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总,”我看着他的眼睛,“七年,我感谢您的栽培。但公司有困难,不是克扣员工年终奖的理由。研发部几十号人,年终奖最高的三千,最低的八百。而苏晴,一个入职一年的助理,拿了八十万。这公平吗?”
“我说过了,苏晴的工作性质不同……”
“有什么不同?”我打断他,“陪您出席酒会,安排行程,处理私人事务——这些工作,值八十万?而研发部的同事,熬夜加班,调bug,赶进度,就值三千?”
楚星河脸色铁青:“你在质疑我的管理?”
“不敢。”我站起来,“我只是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楚总,感谢您这七年的照顾。月底之前,我会完成所有交接工作。再见。”
转身,拉开门。这次,楚星河没有再说“你会后悔的”。
走廊里空无一人。我快步走回工位,坐下,深吸一口气。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解脱。
小王凑过来,小声说:“深哥,楚总又骂你了?”
“没有。”我说,“只是聊了聊。”
“我看他脸色很难看……深哥,其实我觉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楚总那个人,虽然有时候……”
“小王,”我打断他,“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些文档,复印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后端组长老张,一份存档。”我把整理好的交接清单推给他,“重点部分我标红了,务必让他们看。”
小王接过厚厚的文件夹,愣了:“深哥,你这是……”
“以防万一。”我说,“我走之后,这些代码,就靠你们了。”
他眼眶突然红了:“深哥……”
“别来这套。”我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遇到问题,可以给我发邮件。能帮的,我一定帮。”
“嗯。”他重重点头,抱着文件走了。
我继续整理。把个人物品装进纸箱——其实没什么,几本书,一个水杯,那盆多肉已经给了小王。最后,我打开电脑,点开源代码库,找到七年前写下的第一行代码。
那是一行简单的注释:“//星辰科技,从这里开始。”
七年,几十万行代码,无数个bug,无数次调试,无数个不眠之夜。都留在这里了。
我点了根烟——平时很少抽,只有在压力极大时才会。烟雾袅袅上升,在屏幕前散开。代码在烟雾里变得模糊,像一场遥远的梦。
手机震动,是周雨发来的消息:“深哥,办公室准备好了。周一见?”
我回:“周一见。”
然后,我打开邮箱,给团队所有人发了封邮件:
“各位同事,我在星辰科技的工作将于本月底结束。感谢七年来大家的支持与帮助。附件是工作交接清单,如有疑问,可随时联系。祝好。林深。”
点击发送。
一瞬间,收件箱里涌进几十封回复邮件。有祝福,有不舍,有惊讶,有关心。我一封封看过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窗外,天色渐暗。加班的人陆续来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嗡嗡的嘈杂。键盘声,讨论声,电话铃声,熟悉得像呼吸。
但我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与我无关了。
下班时,小王坚持要送我。我们并肩走到电梯口,等电梯时,他忽然说:“深哥,其实我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有勇气离开。”他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我有时候也想走,但不敢。房贷,车贷,孩子上学……不敢赌。”
我沉默。是啊,三十三岁,不是二十三岁。有责任,有负担,有太多“不敢”。
“但我觉得,你是对的。”小王转头看我,眼里有光,“人不能一直温水煮青蛙。深哥,去了新地方,好好干。等哪天你公司上市了,我跳槽过去跟你混。”
我笑了:“行,到时候给你留位置。”
电梯来了。走进去,门缓缓关上。小王在门外挥手,嘴型在说“保重”。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我胃里一紧。数字从28跳到1,叮一声,门开。
走出大厦,寒风扑面。我裹紧外套,回头看了一眼。星辰科技的logo在夜色中亮着蓝光,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看了几秒,我转身,走进人流。
不再回头。
地铁上,我给父亲打电话:“爸,电视送到了吗?”
“送到了,安装好了,画面可清楚了!”父亲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开心,“你妈正在看电视剧,说跟看电影似的。你这孩子,花这么多钱……”
“您和妈看得高兴,就值。”我说,“爸,有件事跟您说。”
“什么事?”
