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东的朝鲜餐厅,我去了不下十次。不是菜多好吃,是想看看那些服务员。

她们都漂亮,白皮肤,大眼睛,笑起来牙齿整齐。穿着民族裙,倒茶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你跟她说话,她微笑着听,不回太多。你问微信,她摇头:“我没有。”

不是不想给,是真没有。她们不用智能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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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朝鲜姑娘,大学毕业后被选拔到中国打工。层层审核,万里挑一。三年合同,不能谈恋爱,不能单独外出,不能用手机上网。生活半径从餐厅到宿舍,两点一线。偶尔集体出去购物,时间固定,路线固定,不能乱跑。

丹东华联超市的老板认识她们。每周某天傍晚,几个穿便装的朝鲜姑娘进来,直奔打折区。促销的方便面、快过期的饼干、洗衣粉、牙膏,哪样便宜拿哪样。“她们从不买正价的,”老板说,“有一次进口巧克力打五折,她们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

她们也化妆,但不在中国买。春香牌,朝鲜本土的,家人从平壤捎来。我问一个叫小郑的姑娘:“怎么不试试中国的化妆品?有好多牌子。”她摆手:“贵。一瓶乳液够我寄回家一个月生活费了。”她用的粉饼,盒子磨花了,还在用。睫毛膏干了,往里滴几滴水,摇一摇,继续刷。

过生日,她们吃冷面。不是店里那种几十块一碗的,是自己做的。荞麦面煮熟过凉水,浇上泡菜汤,切几片梨,半个鸡蛋。小郑说:“这是我们家乡的味道。在中国什么都能吃到,就是吃不到家里的冷面。”她说完,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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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中国男人凑过来要微信号。她脸红,摆手说“没有”。男人不死心:“那留个电话?”她摇头,快步走开。不是不想交朋友,是不能。被领队知道,轻则训斥,重则遣返。她们像被装在透明盒子里的人,看得见,摸不着。

小郑来中国两年了,没逛过一次街,没看过一场电影,没喝过一杯奶茶。她攒下的钱,寄回去给弟弟交学费,给妈妈买药。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瓶像样的面霜。

有一次我问她:“想家吗?”她低头擦桌子,擦了很久。“想。”那个字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她直起身,又说:“但这里能赚钱。家里需要。”她笑了笑,还是标准弧度。

她们喜欢买打折商品,不是抠,是那些稍微贵一点的东西,够家里吃好几天的饭。她们用本土护肤品,不是爱国,是买不起别的好牌子。她们过生日吃自制冷面,不是节俭,是那口味道,连着鸭绿江那头的家。

三年期满,她们必须回国。带走的钱,买的打折货,用的春香牌化妆品,都会在某个边境小城,变成弟弟的新书包、妈妈的止痛贴、爸爸的旧烟斗。而她们自己,继续穿着民族裙,对下一桌客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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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一次见小郑,她正在打包行李。箱子里塞满了打折的牙膏、洗衣粉、几包康师傅。“带回去给邻居。”她说。还有一盒没用完的春香牌粉饼,小心地用塑料袋裹好。

“回去以后还来吗?”我问。她摇头。“那你这辈子,不就没机会用中国的好东西了?”

她笑了笑:“我用过最好的,就是丹东超市里那些打折的。已经很好了。”

门外鸭绿江风吹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继续叠衣服。那件打折买的T恤,洗得发白,领口松了。她舍不得扔,叠得方方正正,放进箱子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