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村的二十个小院子,在雪里显得更加隐蔽,可顾长连家的屋子里,有些事即将真相大白。
祝小芝沉默许久。炉火映着她半张脸,另一半隐在暗处,眉眼间辨不清情绪。终于,她抬起眼,看向顾长连,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便是顾长连?”
“是,小人顾长连!”顾长连连忙应道,又躬了躬身,脖子根已经红透了,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祝小芝点点头,目光转向李银锁,声音放柔了些,却更加直:“银锁,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是谁?”她并未用“你丈夫”这样的字眼。
李银锁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祝小芝,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紧张得手足无措的顾长连,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回夫人话,是顾大哥……是顾大哥救了我!”
她断断续续,哽咽着说起丘家被乱兵打破的那天。“王大娘心善,顾大哥他也是老实人!”李银锁的眼泪成串往下掉,打湿了衣襟。
“我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老爷夫人是生是死,丘家在哪里!后来王大娘看我可怜……”她说不下去了,深深低下头,肩头不住地颤抖。
顾长连在门口,闷声道:“王大娘说,兵荒马乱的,姑娘家一个人活不下去。我家虽然穷,但有一口吃的,绝不让姑娘饿着。我就请了村里长辈,摆了一桌粗茶饭,和银锁成了家!”
祝小芝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小蝶已是泣不成声,紧紧攥着李银锁的手。
“那这孩子……”祝小芝的目光,再次落到李银锁的肚子上,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李银锁猛地抬头,脸上闪过急切,慌乱地摇头:“夫人!孩子是老爷的!”
她像是怕祝小芝不信,急急地道,声音都变了调,“是丘家被流寇攻破那天,老爷那晚在家摆宴喝醉了,住在了我屋里。就是那晚!”她说完,又哀哀地哭起来。
祝小芝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再次笼罩了小屋。只有李银锁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间或夹杂着雪粒打在窗纸上的细响。
良久,祝小芝缓缓开口:“既是丘家的孩子,”她看着李银锁,一字一句道,“银锁,你便跟我回丘家。孩子生下来,是丘家的少爷或小姐,你依旧是丘家的人,我自会安置好你们母子!”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稳妥、最符合家族规矩,也似乎最顺理成章的安排。
李银锁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泪眼,望着祝小芝,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柔韧的决绝。像是被压弯的竹枝,终于弹回了自己的方向。
她轻轻挣脱小蝶的手,再次缓缓跪下,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仰面看着祝小芝,泪水蜿蜒而下,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夫人的大恩,银锁这辈子都记得,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她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
“可是夫人,银锁……银锁已经嫁给了顾大哥。顾大哥救我性命,在我无依无靠的时候收留了我,我不能抛下他!”
祝小芝眉头微蹙:“那时音信全无,不知彼此死活,你一个弱女子,寻条活路,我不怪你!”
“不,夫人,”李银锁摇头,泪水甩落,“不是活路。顾大哥是好人,这里……现在是银锁的家。夫人,我知道我让夫人失望了,让老爷蒙羞了,我对不起丘家……”
她哽咽着,手紧紧护着肚子,“可这孩子,是丘家的血脉,我不会不认。夫人,就让我留在顾家吧。我留在这里,伺候顾大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我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养大,告诉他是丘家的后人,让他记着丘家的恩德……银锁这辈子,用这个法子,来报顾家的恩,也报丘家的恩。夫人……”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肩背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那隆起的腹部显得格外沉重。泥地上的寒气渗上来,她却浑然不觉。
小蝶早已哭成了泪人,想去扶她,又不敢,只能求助地看向祝小芝,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祝小芝看着跪伏在地的李银锁,看着她那决绝的姿态,护着肚子的手。她是当家的主母,掌管丘家多年,见过多少人事,听过多少道理。
可此刻,她心里翻涌着的,却不是什么家规礼法,而是这些年李银锁在她身边端茶递水、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她失踪后自己辗转难眠的牵挂。
家族礼法,人情世故,主仆恩义,女子贞节……这些东西在她心里翻腾,像是一锅滚水。李银锁的选择,无疑是人之常情的。若是寻常主母,或许会强硬地带她走,或许会就此划清界限,从此不相往来。
但她想起李银锁从小在身边长大的情分,想起她失踪这大半年自己寝食难安的牵挂,想起刚才进门时她那惶恐又激动的眼泪,想起顾长连那老实巴交、跪下磕头的模样。
她也想起临行前,李春生让儿媳小蝶转达的话,“全听夫人的安排”,“她要是真找了人家,过安生日子,咱们不能拦着”。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李银锁眼中的光,那不是在丘家做妾时谨慎小心的光,那是一种扎了根、有了着落的光,虽然微弱,却稳当。
祝小芝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果决。她与小蝶对视了一眼,小蝶眼中含泪,却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理解,也有哀求。
祝小芝深吸一口气,俯身亲手将李银锁再次扶起。她的动作很稳,声音也沉稳下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温和与力量:“好妹妹,快起来!”
