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程总,别让我难做。”

HR经理王姐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公司优化,你懂的。”

“董事会的决定。”

她手指甲涂得鲜红,点在“离职补偿协议”五个字上。

十五万。

买断我五年青春。

我叫程立,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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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习生干到销售总监。

公司一半的客户是我拉来的。

现在,他们要优化我。

坐在我对面的,除了王姐,还有我的顶头上司,副总刘大海。

他四十多岁,地中海,油光满面。

此刻正靠在椅子上,假惺惺地叹气。

“小程啊,市场环境不好,公司也是没办法。”

“你年轻,有能力,到哪儿都饿不死。”

“拿着这笔钱,出去旅旅游,散散心。”

我没说话。

目光扫过协议。

N+1。

按法律规定,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公司算得很精。

也算不上违法。

只是有点不讲人情。

我抬起头,看着刘大海

“刘总,我上个月刚签的那个三千万的单子,提成还没结。”

那是我熬了三个月,喝了无数顿大酒才拿下的。

按合同,提成点是百分之一。

三十万。

刘大海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公司有规定,离职人员的提成,要等款项全部到账再走流程。”

“你也知道,回款周期很长,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他妈的。

这是明摆着想赖掉。

我心里冷笑。

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一秒。

两秒。

十秒。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的嘶嘶声。

王姐有点坐不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刘大海被我看得发毛,挪了挪屁股。

“小程,你放心,该是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公司还能差你这点钱?”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

“刘总,我信不过你。”

刘大海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程立,你什么意思?”

“公司按规定给你补偿,你别不知好歹!”

“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公司就不转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

我依旧靠在椅子上,没动。

我从公文包里,慢慢拿出一个录音笔。

按下了播放键。

刘大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清晰无比。

“……那个程立,太扎眼了,功高震主。”

“等他把黄总那个五亿的大单子签下来,我就找个理由把他踢了。”

“到时候,他的客户,他的人脉,还不都是我的?”

“小舅子,你放心,哥给你留着销售总监的位置呢。”

录音里,还有一个年轻的,谄媚的声音。

“谢谢姐夫!姐夫威武!”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大海的脸色,从红到紫,再到惨白。

像个调色盘。

王姐惊恐地看着我,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关掉录音笔。

把它在桌上轻轻一推。

“刘总,你小舅子,是上个星期新来的实习生李明吧?”

“挺精神一小伙子。”

刘大海浑身一哆嗦,椅子都差点翻了。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阴我?”

我笑了。

“刘总,大家都是成年人,说话要讲证据。”

“我只是保留了一些工作记录而已。”

“毕竟,您教我的,干销售,凡事都要留个心眼。”

我拿起那份离职协议。

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我自己打印的。

《劳动合同法》相关条款,以及最高法的司法解释。

我用红笔,把“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那几条标了出来。

“王姐,你是专业的HR,应该看得懂。”

“违法解除,赔偿金是2N。”

“我的月薪是三万,N就是六万。2N,十二万。”

“再加上我五年工龄,年假未休,加班费……”

我把一张明细单推过去。

“我简单算了算,公司应该支付我四十八万七千二百零三块五。”

“哦,对了,还有那三十万的提成。”

“我要求今天,现在,立刻结清。”

“不然,这段录音,还有我手里其他一些东西,可能会被劳动仲裁委员会的同志们,或者税务局的同志们感兴趣。”

我看着刘大海。

“刘总,你觉得呢?”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椅子上。

冷汗顺着他油腻的额角,一颗一颗往下淌。

我拿起笔,在原来的协议上划掉“十五万”,写上“七十八万”。

然后签上我的名字。

程立。

龙飞凤舞。

“给你们半小时。”

“半小时后,钱不到账,我们就换个地方聊。”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大海正哆哆嗦嗦地掏手机,估计是给董事长打电话。

王姐在旁边,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转身,开门,离开。

身后,是鸡飞狗跳。

02

半小时后。

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X月XX日16:32分入账人民币787,203.50元,当前余额XXXXXX元。】

数字,不多不少,和我算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公司楼下。

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我奋斗了五年的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刺眼。

我拉着我的行李箱,里面是我的私人物品。

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我在微信上,被王姐移出了所有工作群。

干净利落。

仿佛我从未存在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立,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是刘大海。

我笑了笑,把号码拉黑,删掉短信。

地铁里人很多。

我找了个角落站着,戴上耳机。

列车穿行在黑暗的隧道里。

窗外是飞逝的灯火。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五年来,我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

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

为了一个方案三天三夜不睡觉。

我以为我的努力,能换来应有的尊重。

结果,只是一个“优化”的笑话。

手机又震了。

是原来的公司大群。

有人把我拉了进去,又立刻把我踢了。

然后,刘大海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附言:辞旧迎新,共创辉煌!

