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本身,往往比找到更有意义。”
- ——卡夫卡《城堡》
上周六下午出了个门,回来的时候在包里摸了半天没摸到钥匙。站在门口,把包翻了个底朝天——钱包、纸巾、耳机盒、半包饼干、一把折叠伞,就是没有钥匙。我把所有东西堆在门口鞋柜上,一件一件捡回去,还是没有。外套口袋掏过了,裤子口袋也掏过了,空的。
有点慌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钥匙丢了”,是“换锁要多少钱”。然后开始回溯——出门前钥匙放哪儿了?茶几上?玄关的盘子里?还是插在门锁上忘了拔?最后一个念头最吓人,赶紧蹲下来检查门锁,没有,锁孔是空的。
又翻了一次包,这次翻得慢,把每个夹层都摸了一遍,包括平时从来不用的那个带拉链的暗袋。手指碰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掏出来——是把钥匙。不是这把。是办公室抽屉的备用钥匙,跟了我两年了,从来没派上过用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底那个暗袋里,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想起来的人。我把这把没用的备用钥匙放在玄关的盘子里,继续找。
然后开始拆家。茶几上那摞杂志底下,没有。沙发垫子缝里,没有,倒是掏出了上个月丢的电视遥控器。冰箱顶上,没有。厨房窗台上,没有,但是发现之前泡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杯沿干了一圈褐色的水渍。卫生间洗手台旁边,没有,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点红,是弯腰翻东西翻久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叉着腰,看着被自己翻得底朝天的鞋柜,忽然想——我上一次把家里翻成这样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以前东西找不到就会一直找一直找,找不到心里不踏实,什么也干不了。但后来生活里找不到的东西太多了,不是钥匙,是一些更大的东西。比如时间,比如精力,比如二十多岁时候那种“什么都可以试试”的劲头。那些东西丢了好多年了,从来没找到过,也没怎么样。日子照过。
这么一想,钥匙丢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那杯凉了的茶,然后去玄关的盘子里拿钥匙串。那把办公室抽屉的备用钥匙还躺在盘子里,我顺手翻过来看了看,上面贴着一个小标签,是我自己的字,写着“办公室备用”。两年了,没撕掉。
然后我看见了我要找的那把钥匙。它就在盘子里,靠墙那边,被一张折叠超市广告单压住了一个角。我进去的时候顺手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被广告遮住了。我找了三十分钟,它一直安静地躺在那儿。
我拿起钥匙,心里泛起一个很奇怪的念头——我居然没有特别后悔。没有那种“白找了这么久”的懊恼,因为这三十分钟里我找到了很多别的东西。我找到了去年冬天怎么都找不到的手套,找到了上个月以为丢了的遥控器,按了下还能用,又把它塞回去。找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认真的,慌张的,有点傻的。找到了那杯凉了但还能喝的茶,还有那把从来没用过的备用钥匙——它提醒我,有些东西备着就行了,不用天天想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经常在家里找东西,一边找一边念叨。她找针线盒子,翻遍了抽屉,找到了我丢了好几年的校徽,找到了我爸一直说不见了的打火机,就是找不到针线盒。最后在自己缝纫机的台板底下找到了。我那时候没耐心,催她,说你直接去买根针不就完了。她说不急,找找看。她好像不是在找针,是在翻她的回忆。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她拿起来都会顿一顿,然后放下,再拿下一个。那不是在找东西,是在梳理生活。
那天下午我懂了。找东西这件事,有时候是生活给你按的一个暂停键。你本来计划好了要干什么——回去放了包就出门买菜、洗衣服、回消息。但钥匙找不到了,计划被打断。你被迫停下来,弯下腰,去看那些平时不会看一眼的角落。你翻出了灰,翻出了旧物,翻出了那些已经忘掉但还在的东西。
后来我把钥匙串重新挂好,把翻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手套放回抽屉里,遥控器放回沙发缝里——反正下次还得从那儿找。那杯凉茶喝完了,又续了杯热的。本来计划好的买菜没去,衣服没洗,消息也没回。坐在沙发上,端着热茶,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手里握着那把失而复得的钥匙,但我不着急开门出去。因为它丢的时候,我才真正回了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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