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赶着家里的毛驴车去相亲,那头叫老黑的驴走到半路死活不肯挪步,任我打骂央求全没用,等它终于肯动弹,赶到女方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我以为这桩亲事肯定黄了,却没想到,正是这头犟驴和这一路的耽搁,让我遇见了这辈子最对的人,也让我明白了一个受用一生的道理。

第一章 媒人上门

那年我二十一,在村里已经算是大龄青年。跟我一般大的后生,好几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我还单着。我妈愁得成天念叨,说咱家穷是穷了点,可我人长得周正,干活也实在,咋就说不上个媳妇呢?

其实我心里清楚,不是说不说媳妇的问题,是压根就没人给介绍。我家在柳河村是外来户,我爸二十年前逃荒到这里落了脚,虽然凭着一手泥瓦匠的手艺把日子撑了起来,可在本地人眼里终究是外姓人。加上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四张嘴等着吃饭,家里实在算不上宽裕。谁家姑娘愿意往这样的火坑里跳?

所以当媒人王婶挎着个竹篮子走进我家院门的时候,我妈差点没把手里的簸箕扔上天去。

“他王婶!啥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我妈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冲屋里喊我,“树生!赶紧烧水!”

王婶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媒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这些年经她手撮合的亲事少说也有三四十桩。她往堂屋的条凳上一坐,接过我递上的粗瓷茶碗,吹了吹浮沫,开门见山地说:“柳嫂子,我是给树生说亲来的。”

我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哪家的姑娘?”

“刘家寨的,刘满仓家的二闺女,叫秀兰。”王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似的,“这姑娘今年十九,长得周正,脾性也好,针线茶饭样样拿得出手。她爹托我寻个踏实本分的人家,我头一个就想到了你们家树生。”

我爸从地里回来,听说这事后倒是冷静得很。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王婶把女方家的情况说了个大概,半天才问了一句:“刘满仓……是不是刘家寨那个种烟叶的刘满仓?”

“就是他!”王婶一拍大腿,“老刘家日子过得可不赖,三间大瓦房,院子里还打了水井。他家就两个闺女,秀兰上头那个姐姐已经嫁到了镇上,开裁缝铺子的。这秀兰是老幺,她爹妈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我爸的眉头拧了起来,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家是啥条件?三间土坯房,还是我爸自己动手盖的,连个院墙都垒不起,用玉米秆扎了一圈当篱笆。人家姑娘家三间大瓦房,院子里还有水井,这门户差得太远了,能成吗?

王婶像是看穿了我爸的心思,笑着说:“他刘叔,你别多想。老刘家不图那些虚的,老刘说了,就相中踏实肯干的后生。你们家树生在村里的口碑我打听过,去年发大水,他跳河里捞上来好几家的猪羊,这事谁不知道?老刘听了直夸,说这后生实诚。”

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地拿眼神戳我爸,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那就见见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咱家啥情况不藏着掖着,人家姑娘要是嫌乎,咱也不怨。”

“敞亮!”王婶站起来,篮子里的鸡蛋碰得咚咚响,“那就这么定了,后天,后天是好日子,树生拾掇拾掇,赶早过去,在刘家寨吃顿饭,两边都相看相看。”

送走了王婶,我们家这顿晚饭吃得分外热闹。我妈翻箱倒柜地找我爸那件只在过年穿的中山装,在我身上比来比去,又嫌袖子短了一截,连夜在煤油灯下拆了边往外放。两个弟弟围着我起哄,妹妹则一声不吭地帮我擦那双唯一能穿出门的解放鞋,鞋帮上有个破洞,她用碎布头一点点地补。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姑娘长啥样,脾性咋样,人家能看上我吗。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像一摊化不开的愁。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开始拾掇那头驴。

我们家这头驴叫老黑,其实它并不老,才六岁口,正当壮年。但它生来就黑,浑身上下一根杂毛没有,黑得像块炭,所以得了这么个名。老黑是五年前我爸用一冬天的泥瓦活换来的,这些年拉车犁地碾米磨面全指着它,是我们家除了人之外最重要的劳动力。

我爸把驴车仔细检查了一遍,车辕上的榫头紧了又紧,车厢板用湿抹布里外擦了三遍,连车轮的辐条都一根根地捋过。最后他拿了一把新刷子,把老黑从头到尾刷得油光水滑,鬃毛根根分明。

“明天你赶着驴车去。”我爸把缰绳交到我手里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叮嘱,“车上的东西我都备好了,两封点心,一坛子高粱酒,还有你妈攒的二十个鸡蛋。到了人家家里,嘴甜着些,手脚勤快些,眼里有活。人家要是留饭,别往主位上坐,也别一个劲地夹肉吃,让人看了笑话。”

我一一应下,心里却有点发怵。柳河村到刘家寨有三十多里路,驴车走一趟得小两个时辰。明天要是顺利,我清早出发,半晌午就能到,在人家家里待上大半天,黄昏前赶回来,一切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炕烧得太热,身下的苇席烙得人翻面似的。我索性坐起来,借着月光看院子里我爸套好的驴车。老黑在牲口棚里偶尔打个响鼻,夜风把玉米叶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狗零零星星地吠几声,整个村庄都在沉睡,只有我醒着,跟一根绷紧的弓弦似的。

天还没亮我妈就把我拽了起来。她端来一盆热水,盯着我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又拿剃头推子把我的鬓角修得齐整,最后不由分说往我脸上抹了一层雪花膏,香得我直打喷嚏。

“精神!我儿子就是精神!”她退后两步打量我,眼眶突然就红了,“去了好好表现,别让人瞧不起咱。”

我爸把我那身半新的中山装最后抻了抻衣角,把我肩上的一根线头拈掉,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成不成的都没事,咱不低三下四求人。”

我应了一声,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老黑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地迈开了蹄子。驴车轱辘碾过院门口的土坎,颠了一下,车厢里的东西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我妈并排站在院门口,晨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他们映成了两个黑黑的剪影。我朝他们挥了挥手,转回头,扯起缰绳,赶着老黑上了大路。

太阳刚从东边的杨树林后面冒出来,红彤彤的,像个刚打出来的鸡蛋黄。路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宽大的叶片上挂着露水,驴车过去的时候蹭上一片,冰凉的露珠就溅到我的脚面上。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甜腥气,好闻得很。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

第二章 半路抛锚

前十里路走得还算顺当。老黑虽然算不上勤快,但在我的吆喝声里也能维持着一个不紧不慢的步调,铁掌敲在沙土路上嗒嗒嗒地响,很有节奏。我坐在车辕上,一只脚搭着车厢板,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我爸交代的那些礼数,又琢磨到了刘家见了姑娘第一句话该咋说。

“刘叔,我是柳河村的陈树生,王婶让我来的。”不行,太生硬了。换个说法,“刘叔好,婶子好,我叫树生,今儿来认认门。”嗯,这个还行,不卑不亢。那见了姑娘呢?我该咋称呼她?直接叫秀兰怕不太合适,显得太亲昵了,叫刘姑娘又太见外。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越想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走过了赵家桥,路两边渐渐荒了下来,连片的玉米地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土坡,路上也难得见到行人。日头升到了头顶上,白花花地照着,地面往上蒸着热气,远处的景物都被晒得晃晃悠悠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估摸着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路程,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时辰就到了。正想着,忽然觉得驴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似的。我低头一看,老黑的步子已经变成了磨蹭,蹄子抬得老高,落下去却轻飘飘的,浑不着力。