我虽然被踢了,但还能看到这条消息的预览。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谢谢刘总!”

“刘总大气!”

一个叫李明的,抢了手气最佳。

他发了个洋洋得意的表情。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

是我原来的工位。

他坐在我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我的电脑。

配文:新的开始,各位前辈多多指教!@所有人

群里又是一阵阿谀奉承。

“欢迎小李!年轻有为啊!”

“以后要跟李少多学习!”

“刘总的外甥,那能力肯定差不了!”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这些人的嘴脸,我早就看透了。

墙倒众人推。

人性而已。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能做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地铁到站。

我走出地铁口,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准备打个车回家。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归属地是G市。

我皱了皱眉,随手挂断。

估计是推销电话。

刚挂断,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锲而不舍。

我有点不耐烦,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几秒,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是程立,程总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是?”

“我是黄光裕的助理,我姓张。”

黄光裕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那个传说中的,五亿大单的客户。

我从来没见过他本人。

一直都是和他的下属接触。

没想到,他的助理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我心头一动,但语气依然平静。

“张助理,您好,有什么事吗?”

“程总,是这样的。”

张助理的语气很客气。

“黄董明天下午的飞机到S市。”

“他想和您当面聊一下‘星光计划’的最终合同细节。”

“希望您能把合同准备好,我们明天直接签约。”

星光计划。

就是那个五亿的项目。

我为了这个项目,跟了整整一年。

所有的方案,所有的细节,都是我一个人敲定的。

可以说,这个项目,黄光裕那边只认我。

刘大海想摘桃子,想把他小舅子塞进来。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轻笑了一声。

笑声在安静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的张助理顿了一下。

“程总?”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缓缓开口。

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不好意思啊,张助理。”

“我已经离职了。”

“你们那个五亿的单子,还是找我们刘总去签吧。”

03

电话那头,是长达十秒的死寂。

张助理显然没反应过来。

“程总,您……您别开玩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离职?怎么会?星光计划这个节骨眼上……”

我打断他。

“不开玩笑。”

“今天下午刚办完手续,赔偿金都拿到手了。”

“我现在是自由人。”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张助理额头冒汗的样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是手机被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一个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是黄光裕。”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我站直了身体。

“黄董,您好。”

“程立,你离职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我知道,这种人,越是平静,说明事情越大。

“是的,黄董。”

“为什么?”

“公司架构调整,个人发展原因。”我说的都是场面话。

黄光裕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架构调整?是刘大海那个蠢货把你挤走了吧?”

他竟然直呼刘大海的名字。

看来,他对我们公司内部的这点破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黄董,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事务。”

“内部事务?”

黄光裕的声音陡然提高。

“程立!你知不知道,星光计划,我从头到尾,看的就是你!”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的方案,是你的能力!”

“你现在跟我说你离职了?你把我黄光裕当什么了?把你手里的项目当什么了?”

他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我静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我才缓缓开口。

“黄董,我很感谢您的赏识。”

“但现在,我已经不是那家公司的员工了。”

“我签署了离职协议,上面有竞业条款。”

“一年之内,我不能从事与原公司有竞争关系的业务,也不能接触原公司的客户。”

“所以,很抱歉,星光计划,我无能为力。”

我说的是事实。

那份协议里,最恶心人的就是这条。

他们既要踢我走,又要废了我的武功。

黄光裕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压抑着怒火。

过了许久,他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好一个竞业条款。”

“程立,你现在在哪?”

“我刚下地铁,准备回家。”

“别动,在原地等我。”

“我让S市的分公司派人过去接你。”

“不,我亲自去机场。”

“明天我们不签合同了。”

“我们先聊聊,你那个狗屁公司,是怎么对待我们星光计划的合作伙伴的!”

“我黄光裕的脸,不是谁都能打的!”

电话,被他用力地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晚风吹过,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反而,有一股热血,从心底涌起。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刘大海和他小舅子在群里狂欢的丑态。

又想了想黄光裕刚才那番话。

一抹冰冷的笑意,在我嘴角绽放。

刘大海,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拿捏住我了?

