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却瞥见对面那栋楼的窗户还亮着。

是我们家。

不,准确地说,是我前夫周牧和那个女人——苏晚的新家。

窗帘没拉严实,露出客厅半面落地窗。我看见周牧赤着脚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几盒外卖,手里举着一罐啤酒,正在跟谁说话。不,不是跟谁,是在跟对面的人碰杯。他嘴型很大,我几乎能读出他在说什么——“敬自由。”

他身边坐着苏晚。她穿着一条白色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正仰头笑得花枝乱颤,前胸的领口滑下去一大截。她弯腰去拿啤酒的时候,周牧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叫林薇,今年三十二岁。三个月前,我还是对面那栋房子的女主人。

而现在,我蹲在自家阳台上,身后是熟睡的女儿小念,我一个人像做贼一样偷窥前夫的新生活。真够可悲的。

可我就是忍不住。

说起来,我和周牧的故事并不复杂。大学恋爱,毕业结婚,咬牙买了这套房子。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我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收入都不算高,但两个人加在一起,还贷、养孩子,勉勉强强够用。

问题出在苏晚身上。

她是周牧的同事,比我小三岁,单身,漂亮,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公司的年会上,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哪儿都带风。周牧被安排跟她合唱一首歌,彩排的时候我去送外套,正看见苏晚凑在周牧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我当时没多想。

谁会多想呢?我女儿刚满两岁,我为给孩子断奶已经连着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站在那里活像一只被生活暴揍过的丧家犬。而苏晚光鲜亮丽地站在聚光灯下,笑盈盈地叫我“嫂子”,说“嫂子辛苦了,牧哥在公司总念叨你”。

她叫得那么亲热,我反而不好意思多想什么了。

可后来那些事,是一点点浮出水面的。

先是周牧开始频繁加班。他说公司接了新项目,天天赶方案。我相信了,因为他的确每天凌晨一两点才回来,衬衫领口全是烟味。我心疼他,每天晚上都给他留一碗汤放在微波炉里,叮嘱他热了再喝。

然后是支出。我们俩的银行卡是绑定的,我偶尔翻账单,发现有几笔消费不太对。商场化妆品专柜的单笔两千三,大众点评上双人西餐厅的团购五百八,还有一个周末连着两天在城际酒店刷了房费。我问周牧,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说:“帮客户订的房,公司先垫付,回头报销。”

我说:“那化妆品呢?”

他皱了皱眉,“给你买的啊,你不是说想换粉底液?”

我确实说过,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打开衣柜,那瓶粉底液果然不在。我什么都没说,但心里已经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了。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小念的话。

有一天晚上我给女儿洗澡,她突然跟我说:“妈妈,爸爸带我去看新房子了。”

我手一顿,“什么新房子?”

“爸爸说,以后要住大房子。”小念掰着手指头,“还有一个漂亮阿姨,她的头发好香。”

我愣在那里,花洒的水哗哗地冲在小念肩膀上,烫得她喊了一声妈妈你弄疼我了。

那天晚上我查了周牧的手机。趁他睡熟,我拿他的指纹解了锁,翻到微信聊天记录。

苏晚的对话框是置顶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到家了别忘了报平安哦,不然我会担心的。”

往上翻,暧昧的称呼、撒娇的语气、深夜的语音通话,还有转账记录。去年七夕,周牧给她转了五千二,备注写着“只想给你最好的”。

七夕那天,他给我买的是楼下超市打折的德芙巧克力。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又黄又肿,嘴角还沾着睡前给小念喂饭留下的米糊。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很快。我提出离婚,周牧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愧疚。他收拾行李搬去了苏晚那里,而我一个人带着小念留在这套还有二十年房贷要还的房子里。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周牧主动放弃了房子的产权,说是给女儿的保障。我当时还以为他至少还有一点良心在,后来才知道,苏晚家的房子比这套大得多、好得多,人家根本不在乎这点首付。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笑,像是一种施舍。

离婚后第二个月,他们就结了婚。

苏晚在朋友圈发了他们的结婚证照片,配文是:“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共同好友纷纷点赞祝福,像所有人都忘了这段感情是怎么开始的。