“驾!”我抖了抖缰绳,吆喝了一声。

老黑没理我,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蹄子在地上拖着,扬起一蓬蓬的浮土。我又加重了语气喝了一声,同时用缰绳抽了一下它的屁股。老黑打了个激灵,往前紧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就站住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决绝的站住。四条腿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桩子,纹丝不动。它把大脑袋低下去,两只长耳朵朝后抿着,脖子上的鬃毛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上。无论我怎么吆喝、抖缰绳、用缰绳抽它的背脊,它就是一步也不肯再走了。

我跳下车,走到老黑前面去拉它的笼头。它的两只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嘴边挂着一点白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我用力往前拽,拽得笼头皮带咯吱响,它的蹄子却像生了根一样,最多被我拽得往前挪了半步,我一松劲它又缩回去了。

“你这家畜!今儿是啥日子你不知道?”我急了,绕到它身后推它的屁股。老黑瘦是瘦,可到底是头大牲口,我这百十来斤的力气推上去,就跟推一堵墙差不多。它连晃都不带晃的。

太阳越来越毒,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把我妈给我抹的那层雪花膏冲得一道一道的,咸滋滋地流进嘴里。我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袖子也往上撸了撸,围着老黑团团转,又是哄又是骂,软硬兼施,全不顶用。

“老黑,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今儿这事要是耽误了,我这辈子可能就打光棍了。你就当帮我一回,回头我让我妈给你多拌二升麸子。”

老黑打了个响鼻,把脑袋扭到一边去,那模样像是在说:你说啥我都不听。

我看了看日头,心里头那种焦躁开始一点点地往上拱。那时候我没有手表,只能凭太阳的位置估算时间,但就算我没经验,也能看得出我已经在这段路上耽搁了快半个时辰。再这么耗下去,别说是半晌午到,能在吃晌午饭前赶到就算烧高香了。

头一回去相亲就迟到,人家会咋想?

我蹲在路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突然我想起来,牲口不肯走,有时候是因为蹄子出了问题。我赶紧掰起老黑的前腿,弯起来看了看蹄底。铁掌好好的,没有松动,蹄心里也没卡石子。我又检查了它的后蹄,也是好好的。我顺着它的四条腿往上摸,想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了伤,一直摸到肚皮底下,才突然发现了问题。

是肚带。

我爸在套车的时候大概是为了稳当,把肚带勒得太紧了。这一路上老黑一直在用力,肚子一胀一缩的,那根两指宽的帆布肚带就深深地勒进了它的皮肉里。我蹲下去探头一看,肚带下面那一圈皮毛已经被汗浸透了,皮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渗出一点淡淡的血水来。而那块地方,正是老黑每次用力时肚皮鼓胀最厉害的位置,缰绳一收紧,肚带就往肉里勒,像一把钝刀来回地割。

我刚才光顾着赶路,一刻不停地催它,每一次吆喝、每一次抽缰绳,都逼着它顶着疼痛往前走。它走了十多里路,终于疼得受不了了,才死命站住不肯动了。

我蹲在那里,半天没动。刚才憋着的那股火气一下子全泄了,剩下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伸手去摸了摸老黑肚皮上那道红印,它猛地抽了一下肚皮,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却没有躲开,只是扭过头来,用那只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心里头猛地一酸。

“对不住,老黑。”我蹲在它身边,声音放得很低,“是我没留意,叫你受罪了。”

我站起来,把肚带一点一点地松开,解了两扣,让它松松地搭在老黑的肚皮上。然后我从车上的褡裢里翻出一小瓶菜籽油,这是临出门时我妈塞给我的,说万一驴蹄子裂了可以抹一抹。我倒了一点油在手上,轻轻地涂在老黑磨破的皮上。油一沾上去,它的皮肉又是一阵抽动,但过了一会儿就渐渐平息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噜声,听起来居然有点舒坦的意思。

弄完这些,我一屁股坐在路边,等着老黑缓过劲来。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我算了算时间,心里凉了半截。就算现在立刻出发,到刘家寨也得是半下午了,比原先预计的至少晚了两个时辰。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人家一家子等我一上午,等到这个时辰,还能有好脸吗?这亲事怕是八成要黄。

老黑倒是恢复了精神,摇了摇脑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还低下头在路边啃了几口青草。我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苦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重新爬上车辕。

“走吧,老黑。迟就迟了,咱也不能不去了,哪怕去赔个礼,把事说清楚,也不枉人家等了咱一场。”

这回我没抽缰绳,只是轻轻地抖了抖,嘴里喊了一声“驾”。老黑像是听懂了我的话,甩了甩耳朵,蹄子抬起来,稳稳当当地踏在沙土路上,驴车重新开始向前滚动。

肚带松了之后,它走起来果然利索多了,步子是那种带着弹性的、舒展的走法,跟刚才的磨蹭判若两驴。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有些懊悔——早检查一下肚带,也不至于耽误成这样。

可懊悔也没用了。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颜色从白亮变成了橘黄,影子从脚底下拉出去老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路两边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起来,我虽然没去过刘家寨,但出发前我爸详细跟我讲了路怎么走,我心里是有数的。过了杨村的大口井往南拐,再走七八里地,就能看见刘家寨村头那棵大槐树了。

可等我过了大口井,天边的云彩已经被夕阳烧成了一片火红。路两旁的村子里已经冒起了炊烟,一股一股地升上去,在晚霞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有人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远远地看见我赶着驴车,好奇地打量两眼,又匆匆地赶自己的路去了。

我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但我不敢再催老黑。它刚遭了罪,能顺顺当当走就不错了。我只能耐着性子坐在车辕上,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等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棵大槐树。

第三章 天黑登门

那是一棵老槐树,我虽然看不清它的全貌,但能感觉到它巨大的轮廓,黑黢黢地立在村口,枝叶铺张开来,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树下面有一盘石碾,石碾旁边蹲着两个人影,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我赶着驴车慢慢靠过去,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老哥,打听一下,刘满仓家在哪儿?”

两个黑影回过头来,其中一个站起来,借着烟头的微光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驴车,慢悠悠地说:“找老刘?你哪个村的?”

“柳河村的,姓陈。”

“哦——”那人拉了个长音,像是知道什么似的,“老王婆子介绍的那个吧?老刘家等了你一下午,没等到人,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幸亏天黑看不出来。我连忙解释:“路上驴出了点毛病,耽搁了,这才……”

“驴出毛病?”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凑过来看了看老黑,“看着好好的嘛。快去吧,老刘家在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亮着灯的那户就是。不过这个点了,人家吃没吃饭可不好说喽。”

我顾不上多想,道了声谢,赶着驴车进了村。村路坑坑洼洼的,老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车轱辘时不时陷进凹坑里,颠得车厢里的东西叮当响。我借着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一家一家地数着,数到第三家,果然门口有棵枣树,院子里亮着煤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和窗户里漏出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我在门口停住驴车,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身中山装的扣子重新系好,又用手顺了顺头发。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我活了二十一年,还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院门半掩着,我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的那一瞬间又缩了回来。我在心里把路上准备的那些说辞又过了一遍,发现全都不顶用了。迟到这么长时间,再说什么“驴肚带勒太紧”之类的话,人家肯信吗?只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说当家的,别等了,这都啥时辰了?人家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咱还在这干耗着,丢不丢人?”

接着是一个男人闷闷的声音:“王婆子说了,那后生实诚。”

“实诚?”女人冷笑了一声,“实诚人能干出这事来?头回上门就放人鸽子,往后还得了?”