你永远不知道。

你亲手推开的,究竟是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丽思卡尔顿酒店。”

我没有回家。

我知道,从黄光裕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

这场战争的级别,就已经升高了。

不再是我和一个副总的私人恩怨。

而是五亿项目方的滔天怒火。

我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

泡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然后,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

安安静静地,欣赏这场即将到来的,绚烂的烟火。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接通。

“程先生您好,我是黄董在S市的司机,他让我联系您,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过来接您。”

我报了地址。

“好的,程先生,我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刘大海,你大概还在做着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的美梦吧。

可惜。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你的世界,就要崩塌了。

04

第二天,早上九点。

丽思卡尔顿酒店的行政酒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黑咖啡。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舒适。

我的手机从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全是刘大海的电话。

未接来电,足足有三十多个。

微信消息更是爆炸了。

从一开始的质问。

“程立!你是不是跟黄董说什么了?”

到后来的惊慌。

“小程,程哥!我错了!你快接电话啊!”

再到最后的哀求。

“程爷!我求求你了!你快回来吧!董事长要杀了我了!”

我一条都没回。

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在看一个小丑的独角戏。

八点半的时候。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是我们公司的董事长,王建国。

一个年近六十,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小程啊……”

电话一接通,王建国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你在哪儿呢?回公司一趟吧,我们谈谈。”

“王董,我已经离职了。”

我的语气很平淡。

“我知道,我知道。”

王建国连忙说道。

“是公司对不起你,是刘大海那个混蛋有眼无珠!”

“你放心,我已经把他给停职了!”

“你先回来,我们把误会解开,好不好?”

“黄董那边,快把我们天花板都给掀了。”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王董,不是我不帮你。”

“我签了竞业协议,回去是违法的。”

电话那头的王建国沉默了。

我能想象他现在肯定气得想摔手机。

但他不敢。

“小程,你开个价。”

他终于图穷匕见。

“只要你回来,把黄董安抚好,把星光计划的合同签下来。”

“条件你随便开!”

“副总的位置,给你!”

“公司股份,我个人转给你百分之五!”

这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要是换在昨天,我可能会激动得跳起来。

但现在。

我只是觉得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王董,这不是钱的事。”

我淡淡地说道。

“这是原则问题。”

“你们亲手把我推出来的,现在又想让我回去?”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将王建国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至此,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放下手机,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气场强大的中年男人,正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向我走来。

是黄光裕。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显年轻,眼神锐利如鹰。

他径直走到我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其他人则被他一个眼神,屏退到了远处。

“程立?”

“黄董。”

我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握手,而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然后点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中要沉得住气。”

他示意我坐下。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那份录音,给我听听。”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有录音?”

黄光裕笑了。

“如果没点依仗,你会这么干脆地签了那份十五万的协议?”

“我跟你们董事长王建国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是什么人我清楚。”

“无利不起早,不见兔子不撒鹰。”

“但凡你能拿捏住他一点,他都会想方设法把你榨干。”

“你能全须全尾地带着一大笔钱出来,只能说明,你手里有他不得不妥协的东西。”

我看着黄光裕,心里第一次对他产生了一丝敬佩。

这个男人,能把生意做到这么大,绝非偶然。

他的洞察力,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我没有再犹豫。

拿出那支录音笔,放在了桌上。

黄光裕拿过去,戴上耳机,仔细听了起来。

行政酒廊里很安静。

我能看到他的脸色,随着录音的播放,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当听到刘大海说“那个老东西”的时候,他握着录音笔的手,青筋暴起。

录音放完了。

黄光裕摘下耳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有发怒,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个老东西了。”

“老到,差点被一个蠢货和一个骗子给耍了。”

他把录音笔推了回来。

“程立,这个项目,你还想做吗?”

我看着他。

“想。”

我说的是实话。

星光计划,就像我的孩子。

我不想它死在刘大海那种人手里。

“好。”

黄光裕点点头。

“那我们现在就去会会他们。”

他站起身。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后台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05

王建国的公司总部,在市中心一座甲级写字楼的顶层。

我和黄光裕到的时候,公司前台的女孩脸都吓白了。

她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

“王……王董……黄董……他……他来了……”

我们没理她,径直往里走。

黄光裕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气场全开,员工们纷纷避让,像摩西分海。

公司的走廊上,此刻挤满了人。

都是各个部门的主管和高层。

他们显然是收到了消息,特地等在这里。

为首的,正是董事长王建国。

他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

“黄董!哎呀,黄董!您怎么亲自来了!”

