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正月,咸阳夜空的火舌还在屋脊上跳动,焦木的裂响伴着寒风传进军营。帐中,范增低声提醒:“大王,关中宜为帝都。”项羽却只是盯着火光,沉默不语。此时距离他在巨鹿横扫秦军,不过短短几个月。
岁月回拨到更早。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震动。地方豪杰趁势招兵买马,泗水亭长刘邦在沛县举事,楚将项梁在会稽召来侄子项羽,一时间群雄并起。两年兵戈,秦帝国摇摇欲坠,却真正敲响丧钟的,是巨鹿之战。前208年冬,项羽率五万楚卒“破釜沉舟”,连战九合,王离被俘,章邯败走,天下人第一次看见秦军的败像。诸侯营帐一夜倾向,统帅之职自此归于项羽。
然而,夺取咸阳的首功却落在了脚程更快的刘邦头上。前207年十月,刘邦从汉中趁虚而入,子婴开城,请降于轵道桥下。秦降,遗民欢呼,可他们迎来的不是新政,而是一场更大的权力重组。灭亡秦朝的刹那,谁来坐那把高椅?项羽握四十万众驻于鸿门,刘邦不过十万人守灞上,实力对比悬殊。鸿门帐中,樊哙跃出拔剑,范增举觞示意,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最终却叫张良、项伯巧舌敷衍,让血光之灾化作酒席热闹。刘邦得以偷生,而项羽确认自己已成天下共主。
三军入咸阳那日,城中百姓本盼来安宁,却等来火光。阿房宫燃遍三月,宫女珠帘成了战士们的战利品,子婴与宗室覆灭于乱军。项羽以刀剑清算仇雠,可城郭的废墟,也在悄悄埋下新怨。等到火星熄灭,关中只剩焦土,曾经“天府”被利刃削成烂疮。
正因如此,劝进之言再响,也难动摇他夺取“皇帝”尊号的决心——或者说,他从没认真想过“皇帝”二字。对楚贵族出身的他而言,秦始皇的集权制度象征着灭国之祸;恢复战国旧制,或许才是一雪国耻的最佳方式。于是,前206年二月,他在彭城设坛受诸侯朝拜,自号“西楚霸王”,手握九郡,向诸侯颁下一纸分封令。
十八路王爵乍听风光,其实如大河被斧凿成沟。原赵土被切成常山、代等两块,齐地更被分为三,还把田荣远推胶东。至于秦故地,雍、塞、翟三王掎角相制,汉中、巴蜀则交刘邦暂栖。名曰制衡,实为离间。项羽自信凭兵锋即可驾驭众王,谁敢不从,兵锋自有定夺。
分封完毕,诸侯纷纷东返。表面上山呼万岁,暗地里却各怀鬼胎。三个多月后,第一声惊雷在齐地炸响。田荣拥兵反噬,一日间杀胶东王田巿,逐济北王田安,自立为齐王。紧随其后,刘邦越过故秦旧塞,挥师北渡黄河,直扑关中。有人报告西楚军营,项羽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足挂齿。”可不到十日,常山王张耳被陈余赶跑,赵歇重回旧都;燕王臧荼则干脆吞并辽东,重新肇事。十八路诸侯瞬间崩盘十二路,形同鸟兽散。
动乱爆发的原因,表面看是封地大小不均,实则更深。其一,统一已成为滚滚洪流。自秦始皇荡平六国后,“一家独大”的概念写进百姓心里,士子商贾皆习惯道路通畅、度量衡一统。纵使苛政招怨,也无人真心愿再回到战国乱局。项羽却用刀劈开一江春水,逆大势而行。其二,霸王手握兵权,却忽视了人心。治国需权术也需恩信,他却偏信兵甲。分封不公,威望难立;酷烈手段,又种下叛意。实力虽盛,却无制度托底,更缺接续富民之策;一旦四野烽烟再起,他只能疲于奔命。
值得一提的是,在关中鏖战时,刘邦的十万兵马竟似汪洋暗潮,越发壮大。不久,萧何“夜走咸阳”,把秦宫图籍送往汉营,暗示天下公器已有人执掌;韩信则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破掉封锁。项羽闻讯再北顾,已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史书对项羽多有惋叹,称其“人情不忍,妇人之仁”,又说其“沛然慷慨,犯人之忌”,其实矛盾就埋在他本人性格里:好取而不善守,重剑而轻绵。巨鹿一战成了巅峰,分封一纸便是转折。三个月天下大乱,天下人再将目光转向关中那条出巴蜀的栈道——那里站着的,是借势而起的汉王。
短短几年,风向倒转。汉军入关,楚军东退,垓下之夜,虞兮歌罢。倘若当年火光映照咸阳时,项羽愿在瓦砾上留下都城基石,也许另一段历史会展开。可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因果。万人景仰的西楚霸王,终因拒绝那顶“皇帝”冕旒,而让天下重新在铁与火中寻求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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