我站在门外,脸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屋里的话我听得真真切切,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想推门进去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掉头回去,又觉得这样走了更不是个事。

就在我进退两难的时候,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你别说了。人家说不定真遇上啥事了,这大老远的路,驴车走一趟不容易,咱再等等,不急这一时半刻。”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就是秀兰?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又嘀咕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了。我咬了咬牙,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力道不重不轻。

“谁呀?”女人的声音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婶子,是我,柳河村的陈树生。”我把声音尽量放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实在对不住,路上出了点状况,到了这个时候才到。”

院子里静了两秒钟,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开门的是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圆圆的脸蛋,鼻梁说不上多挺,但看起来很秀气,一双眼睛不大,可眼珠特别黑,在灯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还抓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就这么对视了大概两三秒。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想笑。

“你就是树生?”她问,声音跟刚才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不高,很平,稳稳当当的。

“是我。”我使劲点了一下头,“你是……秀兰?”

她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我爸我妈都在。”

我把老黑拴在门口的枣树上,从车厢里把点心、酒和鸡蛋都搬出来,抱在怀里,跟在秀兰身后走进了院子。

刘家的院子确实比我家气派多了。地面夯得平平整整,扫得干干净净,院角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码得齐齐整整。正房三间,青砖到顶,窗户上糊着白生生的窗纸,两边贴着褪了色的对联。东边是厨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从门帘缝里透出暖烘烘的红光来。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几盘菜,都用碗扣着,看样子是早就做好了,一直在等我。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四方脸,浓眉毛,皮肤被日头晒得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他手里捏着一杆烟袋,没点,就那么捏着,看见我进来,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目光不冷不热的。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脸型跟秀兰有几分像,但眉目间多了一种精明和凌厉。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来了?”

我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刘叔,婶子,我叫陈树生,今儿这事是我办得不地道,让你们等了一天,我这里先给你们赔个不是了。”

刘满仓没说话,把那杆烟袋翻来覆去地看,像那上面忽然长了花似的。秀兰她妈倒是开了口,语气里夹着明显的审视:“后生,你来迟了这大半天,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们家秀兰不是嫁不出去,十里八村想说亲的人多着呢,你要是心里头不乐意,直说就是,弄这出是啥意思?”

这话说得不轻。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怀里抱着的鸡蛋坛子沉甸甸地坠着手。我把路上想了无数遍的那些说辞全忘了干净,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

“婶子,”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我不说瞎话。确实是驴在半路上不走了,我耽误了好一阵子才把它弄好。这事该怨我,出门前没把肚带检查好。你们等了我一天,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

秀兰她妈哼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刘满仓还是一言不发,那双被皱纹围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有几分真假。

这时候秀兰从厨房里端了一壶热水出来,给我倒了一碗放在桌上,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看了她爹一眼。

刘满仓终于把烟袋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说驴不走了,是咋回事?”

我没瞒,原原本本地把路上的经过讲了一遍——肚带怎么勒得太紧了,驴怎么在半路上死活不肯走,我怎么发现的问题,怎么解开肚带、抹了油,又怎么接着赶路。我讲得很仔细,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复杂,不需要编。

刘满仓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

“她爹,你干啥去?”秀兰她妈在后面喊。

刘满仓没回话,径直走出了院门。我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心里头又开始忐忑起来。秀兰站在桌边,神情倒是平静,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你坐吧,别站着。”

我哪敢坐。我就那么杵在那儿,听着院子外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刘满仓回来了,手里拿着那盏挂在驴车上的马灯,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肚带上确实有磨破的印子,皮上还抹了油。”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对他女人说了这么一句。

秀兰她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才嘟囔着说:“那也不能迟到大半天啊,让人等得……”

“好了。”刘满仓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念叨,“后生没扯谎就行。人来了就好,菜都凉了,秀兰,去热一热。”

我心里那块悬了不知道多久的石头,终于砰的一声落了地。膝盖一软,差点真的就坐到了地上。

秀兰端了菜去厨房热,她妈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难听话,起身去厨房帮忙了。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刘满仓两个人。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刘满仓从烟袋里装了一锅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

“今年多大?”

“二十一。”

“家里几口人?”

“六口。爹妈,我,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十九,在镇上砖瓦厂干活。二弟十六,还在念书。妹妹十二了。”

“地呢?”

“七亩旱地,三亩水田。”

刘满仓嗯了一声,磕了磕烟灰,又问:“除了种地,还干啥?”

“农闲的时候跟着我爸出去做泥瓦活,砌墙抹灰都会。冬天去镇上扛过包,零散活计,有活就干。”

他点了点头,问的问题都很实在,没什么弯弯绕。我一一回答了,也不藏着掖着。说着说着,我不知不觉就放松了一些,后背也不绷得那么紧了。

厨房里飘出热菜的香气,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夹杂着秀兰和她妈低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秀兰轻轻的笑声,很短,很快就止住了,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

菜重新端上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掌灯时分。四菜一汤,一盘炒鸡蛋,一碗炖豆腐,一碟咸肉炒蒜薹,一盆烩菜,汤是菠菜粉丝汤,上头飘着几片薄薄的猪油渣,在灯下闪着油光。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已经是相当体面的待客饭菜了,看得出刘家为了这顿饭是用了心的。

席间刘满仓问了我一些农事上的问题,什么时候种麦,什么时候收稻,一亩地能打多少斤粮食,我都对答如流。他看起来还算满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秀兰她妈虽然还是绷着,但偶尔也会接一两句话,问问我妈身体怎么样,妹妹多大了之类。

秀兰坐在她妈旁边,低着头吃饭,几乎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给我盛的那碗米饭压得特别紧实,是整张桌子上最满的一碗。她夹菜的时候,也总是不动声色地把盘子往我这边的方向转了转。

我心里头热乎乎的,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使劲扒饭。那碗饭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又嚼,生怕吃太快了,让人觉得我饿了八辈子似的。

吃完饭,秀兰和她妈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刘满仓又装了一锅烟,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我始料未及的话:“天都黑成这样了,三十多里路赶回去不安全,今晚上就别走了,明天一早再回。”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推辞:“叔,不麻烦了,老黑的蹄子缓过来了,走夜路没问题的。”

“我说不走就不走了。”刘满仓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头回来,又是大晚上的,路上再出点事我没法跟你爹交代。西厢房有空铺,秀兰她妈去收拾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好再推辞。再说我心里也清楚,他留我住下,本身就说明今天这关算是过了。他要是不满意我,巴不得我赶紧走人,哪还会留我过夜?

我心里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落了地,但紧接着另一根弦又绷了起来。住下就意味着还得跟刘家人多打一晚上的交道,尤其是……秀兰。

第四章 月下夜话

西厢房不大,靠墙盘着一铺炕,炕上铺着干净的苇席,席子上叠着一床半新不旧的棉被和一个荞麦皮枕头。墙角放着一只木头箱子,上面搁了一盏煤油灯,灯芯是新剪过的,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把四壁照得暖融融的。窗户外面是一小片菜地,蛐蛐在里面叫得正欢,一声叠一声,像永远不知道累似的。

我坐在炕沿上,把解放鞋脱了,脚底板火辣辣的,走了一天的路,脚汗把袜子粘在了脚上,费了好大劲才扯下来。我把脚晾在炕沿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跟做梦一样。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我赶紧把脚塞回鞋里,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秀兰,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我妈让我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她把盆递过来,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接过盆,说了声谢谢。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着身子,像是犹豫了一下,说:“你那头驴……肚子上抹了油就能走了?”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是。那肚带勒得太紧了,磨破了点皮,我把肚带松了,再抹了油,它不那么疼了,就能走了。”

她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驴还怪有脾气的。”

“可不是嘛。”我笑了笑,“今天差点就让它害死了。”

