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漱耳
陈仓石鼓又名猎碣、岐阳石鼓、雍邑刻石和关中石鼓,发现于唐贞观元年(627年),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石鼓馆。石鼓似有这样的魔咒:乱世消失,盛世出现。对它的断代辨识,韩愈、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欧阳修、苏轼等文学大儒或书法巨匠,均定为先秦猎碣,被唐、宋、元、明、清各朝皇家视作大国重器。在距离发现它千余年后的清嘉(庆)道(光)年间,自称布衣的山东人成瓘,从字形、诗义、文献、史事多方面比对考证,拿出了“北魏”的见解,也成为不可忽视的一家之言。
贞观朝露面 百年后下山
时间退回到公元627年。唐都长安经玄武门之变,李渊退位,李世民开启“贞观之治”,标志着大唐盛世开端。此时的陈仓山区,生机逐渐恢复。
这一年,一个年过半百的牧羊人将羊群赶上陈仓山北坡后,坐在一块巨石上歇脚。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发现草丛中裸露出一块半圆的顶石。他好奇地站起,走过去一扒拉,原来是一个上窄下宽、圆而见方的鼓状石礅倒扣那儿。再一踅摸,附近荒草间,还有好几块类似的石礅。显然,这不是天然的石头,而是被人刻意加工而成的。
牧羊人蹲下细看,看到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刻字。不识字的牧羊人,也察觉其非同寻常。石礅重得惊人,任凭他如何用力,也挪不动分毫。牧羊人回村向人说起这些,大伙找来略通文墨的读书人,一起上山察看。他们又找了找,发现刻满“天书”的石礅总共有十块。读书人称,这些字线条古怪、刻痕粗犷,有些像篆体,写的什么,一个也读不出来。
不识籀文的陈仓乡民,激发了想象,将其当作山神遗赐物焚香祭拜。从此,陈仓山间香火缭绕不断。祭拜的香火长达130年后,终于飘散到外面的世界。
756年,大唐经历了包括武则天在内的七任皇帝后,肃宗李亨就位。一年前爆发的“安史之乱”将他逼出长安。这个接任者临时迁移到陈仓北邻的凤翔(雍城)。来到这里没几天,便听到了陈仓石鼓的传闻。
李亨好奇心油然而生,下令将石鼓搬来一开眼界。群臣组织人力物力,使用滚木、人工与老牛牵引,将十个石鼓运下陈仓山,挪至凤翔城南的孔庙大院陈列。这是石鼓首次被官方正式关注并迁移保护,标志着由民间“神物”转变为朝廷重要文物。
李亨及文武百官陆续前来观赏。唐初书法家虞世南、欧阳询、褚遂良等相继莅临研究。经初步研读辨别,最先形成了如下资料——
质地与质量:花岗岩做成,每个重约一吨与数百公斤不等。
基本形制:大小高低不同。最高者约三尺,直径一尺。上细下粗顶微圆,外形接近古石刻碣特征。
文化价值:每鼓表面镌刻“石鼓文”(大篆),计718字。辨识为国君渔猎之事(场景),行文风格类似《诗经》,每鼓一诗。故有文臣建议将陈仓石鼓改称《猎碣》。
然而,尚未往纵深研究,叛军一路西进,迫近凤翔。为避免落入敌手,李亨匆忙诏令,将石鼓就近拉到城南荒野掩埋,对外则宣称“毁失”。于是,陈仓石鼓下山短暂露面又沉入深土,藏得比原来更彻底。
经受风蚀残缺 韩愈咏诗呼救
不久,叛军严重内讧,李亨重用郭子仪、李光弼,乘机收复长安和洛阳两京。不承想,李亨归都后,享受歌舞升平,凤翔掩埋陈仓石鼓之事完全抛到了脑后,仿佛从来没有这回事一般。雍城官吏在李亨回归后,将石鼓重新挖出来。可是,战乱年代,从皇帝到军阀,地盘、枪炮、黄金才是争夺核心,谁愿意为几块难以搬运、无法变现的石头空耗?所以,此次陈仓石鼓重见天日,并非幸事。因为硝烟尚未散尽,凤翔官府屡受骚扰,石鼓没搬运,又弃于荒野,任凭风雨侵蚀,人为侵犯、锤拓……尤令人痛心的是,其中一鼓不翼而飞。它还不是被研究者移走,而是被无知草民弄去做了家用。这阶段,石鼓经受的毁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806年,宪宗开启“元和中兴”,石鼓仍然故我。五年后的811年,44岁的文学家、后列“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就任河南令(今洛阳一带)时,他举荐的诗人张籍登门,拿出一份陈仓石鼓拓本,讲述了迄今还裸露凤翔的那些石鼓的故事,期望老师能写点什么。
此前,关于陈仓石鼓,杜甫在《李潮八分小篆歌》中带过一笔,韦应物写了一首七言古诗。然而前者过于单薄,后者略乏文采,均无反响。
韩愈总结两位诗人的经验教训,决定拿出一篇力作。于是,长达66句的七言《石鼓歌》应声而生。他以“张生手持石鼓文”开笔,头四句自谦启领,用二十二句溯其源头,表达珍视,六句评判《诗经》未收石鼓文之憾,二十八句笔锋转向现实,详述石鼓发现、无视、废置之经过,表达痛惜之情。结尾六句提出移置太学为愿景,永保传承。
