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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与他的母亲)

自从父亲离开后,我写下了一系列怀念父亲的散文,有朋友不解地问:母亲比父亲更伟大,为什么不写写母亲?对于那位朋友的看法,我并不认同。在我的心目中,父亲和母亲同等伟大,只是给予子女爱的方式各不相同。作为一名写作者,理应感情丰盈,可我生性内敛,向来不擅长表达爱意,如今已年过半百,竟从未对父母说过爱他们。当然,我在心里深爱着他们,早在父亲离开前,写过若干关于父母的散文,其中写母亲的最早一篇可追溯到1999年。今天是母亲节,我将写母亲的散文结集推送,借此向天下所有母亲致以诚挚问候,并祝她们健康、平安、快乐!

——卢江良,2026.5.10于杭州

附:卢江良“母爱”系列散文(四篇)

母爱的补丁(2017)

○ 母亲的鸡蛋罐(2008)

○ 编黄草篮的母亲(2006)

○ 娘住院的日子里(1999)

◆散 文

母爱的补丁

□卢江良

进入秋季,天变凉了,我从衣柜里翻出一双厚袜子,发现有一只的袜尖处补着一块补丁。虽然,那块补丁补在内层,并且补得很周密,穿在脚上根本看不出来,但终究是一块补丁。我刚要把它扔掉,但转而一想,还是忍住了。

那补丁,是母亲补的。

在今年春节前,因为帮我们带小孩,母亲一直跟我们住一起。在这整整的八年里,她除了接送小孩、买菜做饭、干家务,余下的时间就是替我们缝缝补补。而对于后者,我们对她颇有微词,是呀,都什么年代了,还缝缝补补!

然而,母亲不那么想,在她一贯的意识里,衣服要是破了,首先想到的就是缝补。当然,她也清楚生活条件改善了,不能让人觉得咱家寒酸,于是将缝补的对象,局限于外人瞧不见的,比如:袜子、短裤、背心、床单等。

记得,她的这种惯性做法,还让我“丢人现眼”过。有一次,我应邀去外地参加一个活动,主办方安排我们住双人间,跟我同室的是一个陌生人。到了晚上,我先去洗澡,洗好光着上身出来,发现对面床上的他,异样地瞅着我的下半身。

等到那人进去洗澡,我回想着他怪异的眼神,赶紧上上下下检查全身,猛然发现自己穿反了短裤,臀部处露着一大块补丁!想必那人觉得我穷得不行,都这个年代了,竟然还穿着有补丁的衣服。当即,我对母亲产生了一股怨气。

也正是凑巧。那次,我出差回到家,发现母亲正坐在床沿,不断用手拧着脖颈,一副痛不堪言的样子。我见状,问:“又颈椎痛了?”母亲说:“嗯。”我又问:“又补衣服了吧?”母亲如实回答:“我看你的几双袜子……”

未等母亲把话说完,原本遗忘的“补丁事件”,开始在脑海里翻滚,我不由地发火了:“你的颈椎痛也是自找的!衣服破了扔掉就是,还去补它干嘛?!”母亲听了,愣了一下,显然不高兴了,说:“你小时候,我补怎么不说了?”

我顿时语塞了。在我孩堤时,由于家在偏僻农村,父母要抚养我姐弟仨,经济压力大,生活困苦,我们穿的衣服,两三年才换一次新的,几乎每件都有补丁。在我的印象中,很多个夜晚,从睡梦里醒来,母亲尚在缝缝补补。

母亲见我没作声,补充了一句:“你们三姐弟,哪个没穿过我补过的衣服,现在大了忘记了?”我嗫嚅道:“那是以前,现在生活条件不同了。”母亲说:“不同了,就不用节约了?这么厚实的袜子,只是脚尖顶破了,补一下还能穿很长时间。”

我没有接母亲的话,讲述了“补丁事件”。母亲沉默了一会,说:“看到这么好的袜子、裤子,只破了很小的一个洞,我可扔不下手。你们觉得补过了,不想穿了,自己扔掉就行了。”我说:“那你以后不要再补了。”母亲说:“我已补惯了。”