李银锁惊愕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祝小芝从袖中抽出手帕,轻轻擦去李银锁脸上的泪痕,动作细致而耐心。她看着李银锁的眼睛,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认定这里是你的家,能过得好……”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丘家不会硬拆散你们。当初是我做主把你纳入丘家,如今,我就把你让给顾家了!”
李银锁猛地睁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祝小芝继续道:“但是,银锁,你听好。你虽不再是丘家的妾,可你肚里是丘家的骨血,你自小在丘家长大,这份情谊断不了。丘家,依然会照顾你!”
这时,一直在门外烧水的顾长连,用粗陶碗端着两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白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后面的话,黝黑的脸上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又是感激!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将陶碗高举过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小人……小人一定好好待银锁,一辈子对她好!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祝小芝示意小蝶接过水碗,对顾长连温言道:“你也起来吧。以后,银锁和孩子的安稳,就在你肩上了。”
顾长连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闷闷地响,这才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黝黑的脸膛激动得发红,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祝小芝环顾这简陋却干净的小屋,她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对李银锁,也是对顾长连说道:“这里太过清苦,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能亏着。明日,我便让管家丘世康亲自送一车东西来。米面油盐,肉蛋菜蔬,布料棉花,还有炭火,都备齐了。你需得吃好喝好,将养身子!”
顾长连忙道:“夫人厚赐,小人感激不尽!家里还有些粮食,前些日子举人老爷家也送了些礼物来,还够吃……”
祝小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当家主母的从容与气度:“那是刘大成家的心意。这是我丘家的心意,不可混为一谈!”
她目光扫过屋外萧索的小院和远处荒芜的洼地,又道,“等开了春,地气暖了,我再派几个得力长工过来,帮你把这房前屋后的地好好整饬整饬,该垦的荒垦出来,该修的田埂水渠修好。你多有些田地,多些收成,也好让我这妹妹,和未来的孩子,日子过得宽裕些!”
顾长连听得呆了,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样的好事。有粮有物,还有人帮着开荒种地?他猛地反应过来,这次是结结实实、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夫人的恩德,小人和银锁,一辈子记在心里!一定好好过日子,绝不负夫人厚望!”
李银锁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又要跪下,被小蝶紧紧扶住。她看着祝小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遍遍模糊的“夫人……”
祝小芝上前,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复杂难言的感慨,有关切,也有终于放下的释然。她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
“好好保重身子。缺什么,就让顾……就让长连捎信去丘家。有了孩子,务必派人来报个信!”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玉镯,轻轻塞进李银锁手里,“这个你留着,算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李银锁握着那犹带体温的玉镯,看着祝小芝平静而温和的脸,终于彻底明白,夫人是真的放手了,也是真的在为她打算。那玉镯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也压在心上。
她不再是丘家的银锁姨娘,她是顾家的李银锁。这个变化让她心头大恸,却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扎实的暖意,像是寒冬里忽然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捧炭火。
祝小芝不再多言,对小蝶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走去。小蝶红着眼眶,用力握了握李银锁的手,低声道:“银锁姐,保重!”然后快步跟上祝小芝,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连和李银锁连忙跟着送出来。走到院门口,祝小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银锁挺着肚子,站在顾长连身边。风依然很冷,吹得人脸上发疼,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祝小芝对他们微微颔首,然后拢了拢斗篷,带着小蝶向着村口马车走去。寒风卷起她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的背影挺直而清晰,渐渐融进了暮色与风雪里。
顾家的小屋里,李银锁倚着门框,望着那再也看不见的背影,泪水再一次无声滑落。她攥着那只玉镯,仿佛还能触到祝小芝腕上的温度。
顾长连默默地揽住她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温暖的力度,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院外,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雪落在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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