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辞职信放在红木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这八个年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

女老板林总正在签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老张啊,坐。是不是车间那批新设备的参数有问题?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有问题直接调,不用事事汇报。”

“林总,不是设备的事。”老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那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往前推了推,“我是来辞职的。”

林总的笔尖猛地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时雷厉风行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仿佛没听清似的:“老张,你开什么玩笑?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老张平静地说,“这八年,我兢兢业业,公司刚起步那会儿,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通宵调试机器是家常便饭。可是林总,八年了,我的工资条上的数字,连五百块都没涨过。”

林总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老张那张被岁月和车间机油浸染得有些粗糙的脸,眼神开始闪烁:“老张,你……你怎么不早说呢?我一直以为……”

“以为什么?”老张苦笑了一声。

“我以为你家里不缺钱,以为你图的是个安稳,以为你会像老黄牛一样,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林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慌乱的解释,“我觉得你踏实,不像那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谈钱、谈待遇。你是公司的元老,我把你当自己人,想着……想着以后公司上市了,少不了你的期权。”

“八年,两千九百多天。”老张打断了她,“林总,情怀不能当饭吃,安稳也不是免费送的。我上有老下有小,房租在涨,菜价在涨,只有我的工资像是在1977年就停滞了。您以为我会干到退休,可我的日子还得过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给这段错位的雇佣关系倒计时。

林总沉默了许久,重新拿起那封辞职信,指尖摩挲着信封的边缘,语气软了下来:“老张,是我疏忽了。我一直觉得你闷不做声的,肯定是对现状满意。这样,你先把信拿回去,明天让财务给你核算一下,工资涨百分之三十,另外补发一笔年终奖,咱们重新签合同,行吗?”

老张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让他无比敬佩的女强人,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迟来的认可,就像过期的罐头,虽然还能吃,但味道已经变了。

“林总,谢谢您的好意。”老张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工作服领口,“但我已经找好下家了。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说出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为了讨价还价。”

说完,老张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张!”林总在身后喊了一声。

老张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了林总复杂的声音:“对不起。”

老张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以为的“忠诚”,在老板眼里不过是“默认”;而他以为的“默契”,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算计。

这八年,他确实干到了该走的时候,只是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决绝又清醒的方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