“那你怎么不揍它?”她歪着头问我,月光从旁边的窗子里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白白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轮廓柔和得像画上去的。

“揍它有啥用?它又不是故意捣乱,是疼得受不了才不肯走的。把它揍一顿,它还是疼,还多挨了一顿打,划不来。”我把盆放在地上,蹲下去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牲口跟人一样,它不舒服的时候你逼它,它更要跟你对着干。你得顺着它,弄清楚它到底哪不对了,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它自然就走了。”

这话说完,秀兰好一会儿没出声。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有见过的光,像是对什么东西忽然间就确认了。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倒是挺有耐心的。”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但也不慢,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在月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堂屋的门帘后面。

我把脚泡在热水里,水温顺着脚底的血管往全身蔓延,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我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脑子里反复响起她说的那句“你这个人倒是挺有耐心的”,不明白她这话算不算夸奖。

但我很快就没力气琢磨了。走了一天的路,精神又高度紧张了大半天,这会儿泡着热水脚,困意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我把脚擦干,吹了灯,一头栽倒在炕上,几乎是在脑袋沾到枕头的那一瞬间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沉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起初那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忽高忽低,夹杂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我翻了个身,想接着睡,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根针一样穿透了睡意的屏障,直直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

是争吵声。

声音是从正房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两道墙和一个院子,大部分话都听不清,但有几个词被夜风反复地送过来——“穷”“嫁过去”“受苦”“不答应”。这些词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把我仅剩的睡意砸得干干净净。

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跳开始一点一点地加快,那种刚放下来的忐忑又慢慢地回到了胸口。

争吵持续了大概一刻钟,然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里戛然而止。接下来是漫长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风声扫过枣树枝叶的簌簌响动,以及远处谁家的狗有一搭没一搭地吠着。

我再也睡不着了。翻身坐起来,摸黑穿上了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了院子里。

外面的月亮很大,快到十五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月光铺了一地,亮得能看见地上一根一根的扫帚印。我站在枣树下,老黑正卧在树荫里打盹,听见我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合上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我在枣树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心里乱七八糟的。刚才听到的那些词,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秀兰她妈不愿意,嫌我们家穷,这个我其实一进门就看出来了。晚饭的时候她那脸色虽然是缓和了些,但骨子里的那种不情愿是藏不住的。我能理解,换了谁家当妈的,都希望闺女嫁个好人家,少受些苦。我们家的情况摆在那里,这是事实,不是谁瞧不起谁的问题。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回头一看,秀兰从里面走了出来,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看见我坐在枣树下,明显愣了一下。

“你还没睡?”她问。

“睡了一觉,又醒了。”我没说实话,“你呢?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干啥?”

她没有马上回答,走过来在石碾的另一头坐下了。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平静了。

“刚才……你是不是听到了?”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妈就是那个脾气,嘴上厉害,心眼不坏。”她说着,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你妈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家确实不宽裕。谁家父母不希望儿女过得好呢。”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月光的映照下,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静:“你说这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诚恳地说,“我要是跟你拍胸脯说我们家多好多好,那才是骗你。我们家就那条件,三间土坯房,七亩旱地,一头驴,还有两个弟弟等着娶媳妇。这些事你不问我我也会告诉你,瞒着谁也不能瞒你。”

她用树枝在地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把刚才画的那些圈全划掉了。

“那你觉得,今天你这趟来,值吗?”她问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面上的那道划痕。

我想了想,说:“值不值这个话,得看咋说。如果是看你这个人,那值。你是个好姑娘,不光人长得好,心里头也好。我今儿一见你就知道,我没白来。但如果你问我这亲事能不能成,这个我不敢说,这得看你,也得看你爹妈的意思。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这个人原原本本地摆在你面前,行不行你自己掂量。”

她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两道。

“今天我妈说让我别等了,说你肯定是看不上我们家,故意不来。”她忽然开口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轻轻的笑意,“我说不可能。王婶不是那种乱点鸳鸯谱的人,她既然把你夸得跟朵花似的,你就肯定不是那种人。”

“那你等了我一下午?”我问。

“等了啊。”她说得很自然,好像等待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我就觉得你一定会来。说不上为啥,就是有这个感觉。”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腔里涌起一股热流。这个姑娘,这个我今天头一回见面的姑娘,在我还没出现的时候,就笃定我必定会来,笃定到愿意顶着她妈的埋怨和村里人的议论等上一整天。

“那我要是不来呢?”我忍不住问。

“那你就不是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牙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洁白的光,“那我也就不等了。”

我忽然发现我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我就那么坐在石碾上,看着她,月光把她照得像个瓷人,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但自有一种笃定的力量。

“你明天回去,让你爹妈找人来提亲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爸那边我去说。我妈……”她顿了一下,“给我点时间,我妈那边我也能说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有分量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有点笨拙的承诺:“秀兰,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句:“对了,明早走的时候,看看你那驴的肚带,别再勒太紧了。”

然后她就掀开门帘进去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枣树底下。月光铺了一地,老黑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我。

第五章 好事多磨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了。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公鸡才开始打第一遍鸣。我把西厢房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把地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才推门出来。

秀兰她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从门帘下面透出来。我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喊了声“婶子早”。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比昨天缓和了一些,但也没多热络,只是说了句“洗脸水在院里”,就又转回去忙她的了。

我在院子里的压水井旁边洗了把脸,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刘满仓蹲在堂屋门口抽烟,看见我出来,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早饭吃得很简单,小米粥配咸菜疙瘩,还有昨天剩的烙饼在灶台上热了热。秀兰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偶尔抬起眼皮瞥我一下,又很快垂下去。她妈坐在旁边,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就要走了。刘满仓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回去跟你爹说,得空来一趟。”

这句话的分量我心里清楚。我使劲点了一下头,说:“叔,您放心,我一回去就跟我爹说。”

秀兰没有送我出门,她只是站在堂屋的门槛里面,隔着半个院子朝我挥了挥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形描成了一道纤细的剪影。我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稳稳的,一点也不躲闪。

我解开拴在枣树上的缰绳,老黑精神头很足,大概是在刘家院子里歇了一夜,吃饱了草料,浑身都是力气,蹄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着,一副恨不得立刻撒腿就跑的架势。我检查了一下肚带,这回松紧刚刚好,又看了看它肚皮上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看着没什么大碍了。

回去的路上老黑走得飞快,像是认路似的,不用我催,蹄子嗒嗒嗒地敲在沙土路上,节奏分明。来的时候满心的忐忑和焦虑,回去的时候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厚实而温暖,连带着看路两旁的玉米地都觉得格外顺眼。

到家的时候还不到晌午。我爸在地里没回来,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驴车进了院门,手里的鸡食盆子差点扣在地上。

“咋样?成了没?”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像是我不说她就当场给我来一下子似的。

“人家让得空去提亲。”我把缰绳拴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但眼角还是没忍住弯了一下。

我妈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力道大得我往前趔趄了一步:“我就知道我儿子行!你爹还说我瞎操心,我看是谁瞎操心!”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拽着我的胳膊往里拉:“赶紧的,跟我细说说,姑娘长啥样?她爹妈啥态度?路上顺不顺?有没有说啥时候去提亲?”

