”
我妈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大哥,吃点水果。”
“秀英,你也坐。”
“我不坐,我还得去店里。”
“那个店,你打算开到什么时候?”
我妈愣了一下。
“超市,你们还打算开多久?”
我妈看了看我爸,我爸看了看我妈,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要是缺钱,跟我说。”大伯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全是心疼,“我是你们大哥,有什么困难别自己扛。”
“大哥,我们不缺钱。”
“不缺钱那就把店关了,你俩这把年纪了,该享享福了。”
我妈的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搂着她的肩膀。
“妈,大伯说得对,您该歇歇了。”
“店关了,我干啥?”
“跳广场舞。”
她被逗笑了,拍了我一下:“你这孩子——”
那个小超市,最后还是关了。
不是大伯逼的,是我爸妈自己想通的。
关店那天,我回去帮忙收拾东西。货架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装箱,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薯片、饼干,装了好多箱,堆在客厅里,像一座小山。
我妈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摸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收银台,眼圈红了。
“妈,舍不得?”
“有啥舍不得的?”
“那您哭什么?”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个小超市,开了十几年。
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供我上完了大学,还了不少债。
它很旧,货架生锈了,地板裂了,收银台的抽屉关不上了,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圈。
可它是我们家的命。
现在,命该换一种活法了。
我爸把这个月的最后一点货处理完,把店里的钥匙交给了房东。锁门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走吧。”
“嗯。”
我们一家三口,并排走在街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爸走在我左边,我妈走在我右边。
他们的头发白了,背也弯了,走路也不快。
可他们在我身边,好好地活着。
这就够了。
第15章 迟到的道歉
我爸生日那天,大伯在老家办了一桌。
不是五星级酒店,不是茅台海鲜,就是在老家的院子里。
自己炖的鸡、自己种的菜,一瓶普普通通的白酒,透明玻璃瓶上贴着最简单的标签。
大伯亲自下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大伯母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回到了几十年前。
“大哥,你坐着,我来。”
“你坐下,今天我下厨。”
“大哥——”
“建国,你听哥的。”
我爸没再劝,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亲戚们陆续到了。
三婶、四叔、二姑……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个人,没有刻意穿得隆重,套着家常的衣服,说话声音也不大,跟上次宴会上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三婶带了一箱牛奶,四叔拎了两条烟,二姑提了一篮子土鸡蛋。东西不贵重,但心意到了。
上次宴会上的西装革履、水晶吊灯、茅台海鲜,跟今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我觉得,今天更像“家”。
鸡炖好了,大伯端上桌,满满一大盆,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我盛了一碗汤,端给我爸。
“爸,喝汤。”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嘶吸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我妈在旁边切蛋糕,蛋糕不大,六寸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歪歪扭扭的,是我妈自己写的。
“秀英,你这字写得还不如启航小时候。”二姑在旁边笑着说。
“去去去,我写得好着呢。”
大家笑了。
我爸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饭,大伯举起酒杯,站起来。
“今天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一杯,敬建国,祝你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我爸端起酒杯,手还有点抖,但这次不是不舒服,是激动。
“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感谢你们这些年对我们家的支持。”
“第三杯,”大伯顿了顿,“敬宋词。”
我愣了一下。
“宋词,你是个好孩子。你爸有你,是他的福气。你大伯有你,也是他的福气。”他的眼眶红了,“这辈子,大伯欠你们家太多。以前的事,大伯说一万句对不起都还不够,可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我不争气地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大伯,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爸差点没了的时候我才明白,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爷爷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说,我不想你爸走的时候我也没来得及说。”
“大伯,我爸好好的。”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大伯端着酒杯,手也在抖。
“大家喝一杯吧,为了一家人。”
所有人举起酒杯。
我举的是饮料。
可这一次,没人在意了。
我爸喝了一小口酒,只是一小口。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酒杯放回桌上,我忽然想到——有些和解,不需要那些盛大的仪式,不需要请多少人见证,只需要一个阳光正好的院子、一桌朴素的饭菜,还有一颗愿意低头道歉的心。
原来,最贵的酒不是茅台,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喝一杯。
那天晚上,等亲戚们都走了,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爸。”
“嗯。”
“您今天高兴吗?”
“高兴。”
“比在大伯那个宴会上高兴?”
他想了想。
“不一样。那个宴会上是大伯高兴,今天是全家高兴。”
全家高兴。
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可今天,我们做到了。
宋启航还在里面,大伯母的腿疼还没好,我爸的高血压还得吃药,我妈的腰还时不时疼。
我们都不完美,我们都有毛病、有缺点、有过错。
可我们是家人。
这就够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我帮爸妈把院门关好,检查了两次才放心。
启航的案子我们都知道,他没被冤枉——他自己也认了。可大伯说,他能等三年,等启航出来,一起把老家的院子翻新一下,让我爸搬回来住。三叔二姑他们也陆续说,以后亲戚间多走动,别等谁出事才想起来联系。
有些话,到嘴边绕了几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但我心里清楚,那天宴会上我爸站在人群边上、身上发白、手在发抖的模样,我大概永远不会忘。
那些光鲜的酒席,那些台面上的笑意,以后还会有。但我会提醒自己,别只顾着低头玩手机,别只惦记自己那点委屈。
多看看身边的人。
特别是那个,从没开口说过一句“我爱你”,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撑着保护你的人。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根据现实生活素材改编,人物与情节均为文学创作,旨在探讨亲情隔阂、家庭责任与生命和解等正向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署名:符生说事说事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宋词的故事讲完了。从借口加班提前离席,到父亲晕倒后在医院崩溃大哭,再到最后全家人在老院子里和解——这不是一个关于“不孝”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看见”的故事。我们总在光鲜的宴会上看到那个风光无限的人,却往往忽略了角落里默默硬撑的亲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希望我们都不必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评论区聊聊你和家人的故事吧,你有多久没好好陪父母吃一顿饭了?我在这里,等着听你说。
愿每一个在外的游子,都能常回家看看。愿每一份迟到的道歉,都不算太晚。我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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