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给他取名叫“全胜”,他却九岁就死了
刺刀尖顶在全胜的喉咙上。
那鬼子胡子拉碴,手背上一道疤,跟蜈蚣似的。刀刃上沾着擦枪油,凑近了能闻见铁锈的腥气。刀尖顶在他脖子正中间那个小坑里,往里一推,皮破了,一颗血珠子冒出来,顺着他脖子往下滚。
全胜没哆嗦。他拿那双眼睛往俺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求救。他跟俺说:班长,我没事。
翻译官蹲下来,脸凑近他,镜片上全是雨点子。问:“怕不怕?”
他用那缺了门牙的漏风嗓子说——“我已经死了。”
那声音跟平时说“班长,馍太硬”一模一样。松山上的雨雾压在头顶,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俺跪在三步外的泥里,胳膊被人反拧着,嘴啃过沙土,满嘴腥味。远处怒江的水哗哗响,衬得这一刻更静了。
九岁的娃,喉咙比刺刀还硬。
那一刻俺才明白,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早就没把自己当活人。
那孩子活着的时候,有个毛病。
每回宿营,屁股沾了地,就找根树棍儿蹲在角落画。画一间歪歪扭扭的房子,俩小人,一个女的,一个小孩。画完就用脚蹭掉,蹭得干干净净,跟干了啥亏心事一样。俺知道他画的是谁。他不说,俺也从不问。
有一回刘大明凑过去看,嘴欠:“小鬼,你画那房子连个门都没有,咋进去?”
全胜抬头,一本正经:“门在心里。”
刘大明愣了,搓着自己那颗蒜头鼻子,半天没吭声。后来他偷偷跟俺说:“班长,这娃心里装着事儿,沉得很。”
刘大明是山东曹县人,一口大葱味,耳朵上老夹着半根纸烟舍不得抽。他最爱逗全胜,管他叫“小鬼”。全胜不服气,说“我有名儿”,刘大明就笑:“你那名字还是班长现取的,你原来叫啥?”全胜不说话了。他从来不说自己原来叫啥。
那会儿俺们后勤班天天往松山上送弹药。来回走三趟,泥水没过脚脖子。全胜背两壶水跟着,水壶磕着屁股蛋子咣当响。他管馍叫“软石头”——咬不动嘛。每次开饭就皱着鼻子说:“班长,今儿这软石头比昨儿硬。”俺骂他:“孬孙,有得吃还挑!”他就笑,缺颗门牙,眼睛眯成一道缝。
山路两边松树被炮削得只剩白茬子。有一棵拦腰劈断,歪在路边,树皮裂开,淌着松脂,闻着跟膏药似的。全胜每回经过都伸手摸它一下,手轻得像摸猫。俺问他摸啥。他说:“看看它还活着不。”
刘大明在后面喊:“活着呢活着呢,你摸它它又不说疼——快走!”全胜就缩回手,小跑着跟上来。他说他想看这棵树活到全胜那天。那会儿哪晓得,他自己没活到。
枪声是在脑瓜顶上炸开的。
不是远处放炮,是近得跟谁贴着耳朵砸铁皮。俺耳朵嗡一下,啥也听不见了,只看见旁边人张嘴——刘大明张着嘴,蒜头鼻子皱成一团,像是骂了句啥。俺听不见。然后泥地炸开了,泥点子溅俺一脸,灌进嘴里,一股子腥不拉几的土味。
俺趴下回头看——刘大明还站着。后来才看清,他不是站着。身子挂在一根崩断的树杈上,胳膊耷拉着,跟田里吓雀的草人一样。那半根纸烟还夹在他耳朵上,沾了泥。他没吃完今儿的馍。
全胜!俺想起他——他在俺右边,脸埋在泥里。
俺拼命拽他胳膊,喊他,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他不动。俺那一下手脚全凉了。他忽然抬起头,满脸是泥,眼睛瞪得溜圆,嘴唇抖得说不成话。他抓俺的袖子,手指头扣得死紧死紧。
他才九岁。九岁的孩子听见炮声,第一反应是找娘。可他没有娘可找了。他只能抓俺。
子弹还在头顶飞,咻咻的,跟夏日田里的蚂蚱一样密。全胜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俺把他往怀里按了按,用袖子擦他脸上的泥。他抬头看俺,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俺知道他想说啥。他怕。
怕,可没跑。俺那会儿心里就一个字——亏。
他还欠着这辈子呢,就被人推到阎王爷跟前了。
炮声停了不到一袋烟工夫,鬼子摸上来了。
俺听见靴子踩泥浆的声儿——噗叽噗叽,从山坡那头过来。俺后脑勺挨了一枪托,眼前一黑,整个人栽进泥里。有人把俺胳膊反拧过去,生疼,手腕子像要被掰断。脸给按在泥里,鼻子里灌进一股泥腥味。
俺挣着抬头——全胜。全胜在哪儿?