“您要来,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机场接您啊!”

他想去握黄光裕的手。

黄光裕没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王建国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跟在黄光裕身后的我身上。

惊愕,不解,嫉妒,幸灾乐祸。

各种情绪,不一而足。

刘大海也在人群中。

他比昨天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他旁边的李明,那个小舅子,则低着头,不敢看我。

黄光裕走进最大的会议室,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他环视了一圈,冷冷地开口。

“王建国,你这个董事长,当得挺威风啊。”

王建国擦着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地站在旁边。

“黄董,您说笑了,我……”

“我没跟你说笑!”

黄光裕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我问你,星光计划,你们还想不想要了?”

“要!当然要!”

王建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好。”

黄光裕指了指我。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程立在跟。”

“所有的方案,所有的细节,都是他做的。”

“现在,你们把他开了。”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操作?”

王建国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旁边的刘大海。

刘大海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黄董!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开弓,自己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作响,毫不含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黄光裕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看着王建国。

“王董,这就是你的解释?”

王建国一咬牙,指着刘大海吼道。

“刘大海!你被解雇了!马上给我滚!”

然后,他又换上一副笑脸,对黄光裕说。

“黄董,您看,这个害群之马,我已经处理了。”

“小程,不,程总,我正式聘请您担任我们公司的副总裁,专门负责星光计划!”

“年薪,待遇,股份,都好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们以为,我会欣然接受。

毕竟,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我笑了。

我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王董,我们还是先来算笔账吧。”

我在白板上写下“星光计划”四个字。

“这个项目,总投资五个亿。”

“按照我们之前草签的意向书,我们公司作为执行方,可以拿到百分之十的利润分成,也就是五千万。”

“为了这个项目,我们公司前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包括我个人,在这一年里,所有的差旅,应酬,方案制作费用,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这些,公司都有记录,对吧?”

王建国点点头,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我继续写。

“现在,因为你们单方面地,愚蠢地,将项目核心负责人开除,导致项目合作方,也就是黄董,极度不信任。”

“黄董,我问您,如果现在这家公司继续由这些人来主导,您还会跟他们合作吗?”

我回头看向黄光裕。

黄光裕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不会。”

我点点头,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好,那么,这五千万的预期利润,没了。”

“同时,因为你们的违约行为,可能需要赔偿黄董公司前期的资源投入和时间成本。”

“黄董,您觉得这个赔偿金额,定在多少比较合适?”

黄光裕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

“不多,两千万吧。”

“作为对你们公司信誉的惩罚。”

王建国的脸,瞬间就绿了。

利润没捞着,还要倒赔两千万?

我没理会他,继续说道。

“这还不是最糟的。”

我把那支录音笔,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上。

按下了播放键。

刘大海那段关于“回扣”和“物流费”的高论,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建国的脸,从绿,变成了黑色。

他死死地盯着刘大海,眼神像是要吃人。

我关掉录音。

“王董,这段录音,如果交给黄董的法务团队,或者税务部门,你觉得会怎么样?”

“商业欺诈,意图侵吞合作方资产。”

“我想,不只是星光计划要泡汤。”

“恐怕,你整个公司,都要接受最严格的审查。”

“到时候,你损失的,就不是几千万了。”

“可能是你这辈子的心血。”

我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建国。

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你还觉得,一个副总裁的位置,就能把我请回来吗?”

06

王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要不是旁边的秘书扶着,他可能已经瘫倒在地。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不是对黄光裕的畏惧。

而是对我,对他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一个普通员工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

我不是来谈判的。

我是来宣判的。

“程……程立……”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说话。

黄光裕替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

“王建国,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明白吗?”

“现在不是程立想怎么样。”

“是我想怎么样。”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看着我刚才写下的那些数字和分析。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

“程立,你是个天才。”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王建国。

“这样的天才,在你手下干了五年。”

“你给他的,是什么?”

“是猜忌,是打压,是卸磨杀驴。”

“王建国,你他妈的,根本不配当一个企业家!”