“我换工作了。下个月开始,去一家新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换工作?在星辰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想换个环境。”我说得轻描淡写,“新公司待遇更好,发展空间也大。”
“哦,那就好,那就好。”父亲松了口气,“你自己拿主意,爸不懂这些。就是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了。这周末我回去,咱们好好试试新电视。”
“好,等你回来。让你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挂掉电话,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黑暗,然后光明,交替往复,像人生。
手机又震,这次是李薇:“林先生,深瞳那边跟我说了,恭喜!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回:“谢谢李小姐。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那必须的!”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决定了。真的决定了。
从三千块年终奖,到八十万年薪的诱惑,到创业公司的未知。
我选择了未知。
因为已知的路,已经看到了尽头。而未知,至少还有可能。
列车到站,我随着人流下车,出站,走进寒冷的夜。租住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我爬上六楼,开门,开灯。
三十平米的空间,简单,冷清。但今晚,感觉不一样了。
我打开电脑,搜索“深瞳科技”。能找到的信息不多,几篇行业报道,说他们拿到B轮融资,团队年轻,技术有突破。还有一篇周雨的采访,她说:“我们想做的,是让机器真正理解世界。”
让机器理解世界。很宏大的目标。比星辰科技的“改变生活”,似乎更远,更难。
但,值得一试。
我泡了杯茶,坐在书桌前,开始看周雨发来的技术文档。架构图,算法原理,产品规划,一行行看过去,偶尔在纸上记下想法。
夜深了,茶凉了。但我越看越精神。
这个团队,确实有料。算法先进,理念超前,缺的只是工程落地能力。而这,正是我擅长的。
也许,真的能成。
凌晨两点,我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忽然想起七年前,刚加入星辰时,也是这样一个深夜。我在出租屋里看楚星河给的商业计划书,热血沸腾,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现在,三十三岁,重新开始。看另一份商业计划书,依然会心跳加速,依然会想象可能性。
也许,我还没老。
也许,热血还没冷。
也许,三千块年终奖,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很亮,很快,消失在楼宇之后。
我许了个愿。
不,不是许愿。是告诉自己:
这一次,要做得更好。
为了那三千块的耻辱,为了那七年温水煮青蛙的日子,为了三十三岁还敢重新开始的勇气。
也为了,不辜负那群年轻人眼里的光。
夜深了。我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有代码在飞舞,有年轻人在笑,有陌生的路在脚下延伸。
而我,在奔跑。
不再回头。第三章 第一天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站在静安寺那栋老洋房楼下。
天还没完全亮,冬日的晨曦是清冷的灰蓝色。街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手里拎着刚买的咖啡和三明治——给团队带的早餐,算是入职的小小心意。
三楼的工作室还黑着灯。我看了看表,离约定的九点还早。在楼下站了几分钟,冷风钻进衣领,我转身进了旁边那家咖啡馆。
“一杯美式,谢谢。”我对店员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送奶工骑着电动车驶过,报刊亭拉起卷帘门,早起的老人在街心花园打太极。平凡,真实,和我过去七年每天看到的陆家嘴景象完全不同——那里是玻璃幕墙和西装革履,这里是烟火气和生活。
手机震动,是周雨发来的消息:“深哥,你到了吗?我们在路上了,马上到。”
“到了,在楼下咖啡馆。”
“马上!”
八点四十,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很急,很响。然后是推门声,说话声,笑声。工作室的灯一盏盏亮起,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人影晃动。
我起身,付了钱,拎着早餐袋上楼。
门没关,我推门进去。暖气开得很足,混着咖啡和电子设备的气味。周雨正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什么,看见我,眼睛一亮:“深哥!这么早!”