之后,我和妻子发现破的衣服,就直接扔进垃圾桶,可事后总被母亲发现,她就从垃圾桶里提出那些衣服,惋惜地说:“这么好的衣服就不要了,要是以前,补一补还能穿好几年。”而对那些来不及被我们扔掉的破衣服,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缝补。

面对母亲缝补过的衣服,我总会产生这样一种心理:不是很情愿穿,但终究舍不得扔,毕竟里面凝聚着母亲的汗水,我常常这样劝慰自己:既然母亲已补好了,那就先穿着吧,等下次破了,再扔掉它不迟。

就这样,直到现在,我穿的衣服中,有些还是母亲补过的,包括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双袜子。不过,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突然对母亲的缝补,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它也许不只是一种节俭,更多的是母爱的延续吧!

2017年11月6日写于杭州

《浙江工人日报》2017.11.18

《柯桥日报》2017.11.19

◆散 文

母亲的鸡蛋罐

□卢江良

自从我成家之后,父母很少来杭州了。父亲要打理田地里的事,母亲则养了一大批家畜,俩人整天忙得脱不开身。父母没空来杭州,只得我回老家去。而我每次来回,总带着一只罐。那是一只糖果罐,透明的塑料制成的,外观呈现八棱形状,直径和高均在一尺许。

这只糖果罐,是母亲从大姐店里要来,专门用来装鸡蛋的。母亲在我结婚后,特地养了一群母鸡,大概有七八只吧。母亲养这些母鸡,是用来生鸡蛋的。而生下来的鸡蛋,全部供给我的小家庭。她认为城里卖的那些蛋,都是饲料喂的鸡鸭生的,没有什么营养可言。

土生土养的本鸡蛋,不要说在城市里了,就是在农村也极为稀缺。那些有产妇的家庭,听说我家养了一群母鸡,纷至沓来前往购买,但母亲总以“我养的鸡生的蛋,是给钢粮(我的本名)他们小孩吃的。”婉拒那些慕名而来的购买者,使他们无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当然,偶尔也有那么一二个人,他们是我老家的邻居,缠着我母亲好说歹说的,母亲实在抹不开情面了,只得勉强答应下来,但数量不会超过十只。事后,她总会不无惋惜地对我说:“就是那个××,说了半天,只好卖给了她几只,要不还会多一些。”

有了小孩以后,我比以前忙了不少,不再频繁地回老家。每次回去那么一趟,母亲已积了不少鸡蛋。于是,如何在那只糖果罐里,装上尽可能多的鸡蛋,成了母亲最为头痛的事情。母亲也曾建议装上两罐,但我每次要拿的实在太多,她只得放弃了那个念头。

两罐拿不下,只能装一罐。母亲就在一罐里下功夫。每次我返杭州之前,她就早早烧好午饭,蹲在杂物间里装鸡蛋。她一只只小心放进去,一层又一层地叠上来,叠到已经叠不下了,发现跟罐口还有距离,便二话不说把放好的蛋,重新取出来再叠过,要么将蛋由横放改为竖放,要么由竖放改为横放,甚至于竖横交错叠放。反正都要蛋层离罐口,间隙小得实在不能再小,她才会满意地站起身。

好几次,我跟父亲饭都吃好了,她竟然还在装鸡蛋。有一次,我跟父亲实在看不过去了,对母亲的做法提出了异议。结果就是那一次,母亲发脾气了,冲着我们嚷:“我还不想多装几只!这些鸡蛋不装进去,时间放长了,还怎么吃?”她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和父亲也可以吃。

母亲舍不得吃鸡蛋,总要千方百计装进那只罐,让我拿到杭州给我们吃。但我每次从罐里取鸡蛋时,总免不了要搞破三四只。不是我出手重不小心,而是那些蛋挤得太实,你若不用一点劲,根本无法取出来。然而,我从未告诉过母亲。我怕母亲听了,以为不领她的情,徒使她伤心。