黄光裕很少骂人。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怒。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黄光裕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刘大海。

“这个人,我要他为他的言行,付出法律代价。”

“商业欺诈未遂,也是罪。”

“我的律师会亲自跟进。”

他又指着王建国。

“你,你们公司,因为管理不善,用人不当,导致星光计划项目蒙受重大风险。”

“那两千万的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我以星光计划投资方的名义,要求你们公司,向程立,进行公开道歉。”

“在公司的官网,以及三家主流财经媒体上,连续挂三天。”

王建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他知道,黄光裕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反抗,只会死得更惨。

王建国是个商人。

他比谁都会算账。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仿佛老了十岁。

“我……同意。”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黄光裕笑了。

“很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转头看向我。

“至于程立……”

黄光裕看向我,眼神柔和了许多。

“王建国,你刚才说,要给他股份?”

王建国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黄光裕一拍手。

“那我就成人之美。”

“星光计划,我决定,不跟你们公司合作了。”

“我要成立一家新的项目公司,专门来运作这个项目。”

“公司的法人,就是程立。”

“而你们公司,可以用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作为技术入股。”

“当然,不是你王建国的个人股份。”

“而是以你们公司的名义,入股我的新公司。”

“并且,你们在新公司里,没有任何话语权和决策权,只有分红权。”

“等项目成功之后,按比例拿钱就行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磅炸弹。

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王建国更是愣在当场,半天没反应过来。

黄光裕这手操作,太狠了。

这相当于,把他公司的核心资产,连锅端走,然后分他一小口汤喝。

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他能拒绝吗?

他不能。

拒绝,就是鱼死网破。

他要面对的,是黄光裕无穷无尽的法律诉讼和商业打压。

到时候,别说喝汤,连锅都得被人砸了。

接受,虽然屈辱,但至少还能保住一部分利益。

还能给公司,留下一线生机。

王建国是个商人。

他比谁都会算账。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仿佛老了十岁。

“我……同意。”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黄光裕笑了。

“很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转头看向我。

“程立,现在,你是这家新公司的老板了。”

“按照我们之前的口头约定,你占股百分之三十。”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谁的员工。”

“你是我的,合作伙伴。”

我看着黄光裕,看着他眼中真诚的欣赏。

又看了看王建国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

以及会议室里,那些曾经对我冷嘲热讽,如今却噤若寒蝉的“同事们”。

我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走到王建国面前。

“王董,别急着走。”

“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完。”

王建国一愣。

“什么账?”

我拿出手机,调出那份被我划掉的,十五万的离职协议。

又调出了那七十多万的转账记录。

“昨天,我跟贵公司的HR王姐,以及刘大海副总,友好协商,解除了劳动合同。”

“他们代表公司,承认了违法解雇的事实,并支付了我相应的赔偿金。”

“白纸黑字,银行流水,都在这里。”

“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我跟你们公司,已经两清了。”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

“因为那段录音的出现,这起劳动纠纷的性质,就从‘违法解雇’,升级成了‘因揭发公司内部违法行为而遭受打击报复性解雇’。”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我连夜让律师朋友准备好的。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以及《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对于这种情况,用人单位除了要支付2N的赔偿金之外,还需要支付员工因此遭受的,包括但不限于精神损失,名誉损失,以及未来误工在内的,额外赔偿。”

“我的律师团队,初步估算了一下。”

“这个金额,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数字。”

“如果王董对这个数字有异议,我们也可以法庭上见。”

“我相信,法官和陪审团,会对我这个‘职场吹哨人’的遭遇,抱以极大的同情。”

我把文件,轻轻地,放在了王建国的面前。

“王董,现在,你还欠我三百万。”

“请问,是现金,还是转账?”

07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如果说,黄光裕的出现是泰山压顶,让王建国无力反抗。

那么我这最后一下,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

不是稻草。

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精准地,切开了王建国最后的心理防线。

三百万。

这个数字,对王建国庞大的商业帝国来说,不算什么。

但它背后代表的意义,却足以让他崩溃。

这意味着,他不仅在商业上被黄光裕降维打击。

在法律和道义上,也被我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小员工,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王建国的脸,已经不能用颜色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屈辱,和绝望的,死灰色。

他指着我,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平静地看着他。

“王董,别激动。”

“我这都是按法律办事。”

“咱们是法治社会,对吧?”

“你也可以不给。”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不光是劳动仲裁。”

“刘大海的商业欺诈案,税务局的稽查,说不定还有证监会的问询……”

“这么多事情赶在一起,我怕您这把年纪,身体吃不消啊。”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王建国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

黄光裕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阻止。

他似乎很享受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展示他的态度。

——程立,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懂了。

我走到王建国面前,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

“王董,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明天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三百万打到我的账上。”

“还有,公开道歉信的稿子,先发给我审核。”

“我不点头,一个字都不许发。”

我直起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战战兢兢的高管。

“各位,过去五年,承蒙关照。”

“以后,江湖再见。”

说完,我转身,向黄光裕微微点头。

“黄董,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

“我们走吧。”

黄光裕哈哈大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痛快!痛快!”