“第一天,不能迟到。”我把早餐袋放在桌上,“给大家带了点吃的。”
“哇!谢谢深哥!”一个戴毛线帽的男生从电脑后探出头,是阿杰,“正好没吃早饭。”
其他人也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分三明治。工作室一下子热闹起来,像大学宿舍的早晨。
“我介绍一下,”周雨拍拍手,“这位是林深,深哥,我们的新CTO。以后技术上的事,都听深哥的。”
“CTO?”我一愣。offer上写的是技术负责人,不是CTO。
周雨冲我眨眨眼:“我们商量过了,你值得这个title。来,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深哥好,我是阿杰,后端,主要负责系统架构。”毛线帽男生举手,嘴里还塞着三明治。
“晓雯,算法组。”扎马尾的女生推了推眼镜,“我们模型线上部署的问题,就拜托深哥了。”
“李想,前端,也做一点产品。”戴耳钉的男生说,声音很轻。
“王磊,算法。”
“刘畅,算法。”
“赵明,产品兼打杂。”一个微胖的男生笑呵呵地说。
加上周雨,一共八个人。平均年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六岁,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光。
“咱们现在九个人了,”周雨说,“深哥,你的工位在这儿。”
她引我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桌子比其他人大一圈,配了双显示器,机械键盘,人体工学椅。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翠绿,刚浇过水。
“谢谢。”我坐下,椅子很舒服。
“上午我们先开个会,同步一下项目进展。”周雨在白板前坐下,“深哥,你边听边问,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打断。”
会议从八点五十开到十一点半。周雨讲公司现状,晓雯讲技术难点,阿杰讲工程问题,李想讲产品规划。每个人说话都很快,信息密集得像暴雨。
我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很快写满。问题确实不少:算法模型线下表现优秀,但一上线就崩;系统架构混乱,扩展性差;没有完善的测试和监控体系;产品方向摇摆,客户需求不明确。
但优势也明显:技术底子好,团队有激情,市场时机不错。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周雨最后总结,看向我,“深哥,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隐隐的担忧——这个“空降”的CTO,到底行不行?
我把笔记本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三个问题。”我说,“第一,技术架构必须重构。现在的架构撑不起千万级用户,必须重做。”
阿杰脸色一白:“重做?那得多久?”
“两个月。但这两个月,现有系统要维持稳定,不能崩。”我看着阿杰,“你能搞定运维吗?”
阿杰咬了咬牙:“能。”
“好。第二,算法模型必须优化。准确率可以降两个点,但推理速度要提升一倍,资源占用减半。”我看着晓雯,“能做到吗?”
晓雯皱眉思考了几秒:“可以试试。但要时间。”
“一个月。第三,”我转向周雨,“产品方向必须聚焦。安防和医疗,选一个,全力做透。两个都做,我们资源不够。”
周雨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安防。”她终于说,“市场大,落地快。医疗虽然前景好,但门槛太高,周期太长。”
“好。”我点头,“那就安防。集中所有资源,打磨一个核心产品,打透一个细分市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阿杰第一个开口:“深哥,两个月重构架构,还要保证线上稳定……压力有点大。”
“我知道。”我说,“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排期。阿杰,你负责列出架构问题清单,下班前给我。晓雯,模型优化方案,明天给我。周雨,你负责梳理客户需求,确定产品MVP(最小可行产品)功能。”
“收到!”
“收到!”
“明白!”
声音很齐,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最后,”我看着他们,“从今天起,我们实行早会晚报告制度。每天早上九点,十分钟站会,同步进度。每天晚上六点,半小时复盘,解决问题。周末尽量不加班,但工作日,可能会很晚。”
“没问题!”阿杰拍桌子,“早就该这样了,以前太散漫。”
“好。”我站起来,“散会。阿杰,晓雯,留一下,我们细聊。”
会议室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让阿杰打开电脑,调出系统架构图。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团乱麻。
“这里,”我指着中心的一个模块,“单点故障。挂了全崩。”
“我知道,但一直没时间改……”阿杰小声说。
“现在有时间了。”我拉过白板,拿起马克笔,“我的想法是,微服务化。拆,拆得越细越好。每个服务独立部署,独立扩缩容。服务间用消息队列解耦,数据层做分库分表。”
我在白板上画架构图,一边画一边解释。阿杰眼睛越来越亮,晓雯也在频频点头。
“不过这样复杂度就上来了,”阿杰说,“服务治理,监控,链路追踪……我们都没经验。”
“我有。”我说,“在星辰做过类似的。框架我可以搭,但具体实现要你们来。”
“行!”阿杰摩拳擦掌,“有方向就好办。”
“晓雯,”我转向她,“模型优化,思路是什么?”
“主要是剪枝和量化。”晓雯调出代码,“但剪枝会掉点,量化会损失精度……”
“客户不关心你的模型多精妙,他们关心快不快,稳不稳。”我说,“安防场景,实时性第一。准确率九十五和九十三,对客户来说没区别。但响应时间从五百毫秒降到两百毫秒,他们能感觉到。”
晓雯若有所思:“有道理……那我调整一下优化目标。”
“嗯。另外,模型要做A/B测试框架,上线要灰度,要有回滚方案。不能一杆子全上,崩了连退路都没有。”
“明白。”
我们一直聊到中午一点。外卖到了,是周雨点的披萨。大家围在会议桌旁,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披萨凉了,咖啡续了又续,白板上写满了架构图、流程图、时序图。
下午,我正式进入工作状态。打开电脑,配置开发环境,拉代码,看文档。深瞳的代码库比星辰小得多,但质量参差不齐——有些部分写得精致,有些像赶工出来的残次品。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问题点,一个个标注优先级。高优先级的,今天就要改;中优先级的,本周安排;低优先级的,列入技术债务,慢慢还。
四点钟,周雨敲了敲我的桌子:“深哥,聊两句?”
