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战争再次引发外界对法国能源供应的担忧。法国几乎全部原油依赖进口,柴油也有一半靠进口。过去五十年间,法国本土炼油厂数量已从24座降至6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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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贡弗勒维尔洛尔谢尔,未经许可,连厂区入口都不得拍照。安保人员严密管控人员进出。这座位于滨海塞纳省、靠近勒阿弗尔的工业基地,内部遍布管道和储罐,园区面积达360公顷,内部设有道路和摆渡车。

这里是法国本土仍在运营的6座炼油厂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即道达尔能源旗下的诺曼底平台。公路另一侧,还连着一处石化综合体。

时任厂长戴维·马里翁在3月底接受采访时表示,这里对“国家能源供应”具有战略意义。原油通过油轮运抵这里,再按照蒸馏温度被加工成不同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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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最新可得数据,2024年法国进口原油中,23%来自北美,21%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17%来自北非,其余则来自亚洲和欧洲。

中东战争、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以及对燃料短缺的担忧,再次提醒法国:它不仅几乎全部原油消费都依赖进口,比例超过99%,还大量进口已在海外完成炼制的成品油。

法国职业石油委员会汇总的2025年数据显示,法国无铅汽油需求中有9%依赖进口,航空煤油为17%,而柴油更高达50%。

20世纪70年代初,法国境内一度拥有24座炼油厂,焦化和炼油行业就业人数达到36300人。这一数据来自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为何半个世纪后,四分之三的炼油厂关闭,相关就业人数也缩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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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从经济还是环保角度看,法国炼油业乃至更广泛的欧洲炼油业走到今天,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就业与投资研究机构特朗代奥负责人戴维·库斯凯表示,如今这一行业“已可归入处境极其艰难的行业之列,更像是那些正在消失的产业,岗位持续流失”。

先回到历史。蒙彼利埃大学荣休教授、能源经济与法律研究中心创始人雅克·佩尔塞布瓦说,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为了增强自主性,法国政府就意识到拥有炼油厂的重要性。“当时军队险些断供汽油,不得不由乔治·克列孟梭发电报给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请求对方向法国供油。”

工业智库“工业工厂”经济学家戴维·洛洛也指出,炼油产业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逐步发展,背后有明确的政治意志支撑,尤其是在20世纪30年代,以及二战后的20世纪60年代。

第一波关闭潮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之间。英国石油、壳牌和埃索共关闭了11座炼油厂。那一时期,1973年石油危机后不久,法国电力集团开始建设核电体系,目的正是降低对波斯湾“黑金”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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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与气候统计分析公司恩内尔数据指出,法国将发电重心转向核能后,火电站对重油的使用大幅减少,许多炼油装置因此失去存在意义。这也造成了所谓的“产能过剩”。法国电网运营商法国输电网公司数据显示,1973年至2025年间,燃油发电在法国电力生产中的占比已从39%暴跌至0.3%。

第二波关闭潮出现在2010年代。道达尔能源、彼得罗普拉斯和壳牌又先后关停了7座炼油厂。

库斯凯认为,这与其他一些行业经历的变化如出一辙:“出于一整套原因,把生产转移到欧洲之外更便宜,比如环保监管更少、劳动力成本更低等。”

法国全国化学工业联合会总工会多次谴责这种“产业外迁”。在该工会看来,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不断进一步提高利润”。

5月5日,道达尔能源首席执行官帕特里克·普亚内在法国西南日报网站刊出的采访中,将法国炼油业形容为一项“经常亏损”的业务。不过,战争时期显然并非如此。法国石油工业联盟的监测数据显示,3月底,欧洲炼油厂的毛利率——也就是原油采购价与成品销售价之间的差额——在不到一个月内翻了4倍。

在通常情况下,法国炼油厂面临的局面更为复杂。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法国政府通过更有利的税收政策推动汽车柴油化,鼓励消费者选择柴油车而非汽油车。

恩内尔数据概括说,这使法国炼油厂陷入一种结构性失衡:汽油过剩,只能低价出口;柴油不足,又不得不大量进口。

马里翁解释说:“每一座炼油平台都有自己的炼制流程,不可能一夜之间说改就改。这些装置都代表着巨额投资,炼油本身就是一个资本密集型行业。”

在炼制过程中,重馏分产品,如重油和沥青,处理温度可高达400摄氏度;随后温度逐步降低,得到中间馏分产品,如柴油、家用燃油和航空煤油,以及轻馏分产品,如汽油和石脑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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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诺曼底平台,蒸馏塔高达数十米,但真正决定后续流向的设施更多在地面。这里的大部分成品油通过输油管道送往客户,远多于通过船舶、卡车或铁路运输。

炼油成本还取决于这一过程本身所消耗的能源。这也是欧洲炼油业在面对亚洲竞争时处于劣势的另一原因。

恩内尔数据还指出,除了固定成本外,“更严格的标准,尤其是环保方面的标准,压缩了盈利空间,推动石油集团逐步退出欧洲炼油业务”。自2005年以来,欧盟排放配额交易体系通过碳信用机制,抬高了这些二氧化碳高排放工厂的运营成本。

在法国本土仍在运营的6座炼油厂中,道达尔能源经营其中3座,分别位于贡弗勒维尔洛尔谢尔、费赞和东日。这家公司是法国炼油业的历史性参与者,其渊源可追溯至1929年成立的法国炼油公司。

在海外省区,安的列斯炼油股份公司还在马提尼克岛的勒拉芒坦、靠近法兰西堡的地方经营着一座炼油厂。

法国石油工业联盟主席奥利维耶·冈图瓦表示,当前的地缘政治波动,或许会促使“一些参与者,尤其是公共部门,更清楚地认识到保有本地炼油能力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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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这6座法国本土炼油设施前景仍不明朗,主要取决于业主的选择以及需求变化。2005年至2024年间,法国石油消费已下降近26%,其中一个原因是作为供暖方式的家用燃油使用减少。

以应对气候失调为名,法国公共部门如今希望压低交通领域石油产品的占比,而实现路径之一就是推广电动车。

不过,根据今年2月以法令形式公布的第三版多年期能源规划,也就是法国政府的总体政策方向,“本土炼油业不应过快萎缩,因为它对国家能源安全以及下游石化供应都具有重要作用”,能够生产支撑工业价值链的主要分子。事实上,炼油厂通过提供石脑油,也在为塑料制造提供原料。

法国燃料、车用燃料与供暖联合会全国顾问弗雷德里克·普朗感叹说:“考虑到能源转型的政策方向,中期也就是未来5年到10年的前景充满迷雾。既然第三版多年期能源规划已经预设石油产品使用会下降,这显然不会鼓励运营商再去追加任何投资。”

另一个未知数在于,生物燃料的发展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为旧有基础设施提供转型出路。自2019年以来,道达尔能源已拥有一座投入运营的“生物炼油厂”,即罗讷河口省拉梅德工厂,相关改造投资为3.37亿欧元,原料尤其包括植物油。

在法国总工会配合下,环保组织“地球之友”也反对另一项仍在推进中的转型项目,即塞纳-马恩省大皮伊工厂的改造。该组织批评这项改造既是“社会破坏”,因为会带来岗位削减,也是“生态转型的假象”,因为改造后的工厂将利用废弃食用油和动物脂肪生产“可持续航空燃料”。在该组织看来,真正的脱碳路径应当是减少航空运输。

按照道达尔能源的时间表,这座位于法兰西岛地区、原先用于炼油的工厂,除生产再生塑料外,还将在2026年底开始生产“可持续航空燃料”。届时,距离这座工厂投产将正好过去6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