我被她拽进屋里,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讲得很详细,包括老黑半路不走,我迟到了大半天,刘满仓去检查驴肚带,秀兰她妈不高兴,秀兰怎么在中间打圆场,晚上又怎么在院子里说了那番话,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我妈听完,先是笑,笑完了又红了眼圈,拿围裙角擦着眼睛说:“这姑娘心善,懂事。树生,你可得对人家好。”

“妈,我知道。”

傍晚我爸从地里回来,听我说完情况后,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说:“那就提亲。后天我去找王婶,让她给算个好日子,咱正正经经地上门。”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爸带着王婶,赶着驴车去了三趟刘家寨。头一趟是正式的提亲,带了两瓶好酒、四封点心、一匹的确良的布料,还有我妈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一床新棉被。秀兰她妈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不大热络,但至少没有甩脸子,还留我爸和王婶吃了顿饭。

第二趟是送聘礼。按当时的风俗,聘礼该有的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我们家实在凑不齐,只勉强弄了一台缝纫机和一块上海牌的手表,还是我爸跟我大弟凑了三个月的工资才买上的。剩下的换成了一头半大的猪崽和一袋麦种,这是我们家的全部底子了。王婶跟刘家说的时候,刘满仓倒是没说什么,秀兰她妈的脸色就难看了,念叨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秀兰说了句“这些东西过日子用得上”,才算压下去。

第三趟是商量婚期。本来我爸想定在秋收以后,那时候地里的庄稼收了,日子能宽裕些。但刘满仓说秋收后就要入冬了,天气冷,不如赶在八月,趁热天把事办了。两边商量了一番,最后把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六。

一切都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事情出在七月底。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下了四五天的大雨,河里的水涨得漫过了桥面,地里的水排不出去,低洼处的玉米全泡在了水里。我爸带着我和大弟,冒雨在地里挖排水沟,但雨太大,沟刚挖开就被冲垮了,折腾了两天两夜,七亩旱地还是淹了三亩多。水田那边情况更糟,河水倒灌进来,刚抽穗的稻子全淹了,等水退下去的时候,稻穗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大半都烂在了地里。

那一年,我们家的收成折了六成。

算上给刘家的聘礼和办婚事要花的钱,再加上平时的人情往来和弟妹的学费,我们家原本就不宽裕的家底被这场水灾掏了个底朝天。我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烂在地里的庄稼,整整一个下午没说一句话。我妈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大半宿,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却还是烧火做饭,该干啥干啥。

到了八月中旬,离定好的婚期只剩十来天了,办酒席的钱还没着落。我爸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盘算了一遍——那头半大的猪崽本来是要留到年底的,现在只能提前卖了,但那个价钱差得远;老黑是家里的命根子,不能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在镇上砖瓦厂攒的那点工钱,可那也只够买几桌酒菜,远远不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我爸说:“爹,我去趟刘家寨。”

我爸看着我,没问我去干什么,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赶着老黑,再次踏上了那条三十多里的路。这一回,老黑走得很顺,肚带不紧不松,蹄子轻快而稳健。但我的心情却比头一回去相亲时还要沉重。我那时候只是怕人家看不上我,而现在,我是要去告诉人家,我们家可能办不起婚事了。

这一路上我想了很多说辞,又全都推翻了。秀兰不是那种能被花言巧语打动的人,任何拐弯抹角的解释在她面前都没有意义。我能做的,还是像我头一次见她时那样,把真实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摆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做决定。

到了刘家寨的时候是半下午。刘满仓看见我来了,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是让秀兰去厨房倒了碗水。秀兰把水递给我的时候,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叔,婶子,秀兰,”我把水碗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实话。”

我把家里淹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遮掩,就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算给她们听——淹了多少地,损失了多少粮食,手里还剩下多少钱,办婚事还差多少。我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秀兰,因为我怕一看她就说不下去了。我只是盯着桌上那只粗瓷水碗,把自己家的窘迫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我把话说完的时候,嗓子干得厉害,但我没去碰那碗水,“叔,婶子,我不是来退亲的。我陈树生认准了秀兰,这辈子就是她了。但我不能打肿脸充胖子,让你们跟着操心。这事我想了一路,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婚事咱照办,但酒席从简,聘礼差的那部分,我往后慢慢补。我给你们立个字据,三年之内,差的东西一样不少地补上。”

说完这话,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秀兰她妈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最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说了一句“这叫啥事嘛”,就转身去了厨房。

刘满仓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半天才说了一句:“树生,你是实诚人,叔不怪你。但是这个事……你再让我想想。”

然后秀兰开口了。

她一直在旁边坐着,从始至终没有打断我。这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她爹面前,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平稳语调,但一字一句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容置疑。

“爹,酒席简就简,我不挑这个。聘礼他说补,那就是能补,我信他。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六,不改了。”

刘满仓抬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来。他又看向我,看了很久,最后在桌沿上磕了磕烟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就这么着吧。树生,我闺女既然信你,我也不说啥了。但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一定记住。”我站起来,朝他一躬到底。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驴车上,老黑慢悠悠地走着,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我心里那块石头还在,但已经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沉重了,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淬过了一遍火,变得更结实了。

我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有过,但我在秀兰那里拿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信任。为了这个,再难我也得撑过去。

第六章 苦尽甘来

婚期一天天逼近,我们家的日子却越来越紧巴。

我爸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加上大弟从砖瓦厂预支了两个月的工钱,勉强凑够了办三桌酒席的钱。我妈精打细算,菜式减了又减,从原来的八荤八素一路砍成了四荤四素,汤也从排骨汤换成了蛋花汤。酒是去镇上打的散装高粱酒,用坛子装回来,倒在擦得锃亮的酒壶里,倒也看不出来。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地里把还能收的庄稼抢回来,然后赶着驴车去镇上,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零活可干。搬砖、卸货、清理河道,什么活我都接,只要给现钱就行。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肩膀上的皮脱了又长好了,到后来肩膀上硬是磨出了两块厚厚的死肉,担一百多斤的担子也不觉得疼了。

就这样,到八月二十五那天,我手里终于攒下了四十六块七毛钱。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纸币和钢镚儿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用一块手帕包好,交给我妈。我妈接过手帕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嘴里念叨着“我儿受苦了”,手上的动作却很利索,把钱收进了柜子里,拿锁锁上了。

八月二十六,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妈比我起得更早,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大锅里煮着红鸡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爸把我那身中山装又熨了一遍,这一回袖子的长度刚刚好。大弟从砖瓦厂请了一天假回来帮忙,二弟和妹妹也都换上了最干净的衣服,一家人忙前忙后,院子里难得地热闹。

老黑也被拾掇得格外精神。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段红绸子,系在它的笼头上,又用红纸剪了几个喜字贴在车厢板上。老黑大概是不太习惯脑袋上多了个东西,一个劲地甩头,把红绸子甩得一晃一晃的,倒像是特意在显摆。

我赶着这辆贴着喜字的驴车,一个人上了路。按照风俗,新郎要带着迎亲的队伍去接新娘子,但我们家实在凑不出车队,就连自行车也借不到几辆。我跟秀兰商量过,她说不用搞那些排场,驴车挺好,宽敞,能放东西,还不用人跟着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样子,但我听出来了,她是真心不嫌弃。她是真的觉得,一个肯在半路上替驴松肚带、抹菜籽油的人,比什么排场都重要。

驴车过了赵家桥,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玉米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秸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坐在车辕上,想着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情形,想着那天老黑死活不走的焦灼,想着天黑时在刘家院子里见到秀兰的第一面,想着那晚的月光下她说的每一句话……这些回忆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的眼眶不知怎么就有点发酸。

到了刘家寨,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看见驴车过来,都伸着脖子看热闹。我听见有人在说“就是这后生”“听说上回也是赶驴车来的”“穷是穷了点,人倒是周正”……这些声音杂七杂八地灌进耳朵里,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把驴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刘家门口。