“好。”
我们走到窗边。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周雨问。
“比想象中好。”我说,“团队有实力,只是缺经验和方法。”
“我也是这么觉得。”周雨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你来了,我心里踏实多了。之前我一个人撑着,真的累。”
“现在不用一个人撑了。”我说,“但有个问题,得跟你确认。”
“你说。”
“CTO这个title,是不是太过了?我才来第一天。”
“不过。”周雨摇头,表情认真,“我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需要一个大家信服的技术领袖。你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她顿了顿,“期权给到百分之一,总要配得上这个价码。”
“你们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其他创始人都同意。”周雨看着我的眼睛,“深哥,我们一起把深瞳做起来。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创业者特有的、混合着理想和执念的光。七年前,我在楚星河眼里见过这种光。后来,光熄灭了,换成了精明和算计。
“好。”我说。
回到工位,继续看代码。五点半,阿杰发来架构问题清单,整整三十条,每条都附上了现状分析和改进建议。很详细,很有条理。
我回复:“收到。今晚我们先解决前三条,剩下的排期。”
“没问题!我已经在改了!”
六点,晚报告。大家轮流发言,讲今天的进展,遇到的问题,明天的计划。我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话问细节。
“阿杰,服务拆分的边界,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按业务域拆,这是划分方案……”
“晓雯,模型剪枝的实验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准确率掉零点五,速度提升百分之四十……”
“李想,产品原型画到哪了?”
“主页和监控页面画好了,您看看……”
每个人都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能看出来,一下午,大家真的在用心做事。
六点半,晚报告结束。但没人走,都回到工位继续干活。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低声讨论。
我走到阿杰旁边:“还不走?”
“把这个模块改完。”阿杰头也不抬,“深哥,你提的那个服务发现方案,我用etcd实现了,你来看看?”
我看他写的代码,思路清晰,实现干净。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不错。不过今晚别熬太晚,明天还要继续。”
“知道,改完这个就走。”
回到工位,我也没走。打开IDE,开始搭微服务框架。注册中心,配置中心,服务网关,监控埋点……一样样来。这些在星辰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写,但还是要认真,要考虑到深瞳的具体情况。
九点,周雨过来:“深哥,还不走?”
“马上。你呢?”
“我也马上。”她在我旁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今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比星辰累?”
“累,但不一样。”我说,“在星辰,是心累。在这里,是身体累,但心里痛快。”
“那就好。”周雨笑了,“我送你下楼?这栋楼十点锁门。”
“好。”
收拾东西,关电脑。工作室里还有三个人在忙,阿杰,晓雯,李想。我走过去:“走了,明天再弄。身体要紧。”
“马上马上,最后一点……”
“现在就走。”我语气严肃,“长期抗战,不差这一晚上。都收拾东西,一起走。”
三个人互相看看,终于开始关机,收拾。
下楼,走到街上。夜风很冷,但空气清新。静安寺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深哥,你怎么回去?”周雨问。
“地铁。”
“我也地铁。一起走到车站?”
“好。”
我们并肩走着。街道很静,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车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深哥,”周雨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她转头看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跃,“你知道吗,见你之前,我压力大到失眠。公司拿完B轮,投资人都看着,团队等着方向,产品却一直上不去。我差点以为,我们做不成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今天,看你带着大家梳理问题,制定计划,我突然觉得,也许真的能成。”她笑了,笑容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你在,我心里有底了。”
“别给我太大压力。”我说,“创业是九死一生,我只能说尽力。”
“尽力就够了。”周雨说,“我们一起尽力。”
地铁站到了。她要坐二号线,我坐七号线。在闸机口分开时,她朝我挥手:“明天见,深哥。”
“明天见。”
我刷卡进站,等车。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点滴:架构图,代码,年轻人们兴奋的脸,周雨那句“我们一起尽力”。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新工作第一天,怎么样?”