元和十三年(818年),曾两次拜相的郑余庆改任凤翔府尹,偶然读到这首长诗,立即上疏奏请朝廷定夺。然而,朝廷对韩愈移置太学之意愿未置可否,没有下文。郑余庆只得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将剩余九块石鼓从野外再次移至凤翔孔庙。
石鼓命运多舛 屡经战乱离散
唐末,藩镇割据、黄巢起义及朱温篡唐,进入了王朝更替更为疯狂的五代十国。接下来的53年中,战乱烽火不断吞噬关中,凤翔孔庙毁于兵燹,期间九面石鼓流散了。
到了宋朝,天下渐渐安定。大宋第四任皇帝宋仁宗赵祯爱好诗文,于皇祐元年(1049年)也读到韩愈的《石鼓歌》,他被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痛与珍视打动,当即问及陈仓石鼓。在获知兵荒马乱中流散久矣后,下诏凤翔知府搜寻。
时任凤翔府尹系政治家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接诏不遗余力查找。几番周折后,终于找到了失踪二百多年的九面石鼓。此时的石鼓,残损斑驳。而先于弃置荒野时丢失的那面依旧不见下落。
立功心切的司马池居然找工匠依照九块石鼓仿制了一块,以全部找到向仁宗报喜。仁宗表彰,下诏运抵首都东京(今河南开封),安置于太学,以了韩愈心愿。不料,那块假鼓很快被精于金石的宋仁宗与臣子识破。臣子上书要以欺君之罪惩罚司马池。仁宗就是仁宗,以仁为本,念及寻找石鼓辛苦不易,没有同意。
三年后,北宋金石学家向传师,偶然得到一份石鼓拓片,比对文字后发现,与现存九鼓不同,断定系缺失那块,遂只身进入关中诸地,夜宿民居,循迹遍访。一日清晨,被一阵凄厉的杀猪嚎叫声惊醒。推窗一看,一屠户正在磨刀,磨刀石滚圆如鼓。他走近一观,哎呀,有字!金石学家不禁喊出了声。蹲下细看,竟然就是那面遗散石鼓!可惜的是,上半段已被削去,中心也被掏空制成舂米的石臼,边沿被屠夫用于磨刀,文字磨损大半。
向传师向凤翔官府传信,官府迅即派兵前来,运送石鼓抵达汴梁。朝廷重赏了有关人员。
石鼓团聚之后,经向传师、赵明诚等金石学家,欧阳修、苏轼等著名文人考证著录,将十面石鼓命名为:乍原、而师、马荐、吾水、吴人、吾车、汧沔、田车、銮车、霝雨。并依据文字大篆风格和记述游猎内容,认定石鼓属于先秦时期秦国遗物。部分学者倾向西周或春秋战国说,推测可能为周宣王时期(西周)或秦襄公、秦穆公时期(春秋)所刻。
到了北宋末年,宋徽宗执政,他对书画金石近乎痴迷,石鼓备受珍惜。为方便观摩,下令从京城太学移至宫中保和殿珍藏。然而,有一天,他突然脑洞大开,命工匠融化黄金浇灌于刻字凹槽。变为金字后熠熠生辉的石鼓文字晃眼得很。哪承想,这为石鼓招来了新的劫难。
靖康之变,汴梁城破,北宋灭亡。金兵将石鼓运至北方,在这些重实用的世俗者眼里,石鼓文算嘛玩意儿,被灌注的黄金才大大的值钱!金人将黄金抠出剔走,这一过程文字槽缝遭程度不同破坏。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嫌石鼓笨重无用,再次弃置燕京荒野,于北国的寒风中继续默默经受风吹雨淋。
南宋理宗端平元年(1234年),宋蒙联军袭破燕京,爱好金石的随军御史大夫王檝,发现了废墟之中遗弃的石鼓,命人运至当地的孔庙,派士兵看护。不久入大都国子监收存。
经过这一次次的劫难,石鼓周身脱皮严重,文字残缺斑驳,原700多字的铭文仅存272字。好在自此至清,总算摆脱了随战乱漂流的厄运。至于抗战时期南迁北归,是题外话了。
布衣挑战前辈 推出《石鼓辨证》
道光年间,一篇《石鼓辨证》抄本疯传,让静静躺在北京国子监里的陈仓石鼓顿起波澜。
《石鼓辨证》源于一个叫成瓘的山东邹平人晚年手定的《篛园日札》。成瓘,字肃中,号篛园、蒻园,嘉庆六年举人。平素不修边幅,会试几次不第,不再追逐功名。晚年自号“古稀迂叟”,并述因:“余本山东布衣,浮华世味,半生未能,淡饭粗茶,一生本分。今年逾七十矣,不能为狂,不能为狷……满肚皮不合时宜,又不能为愿,人非迂而何?自定为号焉。”
成瓘无官无势,无门生簇拥,唯痴迷金石文字。《篛园日札》是其学术笔记,生前并未付诸木刻出版,《石鼓辨证》收入第八卷抄本。此文推定陈仓石鼓系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二月,帝王畋猎歧山所刻。
他通过遍访的北宋真拓、明清善本,一字一字比对,从字形考据:周秦篆书,圆整端严、平和规整;而石鼓文字,方折朴拙、多变带俗,与北魏造像题记、碑刻风格高度吻合。还拿出具体某字,判定周秦篆断无此笔。
他的结论被阮元、俞正燮等金石泰斗重视并认可。然而,由于“北魏说”太过惊世骇俗,山东这位终身未仕者始终没能真正没能撼动“周秦说”。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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