秀兰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簪着一朵红绒花,站在堂屋门口。她妈红着眼眶站在旁边,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刘满仓叼着烟袋站在门槛上,看见我进来,用烟袋指了指我,说了句:“人我交给你了,记住你答应过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叔,您放心。”我朝他和秀兰她妈深深地鞠了一躬,“这辈子,我不会让秀兰受半点委屈。”

婚礼很简单,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王婶当了证婚人,两边交换了写着生辰八字的大红庚帖,放了鞭炮,拜了天地,又拜了高堂。在对拜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秀兰一眼,她正好也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迅速地垂下了眼睛,但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笑的笑了。

酒席虽然简陋,气氛却热闹。来的都是两家的亲戚和村里的近邻,大家也不挑菜好菜赖,就着花生米喝散装白酒,划拳划得震天响。大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串鞭炮,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地放了半天,把老黑吓得直往后尥蹶子,惹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晚上,客人都散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和秀兰并排坐在西厢房的炕沿上,跟两个月前头一回见面的场景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端着煤油灯打量我的姑娘,我也不再是那个忐忑不安、不知亲事能不能成的后生了。

“今天我爹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秀兰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轻。

“不重。换了我闺女嫁人,我也得这么说。”我转过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啊跳的,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又分明,“我不会让你爹失望的,更不会让你后悔。”

她低头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天你赶着驴车来我家,天都黑了,我站在院子里看见你从驴车上跳下来,满头的汗,衣服都湿透了,但你就是不慌不忙的,先把驴拴好,再把东西从车厢里搬出来,一样一样地理清楚,然后才来敲门。”

我说:“你怎么看得那么仔细?”

“我在窗户后面偷偷看了好一会儿呢。”她说着,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吧,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还能沉得住气,说明他不是那种遇事就慌的。跟这样的人过日子,踏实。”

我听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做针线活和干家务磨出来的。我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用力地握了握,力道不敢太大,怕捏疼了她。

“秀兰,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替老黑松了肚带。”

她没听懂:“啊?”

“你想啊,它要不是半路不肯走,我晌午前就到了。那我在你家待的时间就短不了多少,你爹你妈看我的时间也充裕,也许觉得我还行,也许就不行,这个谁说得准呢?”我慢慢地说,“但偏偏它不走了,我迟到了,你爹去看驴肚带验证了我没说谎,你妈不高兴,你又帮我说话——这一来一往的,倒让我把你看得清清楚楚。换成一般人,早就不耐烦了,哪还肯等我一下午,还替我说话?”

秀兰听完,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照你这么说,咱俩的媒人不是王婶,是老黑?”

“可不是嘛。”我也笑了,“改天得给它多加二升麸子。”

窗外,月光正亮,跟两个多月前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院子里传来老黑打响鼻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在梦里做了什么得意的事。

第七章 风雨同舟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苦,但也比我想象中要甜。

苦是实实在在的。那年秋天的收成折了六成,家里的粮食只够吃到年底,剩下的半年全靠杂粮和亲戚接济。我们两个人的口粮得省出来匀给弟弟妹妹,每顿饭秀兰都先给我盛一碗稠的,自己喝稀的。我发现以后把两碗倒在一起搅匀了再分给她,她才肯吃。

冬天更难熬。地里没活干,我就去镇上找零工,有时候能找着,有时候找不着。找着的时候一天的工钱是一块两毛钱,够买三斤棒子面。找不着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劈柴、修农具,不敢让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心里就发慌。秀兰倒是不急不躁,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针线活接了不少,帮人做鞋、缝棉袄,一件能挣五毛钱。每天夜里她都在煤油灯底下坐到很晚,针线上下翻飞,手指上扎得全是针眼,我心疼她,她却说:“闲着也是闲着,多攒一分是一分。”

到了年关,我爸把老黑套上车,带着我挨家挨户地去收之前干泥瓦活时赊出去的账。那些账是老黄历了,有的人家确实困难,我爸也不为难人家,能收多少收多少。转了一圈,总共收回来的钱还不到欠账的三成。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闷烟,第二天一早把老黑牵出去,借给了隔壁村一户急着拉砖的人家,一天收五毛钱的牲口租子。我们没有车,就靠老黑出力,这是老黑能给我们挣的最后一点外快了。

开春以后,日子开始有了转机。

县里推广地膜覆盖种棉花,说是能增产。村里大部分人都不敢试,怕投入进去了收不回来。我从镇上农技站弄了一沓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了大半个月,又跑到邻县一个已经推广成功的村子去看了三天,回来跟我爸说:“爹,这玩意能行。”

我爸起初也是犹豫的,但秀兰站出来说了一句话:“爹,让他试试吧。咱家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万一成了呢?”

就这一句话,我爸点了头。

我们把家里仅剩的两亩水田改成了棉田,铺上了地膜。那阵子我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温度、查湿度、观察棉苗的长势,比伺候亲爹还上心。秀兰每天做好饭送到地头,有时候我忙得顾不上吃,她也不催,把饭放在地头的树荫下,自己蹲在旁边拔草,等我忙完了再一起吃。

那一年,两亩棉田产了将近八百斤籽棉,加上国家给的补贴,净赚了一千二百多块。这在当时是一笔大钱,大到我妈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爸把那一沓钞票在桌上铺开来,看了又看,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比说什么都有分量。

第二年我们扩种了五亩,第三年翻到了十亩。我大弟从砖瓦厂辞了工回来跟我一起干,二弟初中毕业也不再念书了,回家帮忙。家里的日子以看得见的速度好了起来——先翻修了屋顶,换上了新瓦;又垒起了砖院墙,把玉米秆篱笆彻底淘汰了;再后来,我爸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水井,终于也在院子里打了下去。

这些变化的中心,一直都有秀兰的身影。她不光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棉花地里干起活来不输男人。摘棉花的时候她比谁都快,两手一起上,一垄过去,腰间的大布兜就鼓了。村里人都说,陈树生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但我知道,秀兰的好不只是能干。

我二弟念书的事,就是秀兰坚持的。当时家里的情况刚有起色,我爸的意思是让二弟回家帮忙,多一个劳力多一份收入。但秀兰不答应,她说二弟成绩好,是读书的料,半途而废太可惜了。她跟我爸算了一笔账——二弟多念三年书,考个中专,出来就是国家干部,那才是真正改换门庭的路子。我爸被她算得心服口服,二弟就这样继续念了下去。后来他真的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成了我们家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人。通知书到的那天,秀兰比谁都高兴,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给老黑也多加了一瓢麸子。

我妹妹的嫁妆,也是秀兰一手操办的。妹妹出嫁的时候,家里的光景已经好了很多,但秀兰还是精打细算,该花的地方一点都不省,不该花的地方绝不浪费。她给妹妹置办了两床缎子被面、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外加一套全新的锅碗瓢盆,装了满满一驴车。送嫁那天,秀兰把我妹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

“到了婆家,手头有点自己的钱,腰杆硬。”她跟我妹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当年她妈教她时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姑嫂两个低声说着体己话,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那年老黑没在半路上停那一下,我准时准点到了刘家,秀兰她妈对我印象也许就没那么差,一切顺风顺水地办下来,我或许就不会知道秀兰在压力面前是怎样一个人。她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在每一个紧要关头顶上去、替别人想在前头?也许还是会,但我就没那么深的体会了。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绕了一个弯,让你撞上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回头看才发现那其实才是正路。

第八章 驴车悠悠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我和秀兰结婚已经十年了。

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家里的土坯房翻盖成了砖瓦房,五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院子铺了水泥地面,再也不怕下雨一脚泥了。棉花种植规模扩大到了二十亩,我们还承包了村里的打米房,一年下来,收入在十里八村都算得上拔尖的。我爸的腰杆子也直了,逢人就夸他儿子有出息、儿媳更了得,说到兴头上还要拉人家来家里喝酒。