我打字:“挺好的。团队很年轻,有活力。”
“那就好。别太累,记得吃饭。”
“知道了。您和妈早点睡。”
“好。这周末回来吗?”
“回。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不用买,家里都有。平安回来就行。”
“嗯。”
放下手机,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出站,走回租住的小区。上楼,开门,开灯。
三十平米的房间,依然冷清。但今天,感觉不一样了。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复盘:
“第一天,深瞳。团队九人,年轻有冲劲。问题很多,但方向清晰。重构架构,优化模型,聚焦产品。两个月,要出MVP。”
“周雨,有领导力,也有压力。需要支持。”
“阿杰,技术不错,缺经验。要带,也要放手。”
“晓雯,算法强,但太学术。要引导她思考工程落地。”
“自己:CTO title来得突然,要尽快进入角色。技术决策要果断,团队管理要细腻。平衡。”
写完,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远处,陆家嘴的高楼依然灯火通明。星辰科技应该还有人在加班,在调代码,在赶进度。楚星河也许在办公室,看着报表,规划着明年的“大计划”。
而我在这里,在静安寺旁的老洋房里,在深瞳科技,在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路还长,道且阻。
但至少,我在走。
在向前走。
不再回头。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霓虹映出的暗红色光晕。但我知道,星辰就在那里,在看不见的地方,闪烁着。
就像理想,在现实的重重迷雾之后,依然亮着。
微弱,但坚定。
我关掉灯,躺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很快淹没意识。
梦里,有代码在流动,有架构在生长,有年轻人在奔跑。
而我,在他们中间。
一起奔跑。第四章 夜雨
深瞳的第一个月,像一场没有喘息的长跑。
每天早上九点站会,晚上六点复盘,之后是无穷无尽的编码、调试、讨论。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外卖盒堆在门口,咖啡消耗量是过去的三倍。
但我能感觉到变化。混乱的架构在一点点理顺,像一团乱麻被耐心地梳理成清晰的线条。阿杰带着后端团队重写了服务框架,晓雯的模型优化初见成效,李想的产品原型越来越像样。
周五晚上十点,我还在办公室。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老洋房的玻璃窗。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阿杰,他正盯着屏幕调试一个诡异的bug——服务间歇性超时,但监控看不出问题。
“深哥,你看这里。”阿杰把屏幕转向我,“响应时间分布,大部分请求在100毫秒内,但总有那么百分之零点几,飙到5秒以上。像抽风一样。”
我拉过椅子坐下,看监控图表。确实,像规律的心电图突然抽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两天。流量没涨,代码也没改,突然就这样。”
“上下游依赖排查了吗?”
“查了,数据库正常,缓存正常,第三方接口也正常。邪门了。”
我盯着图表,脑子里快速过可能的因素。网络?硬件?线程阻塞?垃圾回收?
“把这几台异常实例的日志调出来。”我说。
阿杰敲键盘,屏幕滚动。日志密密麻麻,我快速扫过,找关键词:ERROR,WARN,TIMEOUT。
突然,一条日志跳进眼睛:
“WARN [Thread-35] - 数据库连接池等待超时,当前活跃连接数:98/100”
“连接池。”我指着屏幕,“满了。”
“可我们配置的最大连接数是100,现在才98,不应该啊……”
“看看连接持有时间。”我说。
阿杰调出监控。图上显示,正常请求连接持有时间在50毫秒左右,但有一小部分连接,持有时间长达30秒。
“有慢查询。”我下结论,“把持有时间超过5秒的连接,对应的SQL抓出来。”
十分钟后,我们锁定了问题:一个不起眼的统计查询,没加索引,全表扫描。平时数据量小,没事。但这两天数据量涨了,这个查询就卡住了,堵住连接池,拖慢整个服务。
“我靠,这么隐蔽。”阿杰拍桌子,“谁写的这查询?我要杀了他。”
“你写的。”我平静地说。
阿杰一愣,翻代码,脸红了:“还真是我……上个月随手写的,忘了优化。”
“加上索引。另外,”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这是我们的监控盲区。我们监控了CPU、内存、网络,但没监控数据库连接池。这种问题,应该提前预警,不是事后排查。”
我在白板上画监控架构图:“加一层中间件,对所有数据库操作埋点,监控耗时,自动告警。阿杰,这个你来做,下周一我要看到原型。”
“明白!”阿杰已经开始敲代码了。
我走回工位,继续看周雨发来的邮件。是投资人的反馈,对我们这月的进展表示满意,但提醒要加快产品上线节奏。“市场不等人。”邮件里说。
压力像窗外的雨,绵绵不绝。
手机震动,是苏晴。距离我离开星辰已经一个月,这是她第一次联系我。
“林深,睡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一分钟后,她又发来:“我在你公司楼下,看见灯还亮着。能下来聊聊吗?就五分钟。”
我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楼下街边,一辆白色轿车停着,双闪灯在雨幕中明明灭灭。驾驶座有人,看不清脸,但应该是苏晴。
“等我一下。”我对阿杰说,“我下楼一趟。”
“这么晚,谁啊?”