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咬着手背哭了一个多小时,不敢出声,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小念。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五斤,瘦到锁骨都凸出来了。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林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为了那么个男人值得吗?我说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不值得,可我就是难受。我难受不是因为还爱他,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三年的婚姻抵不过一个苏晚的香水味,不甘心我拼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被他拿去讨好另一个女人,不甘心我为了这个家熬成了黄脸婆,最后连一句抱歉都没等到。

可我没想到,更让我不甘心的事,还在后面。

那是一个周六的傍晚,我妈来家里帮我带小念,让我出去喘口气。我漫无目的地在小区附近走着,路过一家新开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漂亮的草莓蛋糕。我正要推门进去,余光忽然捕捉到街对面的身影。

周牧和苏晚。

他们从一家母婴用品店出来,苏晚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袋子上的logo我认识,那家店卖的是进口奶粉和婴儿车,贵得要命。

而苏晚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

不是那种吃多了的小肚子,是明显的孕肚,圆润地撑起连衣裙的面料,隔着整条马路都看得出来。周牧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晚娇嗔地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在街头笑成一团。

我站在面包店门口,猛地吸了一口气。

草莓的甜味混着秋天的凉风灌进肺里,呛得我眼眶发酸。

小三。原配。离婚。再婚。怀孕。

这套剧本演到这里,我不过是那个被抛弃的角色,连挣扎的戏份都不会再有。

我已经彻底从他的人生里退场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面包店的门走了进去。草莓蛋糕不贵,三十八块钱。我买了一个,准备带回去跟小念一起吃。

面包店的小姑娘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替我打包,我站在柜台前等,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转成了语音留言。

三秒钟后语音弹出,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薇薇你快回来,小念好像不太对劲,她一直在发烧,我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她一直在喊妈妈,你快回来!”

蛋糕盒的绳子从我指间滑落,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上我的裤脚。我转身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小念最近一直断断续续地咳嗽,我以为是天气转凉小感冒,前两天带她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开了点药,说没有大碍。可我这几天忙着工作忙着收拾烂摊子,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咳嗽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跑到楼下的时候,我妈已经抱着小念站在单元门口了。小念裹着一条小毯子,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发干,看见我就哭,声音沙哑得像小猫叫,“妈妈,妈妈,疼……”

我一把接过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儿童医院。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哭闹的孩子和焦灼的父母。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让我们先去抽血化验。采血的时候小念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拼命挣扎,针头差点歪掉,我只能死死按住她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她的病号服上。

化验结果等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比离婚前的三个月还要漫长。我抱着小念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我妈坐在旁边,祖孙三代挤在一起,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医生叫号的时候我几乎是冲进诊室的。

“林念家属?”年轻的女医生看着电脑屏幕皱了皱眉。这个小动作让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是她妈妈,我女儿怎么了?”

女医生转过来看着我,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小感冒下结论,“白细胞明显升高,C反应蛋白也很高,我之前看她社区医院的记录,咳嗽有十天了是不是?”

“是……”我的声音发虚。

“我怀疑是肺炎,建议拍个胸片确认一下。如果是的话可能需要住院。”

肺炎。住院。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我的太阳穴。我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住院要多少钱?

离婚后我只拿回了自己婚前的那点积蓄,周牧给的那点抚养费刚够还房贷的零头,小念的奶粉尿布幼儿园学费样样都要钱。我妈的退休金只有两千多,我爸去年做了心脏支架,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我站在原地盘算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我的女儿可能得了肺炎,而我第一时间想的居然是钱。

我跟社区医院要了小念的病历复印件,又补了急诊的挂号费和检查费,银行卡余额从五位数掉到了四位数。胸片拍完二十分钟,结果出来了。

右下肺感染,建议住院。

女医生指着片子给我看,肺部的阴影像一团乌云。她说得很快,什么抗感染治疗什么静脉输液什么抗生素疗程,我一个都没听进去,只听到最后那句:“先办住院手续吧,押金交一万。”

一万。

我拿着住院单走到缴费窗口,前面排着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每个人都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装着脸盆暖壶和几大包卫生纸。我排在最后面,把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不够。

加上微信零钱,一共八千三百四十二块。

还差一千六百五十八块。

就这么一千六百五十八块钱,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我面前。我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女人,受过高等教育,有正经工作,居然连女儿的住院押金都凑不够。

我从缴费窗口前退了出来,退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靠着冰冷的墙壁,我把脸埋进手掌里,哭都哭不出声音。