他被一个鬼子揪着领子提起来。那鬼子手背上一道疤。全胜太轻了,脚尖勉强点着地,两条瘦腿晃荡着,裤子膝盖上还是前两天磕破的那个洞。
翻译官蹲下来,问他几岁。全胜不吭。又问怕不怕死。全胜还是不吭。
那鬼子不耐烦了。刺刀出鞘——“锵”一声,跟铁匠铺打铁似的。刀尖顶上去的时侯,俺看见全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咽唾沫。那一刻俺啥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锤子砸在耳膜上。俺想喊“他是我捡的娃,你们放了他”——可俺知道,喊啥都没用。俺只能看着。
全胜没哭。他吸了一下鼻子,跟平时早上鼻子不通气那样。然后他说了那五个字——“我已经死了。”
他往俺这边看了一眼。不是求救。他在跟俺说:班长,我先走了。
那棵断松还在山坡上站着,拦腰劈断的茬口上淌着松脂,白生生的,跟骨头碴子一样。俺的眼泪冻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好人就那么倒了,跟割庄稼似的。那天的土是热乎的,因为全是血。
后来俺老想,他为啥能说出那五个字。
想了几十年,每回想起来,心口窝都跟让人剜了一刀。
俺想起捡到他的那夜。腊勐街一间掀了顶的破屋,雨从豁口灌进来,他烧得浑身滚烫。俺掰了块馍给他,他没吃,揣怀里了。半夜他说胡话——不喊娘,不喊疼,翻来覆去就一句:“别丢下我……别丢下我……”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被人丢下。
他娘被炸死以后,他在野地里扒树皮吃活了大半年。没人要他。连狗见了他都绕道走。后来俺们收了他,他嘴上不说,心里从来不信——不信有人会一直带着他。那半块馍藏了那么久,长了绿毛舍不得扔,不是省着,是攒着退路。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万一部队也不要我了,还有这半块馍,还能撑几天。
他把死当成了最后的退路。一个人连命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鬼子拿啥吓唬他。
还有那棵断松。全胜每回摸它,手轻得像摸猫。他在问那棵树——你还能活吗。问的是树,问的也是他自己。那棵松被弹片劈断半拉身子,只要还有一截皮连着,就能活。全胜也是。只要还有人要他,他就能活。可那天在松山上,他回头看了俺一眼,他知道——这一次,没人能要他了。
他不是不怕。他咽唾沫了。刀尖顶在喉咙上,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把这一辈子该怕的东西都咽下去了。再小的命,也能把最后一口气攥在自己手里。
俺今年九十了。年年清明给他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俺总觉得那是全胜在跟俺说话——班长,馍太硬,你替我嚼嚼。班长,那树还活着不。班长,我已经死了,你别哭了。
后来俺被押着走。
怎么走的不记得了,腿是木的,脚踩在泥里跟踩棉花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全胜回头看俺那一眼。到了土坡上面,他们把俘虏一个一个捅。刺刀进去,人闷哼一声,跟麻袋落地一样闷。俺闭上眼睛,没听见全胜叫唤。只有一声闷响,瘦得连倒地都比别人轻。
俺是怎么活下来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咱们的人反攻上来,有人割断了俺手上的绳子。俺爬起来就往那土坡跑。雨早停了,坡上横七竖八全是人。俺一眼就看见了他——那条红布条,从俺绑腿上拆下来的,系在他手腕上。雨把它浇透了,红得扎眼。
全胜趴在地上,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俺把他翻过来,那张小脸脏得看不出模样,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缺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他从说“我已经死了”,到最后,真的没再哼一声。
俺搜他怀里。三样东西。长了绿毛的半块馍,硬得跟石头一样。一张画在布上的画,歪歪扭扭,一间没门的房子,俩小人。一截烤焦的松树枝,从那棵断松上折下来的。他把这些揣在怀里,从腊勐街一路揣到松山顶上,又揣到了这个血坑里。
这娃来世间走一遭,就带了这些走。
那棵断松俺后来没敢去看。直到松山拿下来了,俺才又路过那儿。树没死。劈断的茬口上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松脂还在淌,跟眼泪一样。俺蹲在那棵树下头,把全胜那截焦树枝埋在旁边。俺跟它说——你替他活着吧。
这世上没人知道他原来叫啥,也没人知道他娘埋在哪儿。全胜的全胜,永远停在九岁。人一死,名字就轻了。
松山拿下来了。
那天太阳出来了,照在怒江上,水亮得晃眼。弟兄们在山头上喊,有的笑,有的哭。俺站在那棵断松下头,没笑,也没哭。只觉得腿软,跟背了一年的东西忽然卸下来,人空了。全胜没看到这天。他说等着全胜那天,他等了,他没等到。
后来,俺蹲在田埂上啃馍,啃着啃着就走神。麦子黄澄澄的,风一吹跟浪一样。俺想——全胜没见过这个。他不知道丰收是啥样,只知道半块馊馍的味道。可他留给俺的东西,比这地里的粮食还沉。
人活一世,不是不能输。是不能把啥都输了。
九岁的孩子,刺刀抵在嗓子眼上,守住了他那口气。俺凭啥守不住。往后这些年,不管碰上多难的事,俺就想起他。想起他说“我已经死了”那样子。他连死都不怕了,俺还能怕活吗。
那半块馊馍俺没扔。好多年了,还在铁盒子里搁着。干了,黑了,硬得跟石头一样。俺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不哭。就是想——这馍要是当年他吃了多好。哪怕多吃一口。
全胜,你那份,俺替你活着。替你吃馍,替你割麦。替你看天,替你等着。
全胜。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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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本文根据老兵口述史料整理,部分细节因年代久远进行编辑加工。谨以此文,纪念抗日战争中殉国的中国军人。请点赞、评论、转发,传递爱国正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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