“以前同事。”
“哦。伞在门口。”
我拿上伞下楼。雨比想象中大,风斜着吹,伞几乎撑不住。走到车边,副驾驶窗降下来,苏晴的脸在车内灯光下显得很苍白。
“上车说?”她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很暖,有淡淡的香水味,是苏晴常用的那款,叫“雨后晨曦”。以前在星辰,每次她经过我工位,都会留下这个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李薇说的。”苏晴转过头看我。她瘦了些,眼下的青色更重了,“她说你去了深瞳,做CTO。恭喜。”
“谢谢。”我语气平淡。
车里一阵沉默。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雨水,又立刻被新的雨水覆盖。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挡风玻璃上晕开,像破碎的星星。
“林深,”苏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要离开星辰了。”
我一怔:“去哪儿?”
“还没定。可能出国,可能休息一段时间。”她看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纹路,“楚总……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走。”
“因为年终奖的事?”
“不止。”她苦笑,“公司里传开了,说我和楚总……你懂的。虽然不全是空穴来风,但传得太难听了。楚总说,对我影响不好,对公司也不好。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了。八十万年终奖,买断的不仅是她的贡献,还有她的沉默,她的离开。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苏晴摇摇头,眼圈红了,“我在星辰干了三年,从行政做到总裁助理,以为自己走得挺高。结果呢,说走就得走,像抹布一样,用完了就扔。”
她声音哽咽,眼泪掉下来。我没带纸巾,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递给她。是办公室常备的那种,廉价,粗糙。
“谢谢。”苏晴抽出一张,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林深,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年终奖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你的只有三千。我去找楚总,他说,你是技术岗,旱涝保收,年终奖意思一下就行。我信了。我那时候真傻,真的。”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苏晴看着我,眼睛红肿,“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楚总在办公室发了好大的火。他说你不识抬举,说你早晚会后悔。但私下里,他跟我说,你是他带过最得力的,走了可惜。”
我沉默。雨点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林深,”苏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星辰的‘星云’项目,不是技术问题失败的。”
我一怔:“什么意思?”
“是楚总故意做死的。”苏晴压低声音,“那个项目太烧钱,短期看不到回报。投资人给压力,楚总就想了个办法——把项目做黄,把责任推到技术团队头上,然后砍掉整个项目组,节约成本。”
我脑子嗡的一声。星云项目,我带了两年,团队二十多人,无数个日夜的心血。最后上线失败,数据对不上,系统崩溃,客户索赔。楚星河在会上大发雷霆,说技术团队无能,项目负责人引咎辞职,团队解散。
原来,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声音发干。
“我帮他处理的报销单。”苏晴说,“有一笔很大的咨询费,付给一家做数据审计的公司。我好奇查了,那家公司是楚总的朋友开的,业务就是……帮企业做技术性破产。”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两年心血,二十多人的职业生涯,在楚星河眼里,只是一串可以牺牲的数字。而我在那个项目失败后,还自责了很久,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辜负了团队。
真可笑。
“林深,你没事吧?”苏晴担心地问。
“没事。”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雨更大了,世界一片模糊,“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苏晴咬了咬嘴唇,“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也因为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她又哭了,这次哭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安慰她?我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苏晴,”我终于开口,“离开星辰,是好事。那种地方,不值得。”
“嗯。”她点头,还在抽泣。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可能回老家,陪陪父母。我爸身体不好,一直想让我回去。”苏晴擦干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也许开个小店,花店或者咖啡馆。简简单单的,挺好。”
“挺好。”我说。
又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像雨后的天空,虽然还阴着,但已经没有那么压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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