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离的婚,宋敏到现在都没太想明白。
那天法庭上,法官敲下法槌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下子砸进她心里,闷闷的,钝钝的,半天散不去。何强坐在她对面,穿得很体面,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发亮。他身边坐着刘倩,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地顶在身前,手一直轻轻搭在上头,像护着什么宝贝。何强时不时低头和她说一句话,声音轻得很,脸上的神情也是软的,那种软,宋敏已经很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宋敏这边只有律师老周陪着。老周五十多岁,秃了半边脑门,公文包边角磨得起了毛,开庭前还跟她说,别慌,问什么答什么。她嗯了一声,其实根本不是慌,她是累,特别累。那种累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好像一个人拎了五年水泥,一直咬牙硬撑着,终于有一天有人跟你说,放下吧,可手一松,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结婚五年,闹离婚大半年,到这一步,竟然没什么戏剧性。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撕扯谩骂。法官照流程问有没有调解可能,何强那边说没有,老周这边也说没有。法官低头翻材料,眼皮都没抬几下,像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什么恩爱夫妻,什么海誓山盟,到了法院都差不多,最后变成几张纸,几串数字,一个孩子归谁,一套房子归谁,一个月给多少钱,清清楚楚,冷冷冰冰。
宋敏记得最清楚的是,法官念到“孩子抚养权归原告宋敏”那一段时,何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难受,更像松了口气。那一瞬间,宋敏突然明白了,有些人不是不爱孩子,他只是更爱自己。
离婚出来的时候,八月底的太阳毒得厉害,法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都晒蔫了,知了扯着嗓子叫,吵得人脑仁疼。何强扶着刘倩先往外走,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说,可刘倩轻轻扯了扯他袖子,他就把头转回去了。两个人上了那辆白色SUV,车门一关,空调机一响,很快就开走了。
那车宋敏认得,当然认得。何强结婚那年开的还是一辆二手捷达,后来换这辆SUV的时候,首付差两万,是宋敏从自己存下来的钱里拿出来补上的。那会儿何强还说,等以后条件好了,给你换辆更好的。现在想想,话这种东西,落在嘴上最轻,风一吹就散。
老周从法院里慢吞吞走出来,见她还站在太阳底下发愣,招呼了她一声:“走吧,我送你一段。”
宋敏上了车,冷气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裙子黏在身上,难受得很。老周一边开车一边跟她交代,抚养费每月五号前到账,房子归何强,但补偿她三十五万,两年内付清,要是拖着不给就赶紧找他。宋敏都应着,没多说。
说着说着,老周提了一句:“还有你前婆婆那个赡养费协议,法院这回没管,你心里有个数。”
宋敏嗯了一声,眼睛看着车窗外往后退的树影,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赡养费这事,说起来真荒唐。刚结婚那阵,何强他妈吴桂兰总说,别人家儿媳妇都孝顺,逢年过节送这个送那个,她也不图什么,就是图个心热。后来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写个协议,免得以后说不清。刚开始是每月两千,说是老人一个人在老家住,花销大。再后来成了三千,五千,一万。每一次加钱,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今天说身体不好,明天说弟弟何军要买房,后天又说老家的房子漏雨要修。何强永远一副为难的样子,嘴上说着“要不就算了”,可眼神不是那个意思。他不说死,等着宋敏自己心软,自己开口答应。
宋敏那时候是真觉得,一家人嘛,能帮就帮。她工资九千多,在培训机构教英语,平时看着体面,其实辛苦得很。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还要接私教,寒暑假更是连轴转。她把自己活成一台会喘气的机器,赚来的钱一万块一万块往吴桂兰卡里转,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舍不得买。何强呢,做建材销售,一个月好时两三万,差时也有一万多,可家里的账他从来分得清清楚楚。奶粉钱、物业费、电费、停车费,什么都能一人一半,半点不含糊。宋敏偶尔也会觉得不对劲,可每回一开口,何强就反过来问她:“你是不是不信我?”一句话堵得她没声。
离婚第二天早上,宋敏是被儿子何小禾翻身的动静弄醒的。小禾两岁多,睡觉不老实,一晚上能横过来竖过去好几回。宋敏坐起来,脑子里还发木,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月底。
这两年,每个月三十号,她都要给吴桂兰转一万块。
她拿过手机,熟门熟路点开银行软件,找到那个收款人。账号她背都快背下来了,备注写着“赡养费”。金额输进去,一万。手指停在确认键上方,停了几秒,没落下去。
她盯着那个页面,忽然觉得特别好笑。
昨天她已经离婚了。法官的判决在那摆着,白纸黑字,婚姻关系解除。既然关系都没了,她凭什么还要继续给钱?以前她是何家媳妇,吴桂兰想拿捏她,还能扯几句“你嫁进我们家”。现在呢?她什么都不是了。一个已经离婚的前儿媳,继续给前婆婆一万块养老?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宋敏把金额删掉,退了出去。
删掉那一刻,她心里竟然没觉得痛快,反倒有点空。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突然拿掉,肩膀轻了,人却不习惯了,总觉得背上还压着东西。
可这股不习惯也就那么一阵。水壶在厨房里呜呜响,小禾醒了,坐在小床上揉眼睛喊妈妈。宋敏过去把他抱起来,贴着他的脸亲了一下,轻声说:“以后咱俩自己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可心里是稳的。
没过多久,麻烦果然来了。
先是吴桂兰打电话,一大早六点多,嗓门大得像隔着楼板都能震下来:“小敏,钱怎么还没转?是不是忘了?”