大弟娶了媳妇,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温柔贤惠。二弟师范毕业后分到了县里的中学教书,也成了家,娶的是他的同事。妹妹嫁到了镇上,她男人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妈最高兴的事就是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挤在堂屋里吃饭,桌子上摆满了菜,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热闹得能把屋顶掀翻。

秀兰给我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叫念安,女儿叫念秋。念安出生那年,正是我们家最忙的时候,棉花地扩大了,我天天泡在地里,秀兰挺着大肚子还坚持做饭送饭,一直到临产前几天才歇下来。儿子生下来七斤八两,哭声响亮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妈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老陈家终于有后了”。

念秋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已经好了很多,秀兰坐月子的时候我专门去镇上买了一整只老母鸡,炖了汤端到她床前。她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我,说:“你还记得吗,以前咱俩一碗稀粥都要分着喝。”

“记得。”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十年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细细的纹路,眼神却还是当年那个月光下跟我说“等了啊”的姑娘的眼神,沉静而笃定。

“那时候过得可真苦。”她说着,笑了一下,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感叹。

“以后不会了。”我握住她的手,这双手比十年前更粗糙了,指节微微有些变形,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秀兰,这十年,我没让你过过几天好日子。”

“你说反了。”她把我的手握紧了,“跟你过的这些年,就是我想要的好日子。”

那天下午,我把老黑套上车,拉着秀兰和两个孩子去镇上赶集。这条路老黑已经跑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段路有个坑、哪段路有个坡。它的毛色不像从前那么乌黑油亮了,掺了越来越多的灰白杂毛,脊背也开始往下塌,四条腿走起路来不再嗒嗒嗒地带着弹性,而是一步一步的,慢得很稳重。

我舍不得催它。秀兰也不催。孩子们坐在车厢里叽叽喳喳的,念安问他妈要糖葫芦,念秋说要一个花头绳。秀兰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一个孩子给了五分,剩下的留着买别的东西。

路过赵家桥的时候,我叫住了老黑。

“咋了?”秀兰不解地看着我。

我跳下车,走到路边的一块土坡上,四处看了看。这条路跟十年前比变化不小,路面从沙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路两旁的玉米地有一部分变成了大棚蔬菜基地,白花花的大棚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但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树下那块我们当年歇脚的大石头也还在,上面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我指着那块地方说,“十年前,老黑就是在这儿死活不走了。”

秀兰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地方。念安和念秋也跳下车,好奇地围过来。

“爹,老黑为啥不走?”念安仰着脑袋问。

“因为它爹没把它照顾好。”我蹲下来,拍了拍老黑的后腿,又摸了摸它的肚皮底下。毛太厚了,已经摸不到当年磨破留下的那块疤了,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老黑的皮肉上,也在我的记忆里。

“那天我急着去你姥爷家相亲,出门的时候把肚带勒得太紧了。老黑走了一路,肚带在它肚子上勒出了一道血印子,它疼得受不了了,就在这儿站住了,一步也不肯走。”我看着念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讲给他听,“爹当时不懂事,先是骂它,又用缰绳抽它,它都不走。后来爹才想起来检查,才发现是肚带的问题。爹把肚带松了,又给它抹了油,它才肯走。”

念安听完,走过去摸了摸老黑的肚皮,小脸上满是心疼:“老黑真勇敢,疼了也不乱跑,就站在那里等爹来救它。”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我扭头去看秀兰,她的眼眶也有点红,但她没有转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我的目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要不是它在这儿站住了,咱俩还真不好说。”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所以我说,”我把缰绳重新挽了挽,“老黑是咱俩的媒人。”

孩子们重新上了车,老黑又迈开了步子。这一次,我特意低头看了看它的肚皮下面,肚带松紧正好,不勒不硌,就像这十年来的日子一样,不快,但稳当。

到了镇上,秀兰牵着俩孩子去买东西,我牵着老黑去骡马市上给它换一副新掌。钉掌的老汉翻起老黑的蹄子看了看,啧了一声:“这驴岁数不小了吧?”

“十六了。”我说。

“十六了还拉车呢?”老汉有些意外,“老伙计可够硬朗的。不过也悠着点,上了岁数,骨头脆了,别让它拉太重的东西。平时多给它吃点好的,麸子里头拌点豆饼,长力气。”

我应着,心里却清楚,老黑干活的年头怕是不多了。它陪着我们家走过了最难的那十几年,拉过砖石,犁过旱地,磨过米面,也拉过新郎和新娘。它对得起这个家,也对得起我。

从骡马市出来,老黑的新铁掌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声音比往日清脆了几分,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它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鼻息在风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我牵着它站在镇口等秀兰和孩子们,夕阳把镇子染成一片暖橙色,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去,有人推着板车叫卖剩下的半筐蔬菜。远处谁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戏,咿咿呀呀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秀兰从街那头走过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念安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念秋头上扎了一朵新买的红头绳,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秀兰看见我站在驴车旁边等她,加快了脚步,走到跟前的时候微微有些喘,脸颊上浮着一层健康的红润。

“买了啥?”我问她。

“给爹扯了几尺布做褂子,给妈买了双棉鞋,还给你买了个这东西。”她从篮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崭新的牛角手电筒,银白色的外壳,开关推上去能照出老远一束光。

“以后走夜路,别再摸黑了。”她说。

我攥着那个手电筒,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笑了:“走吧,回家。”

老黑不用我吆喝,自己就迈开了蹄子,驴车轱辘碾过镇口的石板路,然后拐上了回村的石子路。车厢里,念安和念秋靠在一起打瞌睡,秀兰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挽着我拿缰绳的胳膊,脑袋轻轻地靠着我的肩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从秀兰给我买的手电筒里推出那束崭新的光,照在面前长长短短的路上。老黑稳当地走着,蹄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歌,悠悠地响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九章 慢走不送

老黑是在念秋七岁那年的冬天走的。

那天早上我去牲口棚给它添草料,发现它卧在地上,四条腿收在身下,脑袋平放在干草堆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眯着,呼吸又慢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我手里的草料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秀兰!快来!”

我爸拄着拐杖赶过来——他那时腿脚已经不太好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蹲在老黑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息,又翻了翻它的眼皮,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老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牲口到了岁数,说走就走,拦不住的。”

我不信。我跑到镇上把兽医老孙头请了来。老孙头给老黑听了心肺,量了体温,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最后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看着我摇了摇头。

“没啥病,就是老了。牙口磨得差不多了,吃草料嚼不烂,身体吸收不进去,慢慢地就不行了。这驴十六七岁了吧?相当于人活八九十岁了,够本了,东家你想开些。”

兽医走了以后,我在牲口棚里待了很久。我坐在老黑身边的干草堆上,一只手搭在它的脖子上,能感觉到它脖颈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但还在坚持着。

秀兰端着一碗热麸子粥进来,在老黑嘴边蹲下来,用勺子舀了一点,轻轻送到它的嘴边上。老黑勉力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但已经没力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舔了两下就把脑袋放回去了,用那只已经浑浊了的眼睛看着我们,似乎是在说:够了,不用再费心了。

秀兰蹲在那里,默默地抹了好一会儿眼泪。她跟老黑的感情,别人也许不太理解,但我懂。对她来说,老黑不只是一头驴,它是这个家的媒人,是见证了她和我从见面到成家再到过上好日子的活历史。它拉的驴车,她坐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念安和念秋放学回来,看见老黑卧着不动,也都哭了。念安抱着老黑的脖子不撒手,念秋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个白面馒头掰碎了放在它嘴边。老黑闻了闻,没吃,只是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念秋的手心,把小姑娘痒得又哭又笑。

