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铁链换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五年算白干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缅甸这边雨季刚过,寺庙后门那扇铁栅栏锈得厉害,住持让徒弟换了把新锁。我照样凌晨四点半起来扫地,扫到后门那儿,随手把门带上,一推——锁上了。我站在门里头,簸箕在外头,扫了半天的叶子堆在那儿,风一吹全散了。

我没钥匙。

去要,小和尚说钥匙在阿南达师兄那里。找阿南达,他说住持拿着。住持在做早课,我等了两个钟头,他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缅甸话,我没听懂。旁边有人翻译,说以后后门不用扫了,那边划给新来的几个沙弥用。

我愣了愣,说那我扫哪儿?

住持指了指前院。前院才多大?两百来平,还停着旅游大巴。我原来扫后门到围墙那一大片,将近小两千平,有芒果树有凤凰花,还有一口老井,井边青苔我一块一块刷干净的。前院那点地方,用不着专门请人扫地,几个小和尚轮流拿扫帚划拉两下就完了。

我没再说什么,回了住处。

我的住处是寺庙西北角一个小耳房,以前堆杂物用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五年前来的时候,这间房子连门都没有,挂块布帘子,夜里壁虎叫得我睡不着。后来我自己捡木板钉了个门,从垃圾堆淘了个蚊帐,又拿塑料箱子攒了个桌子。桌上放一个电热水壶,一个搪瓷缸子,一把梳子。梳子上缠着我的白头发,越来越多。

这五年我换了六把扫帚。竹子做的那种,缅甸遍地都是,三千缅币一把,合人民币十块钱出头。用得最狠的那把,竹枝全秃了,杆子磨得锃亮,我没舍得扔,靠在墙角当个念想。

说来也怪,当初来的时候,谁都说我待不住。缅甸这地方,热起来四十多度,我一个北方人,头一年光中暑就中了三回,有一回直接倒在井台边上,醒过来发现脸上爬着蚂蚁。寺庙里的人要送我去医院,我不去,怕花钱。后来一个常来庙里的华裔老太太给我喝了碗姜汤,第二天又活过来了。

那老太太姓林,潮汕人,跟我说缅甸话的时候我也能蒙个大概。她说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跑这么远来扫庙?我说我在国内也是扫地,扫哪儿不是扫。她没再问。缅甸人有个好处,不刨根问底。

我不说,是因为说不出口。怎么说?说我儿子把我扔在老家三年没回去看一次?说我前夫再婚那天我躲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二锅头?说我在深圳的商场做保洁,被人指着鼻子骂“你个扫地的”?

算了,都不值当说。

我来缅甸是跟着一个劳务团来的,说是边境那边有活干,一天两百。到了才知道是建筑工地,搬砖和泥,我干不了。兜里还剩几百块钱,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座庙。庙门口有个中国来的居士,看我蹲在路边啃馒头,问我是不是来找人的。我说不是,就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他说你要不嫌脏,庙里缺个扫地的,管吃住,没工钱。

我没犹豫,点了头。

头一年最难熬。不是体力上的难熬,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天天不亮起来扫地,扫到日头出来,汗湿透一身,去井边打水冲个凉,吃早饭。早饭是稀饭配咸菜,偶尔有点炸豆腐。吃完接着扫,扫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回耳房睡一觉。下午再扫,扫到天黑。

一天一天,一模一样。

有时候扫着扫着,突然不知道自己在这儿干嘛。国内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手机欠费停机了,我也不想充。跟儿子最后一条微信是两年前的春节,我给他发了个红包,他没领,回了句“妈你别发了”。之后我再没发过。

夜里蚊子多,我把蚊帐掖得紧紧的,裹着毯子听外面的诵经声。缅甸寺庙早晚都诵经,男男女女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我听不懂,但听着听着就能睡着。

第二年的时候我开始习惯。习惯这里的热,习惯雨季一来连下半个月的雨,习惯赤脚走在石板上的感觉,习惯吃饭的时候用手抓。我甚至学会了几句缅甸话,“你好”“谢谢”“多少”,都是最基本的。林老太太教我的,她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好歹能跟人说句话。