宋敏正在给小禾冲奶粉,听见这声音,手上动作顿了顿,平静地说:“我跟何强已经离婚了,这钱以后我不转了。”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安静得像断了线,接着吴桂兰就炸了:“你说什么?离婚是你跟何强离,又不是跟我离!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你说不转就不转?”
“协议是在婚姻存续期间签的,现在情况变了。”
“变什么变?做人不能没良心!我这些年把你当亲闺女,结果你一转脸就不认人?宋敏,我告诉你,这钱你不给也得给!”
宋敏听着,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以前吴桂兰这样一吼,她就慌了,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自己太绝情。可现在她忽然觉得,翻来覆去就这些词,良心、孝顺、一家人,听多了跟念经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你去法院告我吧。”宋敏说完就挂了。
挂完电话,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是那种会跟长辈硬碰硬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小时候家里来了客人,她妈让她倒水她就倒水,让她叫人她就叫人,受了委屈也总先忍着。她妈常说,这孩子脾气太软,以后容易吃亏。那时候宋敏还不信,现在回头看,她妈说得一点没错。
九月一号,培训机构开学前最忙的时候,宋敏刚到办公室,前台小姑娘就说有她的快递。她拆开一看,里面是法院传票。
原告:吴桂兰。
案由:赡养费纠纷。
吴桂兰把她告了。
宋敏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那几页纸,第一反应不是气,也不是怕,而是荒唐。真荒唐。离婚第二天前婆婆就把前儿媳告上法庭,为了每个月一万块。这事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宋敏在网上看到都得愣半天。
手机紧接着震了一下,是何强发来的消息:“我妈不懂法,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话看着像是替她说话,实则一点担当都没有。什么叫你妈不懂法?她一个老太太要是没人撺掇,能这么快找法院、递材料、立案?何强这个人,一向会说这种话。明明事情和他脱不了干系,偏偏每次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站在边上装无奈,装为难,装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好像他才是最委屈的那个。
宋敏没回,直接给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听完以后让她别急,把协议和银行流水都准备好。这案子不难打,难的是磨人。家务事最耗心神,尤其碰上这种讲不清理的人,今天跟你讲法,明天跟你讲情,后天再跟你讲孝道,车轱辘话来回转,能把人活活耗没脾气。
宋敏说:“我不怕麻烦。”
老周笑了一声:“行,有这个劲头就好。”
那段时间,宋敏白天上课,晚上带孩子,抽空还得整理材料。她翻出以前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拉流水,才惊觉自己这两年到底给了吴桂兰多少钱。不是几万,也不是十几万,是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一辆车一个包,对她来说,是无数个周末,是冬天里顶着风骑车去学生家上课,是嗓子哑了还得硬撑着讲完一整节课,是她省下来的每一口。
她拿着手机看那些转账记录,越看越心凉。不是心凉钱,是心凉自己当初怎么就一步一步把日子过成这样。
何强提离婚,其实也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早在去年冬天,雪下得很大的一个晚上,他回家就说了。那天他身上带着酒气,坐在沙发上沉默半天,开口就是:“我们离婚吧。”
宋敏当时正在给小禾冲奶粉,听见这话,手一抖,奶粉撒在桌子上白花花一片。她没哭,也没闹,就问了一句:“为什么?”