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能借钱的朋友不多,夜深了也不好打扰。最后打给了我妈,问她手头还有没有钱。我妈沉默了几秒,说,“我让你爸送过来。”

接着我爸骑电动车来的,保温杯里装着给小念泡的奶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装着两千块钱。

我攥着那个信封走进缴费窗口的时候,感觉自己把二十七年的体面都揉碎了揣进了兜里。

小念住进病房已经是凌晨了。病房是六人间,其他五个孩子的家长都睡了,呼噜声和监护仪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我妈让我回去休息,说明天还要上班,她在这里守着。

我摇头,让小念枕着我的手臂,她闭着眼睛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鸣音,像一只小小的风箱。我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手酸了就换一只手,实在撑不住了才趴在床边闭了会儿眼睛。

再睁开眼是被脚步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没关。护士推着小车进来量体温,我条件反射地去摸小念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一点,但还是烫。

护士看了一眼体温计,三十八度五,说比昨天降了点,算是好现象。

我点了点头,想站起来去打开水,腿却因为坐了一整晚而发麻,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我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苏晚。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肚子已经明显到遮不住了。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拎着一个大号的塑料袋,里面花花绿绿的好像是绘本和玩具。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台词,但真的面对面的时候又忘了个干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进来,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让高跟鞋发出声响。

薇薇姐。”她叫我,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盯着她,胳膊下意识地收拢,把小念更紧地搂在怀里。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尾的空椅子上,塑料袋里的东西滑出来,一本《小猪佩奇》的绘本,一个会唱歌的小海马,还有一盒进口的电解质水。

“我问了医院的熟人,说小念住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忽然变了,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薇薇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说:“我女儿在睡觉。”

“就五分钟。”她看了一眼小念,又看着我,“我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摸了摸小念的额头,她睡得很沉,我妈去楼下买早餐还没回来。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但我没有在苏晚面前表现出来。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就是昨晚我一个人哭过的地方。苏晚关上门,走廊里的嘈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薇薇姐,”她拿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我怀孕了。”

我抽回手,“我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我的手插回外套口袋里,指尖冰凉,“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红了,“我想让你帮我劝劝周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跟周牧在一起的第一天,”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手机里还存着你的照片。有一张是你睡着的时候拍的,他说那是他最舍不得删的一张。我以为那只是暂时的,时间长了就好了。可是薇薇姐,结婚三个月了,他每天晚上做梦都在叫你的名字。”

消防通道里安静极了,我甚至能听到电梯井里钢缆滑动的嗡嗡声。

“他跟你说他不会做饭,对不对?可他给我煮过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是甜的。他说你爱吃甜的。”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脸转过去朝着墙壁,声音闷闷的,“他为什么都不愿意学一下我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在床上从来不主动亲我吗?他喝醉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他说他欠你一句对不起,但他永远没脸跟你说。”

我看着苏晚哭。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委屈是真的,她隆起的小腹也是真的。

可我一点都不同情她。

“所以呢?”我说,“你希望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跟他聊聊?帮我问问他,他到底想要什么?”苏晚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睫毛膏化了一点,顺着眼尾晕开一条灰色的线,“薇薇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在——”

“苏晚。”我打断了她。

她很乖地住了嘴。

我看着这个穿着一身名牌、肚子里揣着一个孩子、住着我买不起的房子、吃着我舍不得吃的进口维生素的女人,她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受害者,好像我才是那个应该帮她收拾烂摊子的人。

“第一,”我说,“他已经不是我丈夫了,他想要什么跟我没关系。第二,你当初勾引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个人的人品。他为你可以抛妻弃子,将来也可以为了别人对你做同样的事。这不是他的问题吗?你来跟我说什么?”

“第三,”我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眼睛,“我女儿现在肺炎住院,我连一万块钱的押金都差点交不起。你让我去帮你劝我前夫?你是来羞辱我的,还是来炫耀的?”

苏晚被我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给小念喂粥。小念烧还没全退,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点,看见我的时候咧嘴笑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走过去,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额头还有点烫,但没关系。我女儿会好起来的。

至于那些烂人烂事,就让它们烂在过去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抽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两万元。转账人是周牧。

备注栏写了四个字:小念住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点了“退回”。

我不是不恨他了,我只是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