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初春,陈纳德站在昆明郊外的草地上,看着补给卡车把一箱箱崭新的航空汽油卸下,他低声对身旁的翻译说:“这一次,天可要帮我们了。”那时,太平洋战局已从阴霾转向曙光,重庆的情报处却依旧每天记录着日机轰炸的航迹。空袭警报声一响,上百万人涌入防空洞,城市静若空城。
抗战六年,最让前线指挥官头疼的不是缺炮弹,而是头顶那片无解的天空。自卢沟桥事变后,日机几乎想来就来,城镇、铁路、码头、医院、甚至难民营都是目标。中国飞行员的顽强抵抗难掩装备落后的硬伤,早期的“霍克三”面对零式,速度慢、爬升差,常常连对方机尾都摸不着。
苏联援华飞行团曾是唯一能与日机缠斗的外援。1938年到1941年的叁个年头里,他们与中国伙伴共同击落百余架敌机。然而1941年4月《苏日中立条约》签订,斯大林急需西伯利亚的安全感,苏联机群黯然撤离。上海、武汉上空再度被“旭日旗”染红,重庆百姓只剩对空高射炮的羸弱火力与命运赌输赢。
就在最失落的当口,中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外援几乎中断,蒋介石把最后的希望押在陈纳德和他的“飞虎队”身上。这支雇佣性质的小分队原本不过百余人,靠P-40“战斧”硬撼敌机,勉力支撑。1943年5月,飞虎队仅余五十余人,航材、弹药告罄,昔日飞行英雄非战死即回国,天幕似乎再度关上。
转折来自底特律的轰鸣。美国工厂在罗斯福“胜利计划”驱动下昼夜不停,P-40N、B-25、C-47甚至刚出炉的P-51B,被海运到加尔各答,再经“驼峰”航线翻越喜马拉雅抵达云南。1943年11月,中美混合联队在昆明集结,三支中国大队与美国第14航空队统一编制、独立指挥,一套全新的空战体系由此成形。
新飞机改变了游戏规则。P-51“野马”装上梅林发动机后极速可逼近700公里,增压系统保证高空性能,零式再轻巧也难以追赶。中国飞行员第一次感到:拉杆爬升不再是奢望,俯冲射击不再是赌博。桂林上空的首次联合作战,17分钟内击落日机13架,己方无一损失,连地面观战的国军将士都不敢相信。
从汉口到广州,再到台北新竹,战火沿着日军机场蔓延。夜里,B-24编队扔下航空照明弹,白昼般亮,随后B-25低空掠过,紧跟着P-38把躲在掩体中的九七、九九式全部点燃。日空军后勤主官平井少将看着满目焦土,只剩一句话:“航空兵的命运,已不是我们能掌控。”
1944年10月,中美空军第一次把P-51推上成都草坡的跑道。试飞成功那晚,飞行员郑松亭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对战友说:“这马儿一跃就上万米,日机连尾气都看不见。”12月18日,150架各型战斗机从柳州、南阳、衡阳分批起飞,汇聚汉口上空。不到一小时,日军最后的精锐被悉数击落,柴田力男、若松幸喜的座机先后坠江。自此之后,华中天空再无成规模的日机编队。
制空权易手的意义并不限于打掉对手的飞机。湘桂战役后期,中美航空兵日均出动近百架次,沿平汉、湘桂线反复扫射火车与辎重,一列未及伪装的物资列车常常在一波俯冲后连车带轨化为焦炭。日军白日不敢行军,夜间则要提心吊胆躲避B-25的照明弹。兵站报告不断出现“物资损毁”“无法抢修”等字样,陆军补给被拦腰截断。
最胶着的雪峰山会战因为天空的倾斜而骤然改写。1945年4月,中美空军两小时内连续四波轰炸,将日军炮兵阵地铲平;紧接着P-40拖着浓烟拉起,引导中国陆军反冲锋。短短数日,日第20军伤亡过半,被迫全线后撤。前线侦察员在电台里嚷道:“他们连夜也不敢点火,只要亮灯,马上就有飞机过去。”
夏季到来时,盟军战略重点已转向冲绳与硫磺岛。对华航空支援任务逐步收束,混合联队的封锁目标变成东海运输线。苏州河口、舟山群岛、澎湖湾,日军运输船被轮番袭扰。战后统计,1944年至1945年8月,中美空军在中国战区共击落日机860余架,摧毁地面停放机约600架,毁桥三千余座,击沉或重创船舶1500余艘。
有意思的是,随着空中威胁消失,重庆市民终于能在黄昏时分放心点上煤油灯,再不用提心吊胆地冲向防空洞。夜空不再有敌机轰鸣,只剩远处寺庙的晚钟。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来静夜也是一种奢侈的胜利果实。
当1945年8月15日的广播传来天皇“终战诏书”残破的电波,很多中国飞行员还在整修战机。机棚外,已解体的零式残骸被推去回炉,一代枭雄般的日航兵成为历史注脚。回望这条硝烟航迹,正是从1943年那一批批跳动着星条与青天白日徽章的铁鸟落地云南开始,制空权的天平彻底倾向了中国一方,一直压到抗战终场,直到日本战机再也不敢踏入中华天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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