妻子是城里长大的,饮食习惯跟我不同。开始的时候,凡挤破的鸡蛋,她都随手扔掉,就连蛋黄散的,也作为废蛋处理。我劝说过好几回,她都充耳不闻。终于,有一年春节,我们回老家过完年,在临返杭州的中午,她目睹了母亲装蛋的过程。这以后,她不再轻易扔掉一只蛋,除非破得只剩下蛋壳的。

在我没有结婚时,父母曾多次说过,等你以后结婚了,在杭州买了房,我们也不住农村了,一起到杭州去,一家人住在一起。可等我买了房结了婚,特地为他们备好房间后,他们却动摇了起初的念想,依然留在了农村老家,为儿子一家生活得更好,继续忙碌和辛苦着。

他们奉献给我们的,不光光是本鸡蛋,还有土鸡土鸭,蔬菜大米,鱼肉水果……,所有的农产品。他们偶尔来趟杭州,总是肩挑手提的,恨不得把老家的一切,都搬来给我们享用。而当我们嚼咀着那些土产时,他们的脸上漾着欢快的笑容,似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然而,每当那个时刻,我的内心总是满怀愧疚,并会油然想起那只鸡蛋罐。我觉得自己对于父母,好像那只鸡蛋罐带回老家时,里面总是空空如也;而父母对于我,则像它刚被我从老家带出来时,里面装着满满实实的。

2008年12月16日写于杭州

《绍兴晚报》2009.1.16

《浙江工人日报》2009.4.3

《雨花·青少年刊》2009年第2期

《宜兴日报》2009.5.14

《21世纪新锐作家作品选·散文随笔卷》

◆散 文

编黄草篮的母亲

□卢江良

双休回到老家,都快中午了,母亲还没做饭,坐在堂屋中央,埋头在编黄草篮。母亲一年四季总忙个不停,除了与父亲下田地干活,空下来的时候也不闲着,要么在穿拉链,要么在绣鞋面花,要么在……,现在不知从哪接来了编黄草篮的活。

下午闲着没事,我呆在家里,一边跟母亲聊天,一边看她编黄草篮。编黄草篮是一项挺复杂的活,先要从种植的人家那里花八元一斤购来黄草,然后将每根黄草剖成若干片,再将每片撕成线般的数条。这样尚且不够,还得将每两条拧成一股细绳。等这一切准备就绪了,才可以着手编织。

那黄草篮看上去工艺繁杂,并非一般人编得了的。我好奇地问母亲:“这篮派什么用场?”母亲说用来装小型黄酒坛的。“那编一只得几根黄草绳?”母亲的回答使我吓了一跳:“八根!”要整整八根才能编成一只篮子。于是,我又紧接着问,那编一只能挣多少钱呢?“三角五分。”母亲说。我感到很失望。

母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淡然地说:“三角五分倒随它,我现在担心的是,能不能卖出去呢!要是卖不出来,那么多篮可就白编了!”说着,转头朝边屋瞟了一眼。循着她的目光,我发现那间屋子里,散放着一大堆编好的篮子,估计有六、七十只。

我劝母亲,编一只黄草篮,要这么多程序,才挣到三角五分,不编也罢。母亲则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挣点钱也好,少用一点你挣来的钱。以后老了干不动了,想挣也挣不了了。然后,喜滋滋地对我说:“要真卖得出去,也挺合算的,每天编的钱,买菜吃是够了的。”

听着母亲的“自圆其说”,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我的心头涌动。记得读高中时,我曾许下诺言,成家立业后善待父母,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以后的岁月里,我一直牢记着那个诺言,并且不断地努力。然而,迄今十多年过去了,那个诺言不仅无法实现,反而显得越来越遥远。

二十五岁之前,我打工挣了一些钱,因开文印社花光不说,还借了很大一笔钱,后来让全家还了好几年。二十九岁以后,我在杭州又挣了一笔,原以为可留给父母了,实际上又是“镜花水月”,因为在杭城安家,买房、装修、结婚,那笔款简直是杯水车薪。这还不够,装修期间,为不耽误自己工作,还得劳驾六十岁的父亲,为我的新家“做牛做马”。