“程立,你小子,天生就是干大事的人!”

我们在一群人或敬畏,或恐惧的目光中,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王建国粗重的喘息,和刘大海绝望的哭嚎。

走廊上,那个曾经把我踢出群聊的HR王姐,正站在角落里。

看到我出来,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她吓得浑身一抖。

“程……程总……”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王姐,别紧张。”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那个红色的指甲油,挺好看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明亮的大厅。

阳光正好。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是……是程哥吗?”

“我是李明。”

刘大海的那个小舅子。

我挑了挑眉。

“有事?”

“程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舅舅他不是人!他利用我!还想让我背黑锅!”

“程哥,我这里有他更多更猛的料!”

“都是他这些年怎么贪污公司财产,怎么做假账的证据!”

“我全都发给你!”

“只求你,能在黄董面前替我说句好话,放我一马!”

“我还年轻,我不想坐牢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说完,我才淡淡地问了一句。

“说完了吗?”

“说……说完了……”

“好。”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黄光裕看着我。

“不听听他有什么料?”

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

“一条狗,咬了另一条狗。”

“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咬得有多狠?”

“我的战场,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是打扫战场的时间。”

08

一周后。

我坐在新公司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

窗外,是S市最繁华的江景。

桌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份是王建国的公司在三家主流财经媒体上刊登的道歉信。

标题硕大,言辞恳切,就差没说自己是傻逼了。

一份是我个人账户的银行流水。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一笔三百万的款项,已经到账。

最后一份,是一张法院的传票。

被告人,刘大海。

罪名,商业欺诈,职务侵占,数额巨大。

他的好外甥李明,为了自保,成了最关键的污点证人。

据说,刘大海被带走的时候,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老婆来公司闹过,撒泼打滚,说我不给活路。

被王建国叫保安直接扔了出去。

王建国现在看见我,比看见他爹还亲。

一口一个“程总”,恭敬得不行。

他公司的股份,已经变更到了我的新公司名下。

他现在,是我最小的股东。

一个没有发言权,只能等着分红的小股东。

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

完美得像一部精心编排的电影。

我赢了。

赢得干净,彻底。

黄光裕走进我的办公室,给我扔过来一根雪茄。

“都处理完了?”

我点点头。

“差不多了。”

“感觉怎么样?”他笑着问我,“大仇得报,是不是很爽?”

我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圈。

“没什么爽不爽的。”

“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还是讲道理的。”

“虽然,这个道理,需要你自己去争。”

黄光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指了指窗外。

“星光计划,马上就要正式启动了。”

“准备好了吗?程总。”

我看着窗外,江面上百舸争流,一片繁荣景象。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属于我的,全新的开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先生,我是刘大海的母亲。我儿子知道错了,他已经被毁了。我们家也完了。我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就他一个儿子。我求求你,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行吗?我给你跪下了。”

短信的末尾,还附带了一张老人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照片。

典型的卖惨,道德绑架。

黄光裕也看到了那条短信。

他皱了皱眉,看着我,没说话。

他在等我的反应。

我面无表情地看完短信。

然后,拿起手机,镇定自若地,进行了三个操作。

第一,将这张照片,连同短信内容,打包转发给了负责刘大海案子的检察官。

附言:嫌疑人家属试图骚扰证人,干扰司法公正。请依法处理。

第二,我给我的律师打了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刚刚收到一条带有威胁性质的短信,对我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困扰。我要求对方向我进行精神损害赔偿。你看着办,起诉吧。”

第三,我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端起咖啡,继续欣赏窗外的风景。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黄光裕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起桌上的雪茄剪,剪掉了另一支雪茄的头部,递给了我。

我们两个,就这样在办公室里,默默地抽着雪茄。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刘大海的下半辈子。

牢狱之灾,妻离子散,身败名裂。

他会为他的愚蠢和贪婪,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我会有半分心软吗?

不会。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当我被他们踩在脚下,肆意羞辱的时候,他们何曾想过给我留一条活路?

圣母,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生物。

我不是圣母。

我只是一个,拿回了自己的一切,并且,让所有得罪我的人,都付出了应有代价的,普通人。

仅此而已。

窗外的阳光,正好。

我的新生活,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