那天晚上,我把家里的所有人挨个叫过来,都跟老黑说了几句话。大弟从镇上赶来,二弟从县里赶回来,妹妹也带着妹夫和外甥来了。一家老小挤在牲口棚里,老黑躺在干草上,被一圈人围在中间,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我们都清楚,这是在跟它道别。

老黑是在那天的后半夜走的。我守在一旁,亲眼看着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直到最后,胸口的起伏停了下来,像是风终于停了,水面终于平了。

我伸手把它半睁的眼睛合上了。它身上的毛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是当年那种乌油油的、反着光的黑了,而是一种黯淡的、沉静的、像是被岁月洗去了所有光泽的黑。

我们把它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向阳,地势也高,能看见整个村子和远处的大路。我爸说,老黑拉了十几年的车,走了一辈子的路,让它以后不用再走了,歇着,看着我们走就行了。

埋它的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有亲戚,有邻居,也有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家。他们不全是来看一头驴的葬礼的,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我们给一头驴办葬礼是小题大做。在庄稼人眼里,一头干了十几年活的牲口,是值得一捧土、一炷香的。

我站在山披上,看着下面那条通往刘家寨的路,想着我第一次赶着老黑走这条路的情景,想着它在赵家桥那棵柳树下站定了不动的倔强背影,想着深夜里月光下它安安静静地卧在枣树底下的样子,想着它拉着一车一车的嫁妆、棉花、粮食,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趟的蹄印……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在我眼前过了一遍又一遍。

秀兰站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说。山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拢了拢,把手插进了我的臂弯里。

“回去吧。”她说。

我点了点头,和她并着肩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黑的坟就在那里,一个小土包,上面暂时还没有长出草来,褐黄色的土在周围的一片枯草里显得很新,很显眼。来年春天,这里会长满青草,也许会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出来,谁也认不出来那里埋着一头驴。

但我们会记得。

日子还在往前走。

老黑走了以后,我们家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力气大,跑得快,耕地拉货都比驴车强太多了。我学会开拖拉机只用了一个下午,第二天就突突着开到了镇上,把秀兰和两个孩子都拉上兜风。念安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天天粘在拖拉机上,念秋嫌它声音太大,每次都捂着耳朵。

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念驴车的日子。那个慢悠悠的日子,车轮吱呀呀地响着,驴蹄嗒嗒嗒地敲着地面,路两旁的景物不紧不慢地往后退。车上的人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偶尔沉默下来也不觉得尴尬,就那么坐在车辕上,吹着风,晒着太阳,路再远也不觉得累。

那是一种不一样的节奏,不一样的活法。

孩子们渐渐长大了。念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学了一年的汽修技术,回来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两年下来就攒够了娶媳妇的钱。他媳妇是隔壁镇上的姑娘,卫生院化验室的,性格跟当年的秀兰有几分像,沉静,能干,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

念秋考上了省城的师专,毕业后留在省城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她是我们家第一个去了大城市还站稳了脚跟的人,每回回来都大包小包地给我们带东西,给我买的是烟和茶叶,给她妈买的是衣裳和雪花膏。她给她妈买的雪花膏比当年我妈给我抹的那个高级太多了,装在精致的玻璃瓶子里,闻起来香得很,但秀兰总是舍不得用,放在柜子里,隔一阵子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去。

再后来,念秋在省城谈了男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小伙子戴眼镜,文质彬彬的,在省城一家事业单位上班。他头一回来我们家的时候有些拘谨,大概是听说他未来的老丈人当年是赶驴车去相亲的,觉得这事既新鲜又有意思,拐弯抹角地问我当年是怎么追到丈母娘的。

我笑了一声说:“不是我追的,是驴替我把她等来的。”

小伙子一脸茫然,秀兰在旁边笑了起来,念秋赶紧把那个故事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从老黑半路不走到天黑登门,从月光下的夜话到婚后的苦日子再到后来的好日子,讲得绘声绘色,比他听过的任何小说都精彩。小伙子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他说:“爷,那个年代的人,都了不起。”

二零一五年的秋天,我和秀兰都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但身体还不错,腿脚也灵便。那一年是我们结婚三十周年,念安和念秋商量着要给我们办个纪念日,被我和秀兰一致拒绝了。我们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到了这个岁数,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任何形式来证明什么了。

那天我和秀兰去了村后的山坡,去看看老黑。

三十年过去了,老黑的坟已经跟山坡融为一体了,上面长满了青草,开着一丛一丛的黄野菊,如果不是我们每年都来,恐怕谁也不知道那里埋着一头驴。我和秀兰站在那里,秋天的阳光明净而温暖,风从远处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

“三十年了。”秀兰说。

“嗯。三十年。”我说。

“你说,人这一辈子,啥最重要?”她忽然问了我一个这么大的问题。

我望着山坡下面的村庄和大路,想了一会儿,说:“以前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日子过好,盖房子,种棉花,供孩子念书,让一家人吃饱穿暖。后来这些都做到了,我又觉得,光做到这些还不够。日子好了,人有时候反而容易忘本,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的。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儿看看,来看看老黑,就是想让自己记住——我陈树生是赶驴车来的。”

秀兰看了我一眼,目光温柔而悠长。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亮晶晶的,跟当年煤油灯下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你这个人,就是性子慢。”她说,“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慢有慢的好处。”我笑了笑,“你忘了,咱俩能有今天,全因为有人半路不走了。要是它那天走得飞快,早早地把我送到你家,那后面的故事就不是这个写法了。”

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挽住了我的胳膊,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十年,从年轻做到了白发,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角度,一样的力道。

我们站在山坡上,秋天的风从我们身边流过,把满山的草吹得一层一层地波动。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地,又抬头看了看秀兰,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很踏实。

我这一辈子,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发过什么了不起的大财,但我活得很清楚。我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也知道,我身边这个女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对待。还有那头叫老黑的驴,它用它的倔强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人活着,有时候走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遇到问题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看一看,到底哪里不对劲,想明白了再走,比硬赶着走要快得多。

这个道理,我用了大半辈子来印证它。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和秀兰沿着村里那条水泥路慢慢地往回走,路边停着各式各样的汽车,有念安的皮卡,也有念秋从省城开回来的小轿车,方方正正,亮亮堂堂,跟当年那辆吱呀作响的驴车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产物。

我忽然发现,那条通往刘家寨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修成了柏油马路,宽敞平整,汽车跑在上面一点颠簸都没有。当年的歪脖子柳树已经不在了,那棵树下的大石头也不见了,就连赵家桥那座老石桥也被拆了重建,换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新桥。

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三十年前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比如枣树下那个姑娘说过的话,比如驴蹄敲在沙土路上的嗒嗒声,比如那段三十多里的路——我一辈子走了无数遍,从年轻走到了年老,从一个人走成了一家人。

那是一条驴车走出来的路,也是一条通往我一整个人生的路。

后来有人问我,你这一辈子最感激谁?我想了很久,说了三个字。

“那头驴。”

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都笑。只有秀兰不笑。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静静的,稳稳的,好像我不管说什么,她都能懂。

窗外,阳光正好。我仿佛又听见了驴蹄嗒嗒嗒的声音,从一九八五年的那个夏天,一路悠悠地敲到今天,穿过三十年的风雨和光阴,穿透了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在我的耳朵里,在我心里,清清楚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有些路,走得慢一点,没关系。

重要的是,跟谁一起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