我不怎么跟人说话。庙里来来去去的,本地的和尚,外国的游客,偶尔有几个从中国来的香客。他们看见我都挺惊讶,说你在这儿干嘛?我说扫地。他们说在这儿扫地给钱吗?我说不给。他们就不说话了,那种表情我看得懂,就是觉得我脑子有病。

我也懒得解释。有些事情解释不清楚,连我自己都想不清楚。我只知道每天早上扫帚碰到地面的声音,哗——哗——那种声音让我踏实。比什么都踏实。

第三年的时候我攒了些钱。不是寺庙给的,是我偶尔给来庙里的中国人当向导,带他们逛逛周边,收点小费。缅甸这个地方,中国人来得不少,有来做生意的,有来拜佛的,还有来赌石的。我带他们去过大金塔,去过卧佛寺,去过几个玉石市场。都说我普通话标准,人也实在,给的小费够我花销。

我把钱塞在枕头芯子里,一点一点攒着,想着哪天万一要回去,好歹有点路费。

但心里清楚,回去干嘛呢?老家那间房子早就塌了,村里人还以为我死在外面了。儿子在城里成了家,我去过一回,儿媳妇连杯水都没给我倒。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国内,在一个小区做保洁,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张火车票去看孙子。到了他家,儿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儿子在客厅坐了一下午没跟我说话。

那之后我就知道了,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推不开。

就像我今天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把新锁一样。门没变,锁换了,我就进不去了。其实钥匙就在阿南达手里,我要是硬要,他也会给我。可我没要。

我说不清为什么没要。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突然觉得,这五年扫来扫去,扫了个什么?叶子明天还会落,井台刷干净了还会长青苔,我在这庙里,像个没有钥匙的人,随时可以被换到前院,随时可以不存在。

回到耳房,我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条毛毯,那个电热水壶,搪瓷缸子,梳子。枕头芯子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合人民币三千多块。够了,够去边境,够回国内,够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扫地。

林老太太下午来看我了。她大概听说了后门的事,带了一袋子芒果,说最后一批了,再不摘就烂在树上。她坐下来,看我收拾东西,问我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你去曼德勒,那边有个华人寺庙,也缺人扫地。

我没吭声。

她说你要是想回国,我帮你联系车,过了边境到瑞丽,那里有我亲戚。

我还是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说你在我们这儿五年了,比你待得久的中国人都没有。

我说林姐,这五年算我欠庙里的,我没别的东西给,这把扫帚用了最久,替我供在佛前吧。

她从耳房出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得很慢。缅甸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天就黑,和尚们开始晚课,诵经声又响起来。

我关了门。

屋里只有我从国内带来的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上面印着一行字:某某市环卫处先进个人。

那是我这辈子得的第一个奖,也是最后一个。2008年的事了,发了一个缸子,一条毛巾,还有三百块钱。三百块钱我请同事们吃了顿饭,缸子一直留着,磕了好几个口子,泡茶的时候会漏水。

我拿布把它包好,塞进袋子里。

寺院的钟声响了。开始是几声慢的,后来快起来,最后重重地停住。缅甸的钟跟国内不一样,国内的是铁钟,敲起来清亮,这边的是铜钟,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夜里我躺在蚊帐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壁虎又在叫了,咯咯咯的,像在笑我。我想起五年前第一天来的时候,也这么躺着,心想明天还在不在?后来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扫帚,走到门外,开始扫地。

扫着扫着,五年就过去了。

明天醒来,没有地方可扫了。

我把手机从抽屉里翻出来,充上电。它慢吞吞地开机,屏幕亮起来,还有百分之三的电量。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大部分都打不通了。我翻了翻短信,最后一条是两年前的,儿子发的:妈你别发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手机自动关机了。

屋里黑下来,只有月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条,落在扫帚上。那把扫帚靠在墙角,竹枝已经磨得很秃了,绑扫帚的绳子断了两根,我拿布条缠上的。

我翻身朝墙,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明天去前院接着扫地也行,去曼德勒也行,回国也行。都行。反正到了我这个岁数,在哪儿不是扫地。

只是那把锁,卡嗒一声,听着真脆。

像当年我在老家锁门的声音。那年我锁了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想着过几天就回来。后来再也没有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