何强看着地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不下去了。”
什么叫过不下去了?宋敏那时候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其实不用问。男人要走的时候,理由多的是。你说得少是冷淡,说得多是唠叨;你不打扮是不修边幅,你打扮了又成了心思不在家里。总之只要他不想过了,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后来她才知道刘倩这个人。何强公司新来的同事,比他小几岁,一开始跟着他做业务,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到床上去了。宋敏不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发现过。何强回家越来越晚,洗澡时手机也带进去,过年去三亚玩的照片里,有个穿红泳衣的年轻女人一闪而过,何强说是路人,宋敏也就信了。或者说,不是信,是不愿意往深处想。很多女人其实不是看不出来,是不敢看明白。因为一旦看明白了,日子就得翻过来重过,而那种翻天覆地,不是谁都有勇气承受的。
如果不是刘倩怀孕,可能何强还不会这么快提离婚。
这点宋敏后来想通了,就更不难受了。她不是输给刘倩,也不是输给什么感情,她是输给了何强的自私。一个人一旦只顾自己,谁站在他身边,最后都得倒霉。
九月中旬那几天,吴桂兰不消停,何军也跟着掺和。先是打电话,后来干脆堵到她妈家门口去闹。宋敏赶过去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三个人,吴桂兰在骂,何军靠墙低头玩手机,旁边还有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拿着手机录像。
小禾趴在宋敏肩头,看见吴桂兰还甜甜地喊奶奶。吴桂兰脸一转,对着孩子立刻笑开了花,那种切换速度,宋敏看了都发愣。前一秒还在楼道里骂她黑心烂肺,后一秒就能对着孙子慈眉善目,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来了正好,”吴桂兰往前一步,“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宋敏看了眼录像那女人,先问:“她是谁?”
“我朋友。”
“那让她别拍。”
女人倒是会说话,笑吟吟地接茬:“妹子你别误会,我就是留个证据,大家都体面一点。”
体面。宋敏差点笑出来。一个堵到人家门口闹事,一个拿手机怼脸拍,还说体面。可她没和对方掰扯,只说:“你们有什么话,去法庭说。现在请回。”
吴桂兰不依不饶,说她翻脸不认人,说她住过何家的房、吃过何家的饭,说她月子里还是自己伺候的。宋敏听着听着,心里竟然一点火都没有了。因为她忽然发现,事实根本不重要。你就算把当年月子里谁给孩子换尿布、谁半夜起来冲奶粉一件一件摆出来,对她们也没用。她们只认她们想认的那套理。
宋敏最后没跟她争,抱着孩子进门,把防盗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隔了一半。她背靠着门站了会儿,听见吴桂兰还在门外放狠话,说法庭上见。她抬头看着天花板,心想,见就见。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宋敏把小禾送到她妈那里,一早就去了法院。老周在门口等她,夹着公文包,见她来了就问昨晚睡得怎么样。宋敏说还行。其实她没怎么睡,倒也不是害怕,是脑子一直停不下来,翻来覆去想以前那些事,想自己怎么一步一步忍成今天这样的。
法庭不大,吴桂兰坐在原告席上,穿了件深紫色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乍一看还真有点像来讨公道的。何军也来了,坐在后排。何强没坐原告席,他在旁听席上,脸色不太好,眼下乌青一片。宋敏看见他的时候,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像看见一个普通熟人。
法官先让双方陈述。吴桂兰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说自己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媳妇进门后她掏心掏肺,谁知道人一离婚就变脸,连养老钱都断了,害得她气得血压高,几次去医院。说到激动处,还抹了两下眼角。
法官问证据,她递上医院病历、转账协议,还有那些银行流水。
轮到宋敏这边,老周说得很稳,先讲法律关系,再讲协议签订的背景,最后点明一点:宋敏对吴桂兰没有法定赡养义务;至于这份所谓协议,金额明显超出宋敏经济能力,而且系在特殊家庭关系下形成,一旦婚姻关系解除,协议基础自然消失。
法官听完点点头,又问宋敏本人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宋敏原本没打算说太多,可那一刻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站起来,看着法官,也没看吴桂兰,慢慢开口:“我以前给钱,不是因为我欠她什么,是因为我把她当家里人。我想着老人不容易,能帮就帮。我每个月工资不到一万,却要给她一万,我周末去做家教,寒暑假不停接课,就是为了把这个窟窿补上。这些年我没说过苦,也没说过不愿意。可是现在我跟何强离婚了,我不再是何家的人了。既然不是了,那我没有义务继续给这个钱。做人讲良心,我认。可良心不是拿来绑人的。”
法庭里一时很安静。
老周都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吴桂兰先是愣,接着就嚷起来:“你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我儿子娶了你,白娶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她安静。
