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个状元祠
文/张传禄
岁月是一把无声的刻刀,把历史的褶皱碾平,把古迹的棱角磨钝,多少盛极一时的楼台亭阁,终在风雨里沦为断壁残垣,多少喧嚣一时的人事浮沉,也在时光里消散无痕。可总有一些风骨,不会被岁月掩埋;总有一处祠堂,能把文脉与敬仰,牢牢钉在故乡的土地上。在临朐朱位村,那座静立数百年的状元祠,便是这样的存在——它不事张扬,却藏着明朝江北第一位状元马愉的半生传奇,承着一方乡土世代相传的文脉执念,在烟火人间里,守着一段永不褪色的过往。
推开状元祠的青砖大门,风里都带着沉淀百年的庄重。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古祠,是临朐保存最为完整的古建筑之一,也是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青砖小瓦垒起的门墙,雕饰虽经岁月侵蚀,仍能窥见当年的精巧,人物走兽、器物纹样,在斑驳里藏着旧时匠心。门匾上“状元祠”三字笔力沉凝,门联“弥水东环学士里,沂山北拱状元家”,寥寥数语,便把这方水土的灵秀与文脉的荣光,尽数道尽。
祠内三间正房庄严肃穆,雕梁画栋间不见浮华,只剩厚重严整。正中高悬的状元像眉目清朗,神色谦和,隔着数百年光阴,依旧能让人窥见马愉当年的风骨。这位生于1395年的临朐才子,一生与诗书相伴,与坚守同行。二十岁中秀才,二十六岁举山东乡试第三,本该意气风发赴京会试,却因病误期;永乐二十二年的科考,又因守继母之孝,毅然弃考。两次与功名擦肩而过,他未曾怨天尤人,只在乡野间闭门苦读,把光阴都付与笔墨书卷。终于在宣德二年,三十三岁的马愉一举夺魁,成为明朝开科以来江北第一位状元,为故乡临朐,写下了光耀史册的一笔。
登科之后的马愉,官途坦荡却初心不改。从翰林修撰到侍读学士,再入内阁参预机务,官至礼部右侍郎兼侍讲学士,他始终重简默、务宽厚,身居要职却门无私谒,不媚权贵,廉洁自守。彼时宦官王振擅权,朝堂上下争相攀附,连五将四相都屈膝逢迎,唯有马愉坚守本心,从不登其门。他一生不积私财,乐善好施,著述《澹轩集》八卷,文风清正,被收入《四库全书》,以笔墨留风骨,以德行照后人。正统十二年,五十三岁的马愉病故,朝廷追赠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赐谥“襄敏”,钦赐御葬,这份身后哀荣,是对他一生清正的最好注解。
祠堂庭院里,那株五百余年的“四月雪”流苏古树,静静见证着岁月流转。每至暮春,满树繁花如雪覆枝,蜂蝶绕枝,清香漫溢,枯老的枝干里,年年抽出新生的绿意,恰如马愉的精神,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生生不息。墙边两株塔松挺拔苍劲,高近十米,终年苍翠,与古祠相伴,守着一方清净,也守着一段文脉。
我曾在朱位村的街巷里缓步穿行,感受这片土地独有的温润。村民们朴实善良,言语间带着乡土的醇厚,但凡提起马愉,提起状元祠,眉眼间便不自觉漾起骄傲与荣光。这座祠堂,早已不只是一处祭祀先祖的建筑,它是宗族的记忆坐标,是乡土的精神图腾,把马愉的勤学、坚守、清正,刻进了每一代人的骨血里。
祠前的小广场上,永远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孩童们追跑嬉笑,清脆的童声划破古祠的宁静;老人们围坐一处,拉着家常,说着过往,皱纹里盛着安稳与从容。欢声笑语里,古祠的庄重与乡村的生机完美相融,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人们,守着青砖黛瓦,守着古树繁花,更守着状元祠里传承不息的文脉与执念。他们不懂太多高深的道理,却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故乡的荣光,让马愉的故事,在烟火气里代代相传。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多少古迹被碾作尘土,多少故事被岁月尘封。可临朐的这座状元祠,却在风雨里屹立数百年,不曾被遗忘。它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游人如织的喧嚣,却以最沉静的姿态,藏着一段清正传奇,承着一方乡土敬仰。它告诉每一个走近它的人,真正能跨越时光的,从来不是权势与财富,而是刻在骨血里的风骨,融在乡土里的文脉,与世代相传的精神光芒。
故乡有个状元祠,祠里藏着旧时光,也藏着永不落幕的精神力量。它静立在朱位村的烟火里,看春去秋来,听岁月流声,把马愉的传奇,把乡土的执念,永远留在临朐的土地上,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插图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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