很多时候,我真不敢面对父母,因为从他们日益苍老的脸上,我越来越清晰地照出了自己的无能和自私。可面对残酷的现实,我又能怎么样呢?偶尔,我也会在父母面前表露内心的愧疚,但父母总以博大的宽容来抚慰:你已经够孝顺了,不像别的儿子一切都得靠父母。那种时候,我的内心会更难受。

双休转眼过去了,我匆匆返回杭城。回到新家后,打电话给老家,接电话的是母亲。她除了嘱咐我们养好身体,不要太过节省外,突然欣喜地对我说:“黄草篮你走后卖掉了,每只卖了三角六分。来收的人说我编得好,所以每只多给了一分。”

我再次劝她别编了,省得经常闹头晕。母亲有头晕病,头埋久了就晕,厉害时整夜痛。可母亲不依不饶地说:“三角六分一只,我手脚快,一天编下来,也能挣个十来块,又不耽误做家务,算起来挺合算的。头晕了,我会停下来的……”

我放下电话,不禁热泪盈眶。我想到了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做他们的儿子?不,不,如果真有下辈子,就让他们做我的一对儿女吧,让我来偿还这辈子欠他们的情。

2006年11月3日写于杭州

《绍兴晚报》2006.9.8

《齐鲁晚报》2006.9.27

《浙江工人日报》2006.11.17

《杭州日报》2007.2.26

获《新安晚报》“感恩母亲”大型征文活动纪念奖

◆散 文

娘住院的日子里

□卢江良

摘完春茶,娘明显地削瘦下来,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查出是甲亢。

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娘的病不仅不见好转,反而瘦得失了形,且开始浑身发黄。爹便陪着娘再次来医院。

经查娘是高过敏体质,治疗甲亢的药产生过敏损伤了娘的肝功能。确定了病症,那位医生要求娘当天就住院治疗,说否则有性命危险。

我和爹听罢都吓愣了!我全家除大姐生气时住过院,没有住院的经历,现娘竟病得要住院,内心的恐慌可想而知。

当天,因未带足够的钱,我托医院的一位朋友先安排娘住进了院,爹赶回家去取钱。晚上,我打电话回家,问爹钱准备得怎么样了?爹说准备好了。我听出爹的嗓子很沙哑,赶忙问,你怎么了?爹没直接回答,停顿了一会嘱咐道,你劝劝你娘,叫她不要担心。我应着,禁不住泪水涟涟,我担心娘的病。

进病房前,我去水笼头处冲了把脸,然后强装笑颜出现在娘的面前。这一夜,我始终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陪着娘聊天,并特意将娘的病说得很轻、很轻,心里却愁得发慌。

第二天,爹很早就来了,同来的还有大姐。大姐背着爹和娘,偷偷地告诉我,昨天回家,爹哭得很凶。她说她从未见爹如此哭过。我听了,心头发酸,泪水止不住在心田流淌。

这天,我们一刻不离地陪着娘。临近傍晚,大姐因家有不足两岁的女儿,赶回去了。爹留下来陪娘。

夜里,我回城里的租房。呆在异常冷清的租房里,我想着娘的病,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受像一只手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我担心娘会离我们而去,便再也忍不住二十岁以来第一次放声痛哭起来……

这以后的日子里,我每天陪在娘的床边。那些天,我改变了写作养成的睡懒觉的习惯,每天天未亮就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眠,起床赶往医院。那些天,常常是深夜了,我还呆坐在租房里,为娘默默祈祷,保佑娘的病早日好转。那些天,我的整个心里都装着娘的病,无心涉及其他,我觉得比起娘,自己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是那么无足轻重,甚至于微不足道!

经过十天的住院治疗,娘的病终于基本好转了。当医生告知这个检查结果时,我心头攫着的那只手渐渐地放开了,脸上近半个月来首次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还飘起了霏霏细雨,但在我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晴朗。那一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

1999年11月写于绍兴

《绍兴共青团报》1999.11.18

《当代家庭报》1999.12.15

卢江良:凭着良知孤独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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