那一瞬间,宋敏心里忽然很轻。不是因为她说赢了谁,也不是因为法官会偏向她,而是因为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清清楚楚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她没哭,没抖,也没觉得丢脸。她只是把事实讲了一遍,像把一件压在箱底很久的旧衣服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哪怕不好看,也总算见光了。
庭审没拖太久,法官说当庭不宣判,择日出结果。
出来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法院门口积了水,何强站在台阶边,像是在等她。宋敏本来想绕过去,可他还是走了过来。
“宋敏。”他叫她。
宋敏停下,看着他。
何强沉默了几秒,脸上有点复杂,说不清是愧疚还是难堪。过了会儿,他低声说:“没想到你会在法庭上说那些。”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很低,“我只是……以前没觉得你这么辛苦。”
宋敏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可也就一下。迟来的明白,很多时候没什么用。你在最需要体谅的时候他看不见,等一切都碎完了,他忽然说一句“原来你那么苦”,除了让人更清醒,没别的意义。
“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宋敏说,“以后对刘倩好点吧。”
何强愣住了。
宋敏撑开伞,往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还有,何军欠我那两万,记得让他还。”
说完她就走了,没再看何强什么表情。
那场官司,最后宋敏赢了。
判决下来那天,老周在电话里说得挺轻松,说法院认定双方不存在法定赡养义务,协议缺乏继续履行基础,驳回了吴桂兰的全部诉求。宋敏听完,坐在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天,竟然没什么大喜大悲的感觉。就像一块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地面震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吴桂兰当然不服,还在亲戚群里阴阳怪气,说现在的儿媳妇都白眼狼。何军也发过两条朋友圈,明里暗里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宋敏看见了,也没回。她已经懒得跟这些人掰扯。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也没必要证明自己不是坏人。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他们看的。
再后来,何强倒是安分了不少。每个月抚养费按时打,偶尔来看小禾,也不再提那些有的没的。刘倩生了个女儿,听说身子不太好,月子里折腾得厉害。何强大概也终于明白了,家不是靠换个人就能自动变好的,日子该难还是难,只不过陪在身边的人不同了而已。
宋敏这边,也慢慢缓过来了。培训机构给她升了组长,工资涨了一点。她还是忙,但那种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是替别人忙,现在她是替自己和孩子忙。累是累,可心里踏实。她给自己买了件大衣,米白色的,试穿的时候店员夸她气色好,她照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真是。人一旦不再往外掏空自己,脸上都会有点神采。
有一回周末,她带小禾去商场吃饭,在儿童乐园门口碰见何强和刘倩。刘倩抱着女儿,孩子很小,脸蛋红扑扑的。何强推着婴儿车,看着有点疲惫,但比以前沉默了不少。四个人碰上,都愣了一下。
还是刘倩先开的口,冲宋敏点了下头,说:“好久不见。”
宋敏也点了下头。
何强低头看着小禾,问他:“想爸爸没有?”
小禾躲在宋敏腿后头,过了会儿才小声叫了一声爸爸。
那一刻,宋敏忽然觉得,很多事真的过去了。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得多高尚,就是过去了。像一场很长很闷的雨,下的时候你以为天永远不会晴,可真等太阳出来,地上水迹一点点干掉,你回头看,会发现自己其实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晚上回家,小禾在沙发上玩新买的拼图,嘴里叽里咕噜自言自语。宋敏在厨房炖汤,锅里冒着热气,窗外有人家在晾衣服,楼下卖西瓜的大喇叭来来回回喊,日子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可就是这样的琐碎,才像真的活着。
她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到底是怎么把婚离成那样的,怎么会稀里糊涂忍了五年,怎么会一边掉着眼泪一边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可想来想去,最后也就算了。人这一辈子,总有一段路走得稀里糊涂,等走出来了,才知道自己踩过哪些坑,摔过哪些跤。
要紧的不是后悔,是以后别再摔进同一个坑里。
宋敏现在明白了,婚姻不是忍出来的,体面也不是让出来的。你一味退,一味软,别人不会心疼你,只会习惯你。你把自己活轻了,别人就更不把你当回事。她以前总觉得只要肯吃苦,家总会有个家的样子。后来才知道,光一个人吃苦是没用的,苦吃多了,只会把自己熬干。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香味飘出来。小禾从客厅跑进来,抱着她腿仰头喊:“妈妈,饿了。”
宋敏低头看着儿子,笑了一下:“马上就好。”
她关小了火,把锅盖掀开一点,热气扑了她一脸。那热气带着姜和排骨的香味,很家常,很实在。她突然觉得,这样就挺好。没有谁欠谁,也不用再看谁脸色。她挣钱,养孩子,累了就歇,想买什么就给自己买一点,想吃什么就做一口。日子不算富裕,可每一分钱、每一点力气,都是花在自己愿意花的地方。
这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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