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深秋,我背着行囊来到北大荒的向阳农场,领导一句话,就把我和一个叫赵秀兰的寡妇安排到了一起,让我们去守那三十亩西瓜地。
那时候我二十三,心气高,手上没劲,肩上倒像背了个看不见的城。卡车把我们一车知青从县里拉出来,越往北走越荒,风也越硬,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我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母亲给我缝好的包袱,耳朵里全是发动机的突突声,心里空落落的。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人真敢问,反正名字一报,车一停,人就得下去。
到了向阳农场,已经是傍晚了。天灰蒙蒙的,四下里一望全是平展展的黑土地,远处几排土房,烟囱冒着白烟,风把烟吹得直直的。跟我一起来的那几个人很快都被各个生产队领走了,最后场部门口只剩我一个。一个瘦高个干部翻着花名册,抬眼看了看我,问我会不会种地。我老实摇头。他嘴角一撇,像是早料到了,合上册子说:“那你去北头瓜地吧,守瓜。跟赵秀兰搭伙,她一个人正好缺个帮手。”
我一听是个女的,还是个寡妇,愣了一下。干部已经转身进屋了,只扔下一句:“顺着这条道走,瞧见草棚就是。”
我拎着包,沿着土路往北走。走了快一个小时,鞋上沾满了泥,裤腿也湿了。天快黑透的时候,果然看见前头有一片围起来的地,地头立着个低矮的瓜棚,像趴在风里的一个灰扑扑的老头。棚子前头有个人,正低着头拾掇柴火。
我喊了一声:“请问,赵秀兰同志在这儿吗?”
那人直起腰来,朝我看了一眼。是个女人,脸瘦,皮肤被风吹得发黑发红,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身上穿件褪了色的棉袄。她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一下不敢直视。她看了我几秒,问:“你就是新来的知青?”
我说是,我叫陈明远。
她嗯了一声,也没多热络,只把手里的柴一扔,朝棚里一抬下巴:“进来吧,外头冷。”
棚里一股草味和烟火味。外头看着就小,进来更小。外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一个土灶,锅底都烧黑了。里间隔着块洗得发白的布帘子,隐约能看见里头还有一张小床。她说:“我住里头,你住外头。锅能用,水得自己挑,柴得自己捡。别嫌弃,能遮风就不错了。”
我把包放下,站在那儿有点手足无措。她看出来了,问我:“会生火吗?”
我脸一热,说不会。
她也没笑话我,蹲下去,抓了把干草,几根细树枝往灶膛里一塞,划了火柴,三两下火就起来了。火光映着她那双手,粗糙,裂着口子,指节大得像是常年和土地较劲磨出来的。她头也不抬地说:“不会就学。来这儿,不会也得会。”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间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外头北风刮得呼呼响,像有人拿着鞭子抽棚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那块布帘子,能听见里间偶尔传来赵秀兰压着的咳嗽声。那咳嗽不重,却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家里那张软床,还有母亲烧的热汤面。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秀兰已经起来了。她把我叫醒,递给我一只搪瓷缸:“先喝口热水,今天去翻地。”
我接过缸子,手刚一碰上那热气,心里居然有点酸。
那会儿瓜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枯藤。可守瓜不是只夏天守,秋冬也有活儿,翻地、修栅栏、清沟、垒棚,哪样都少不了人。我干了一上午,手上起了泡,腰也直不起来。赵秀兰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中午吃饭时从箱底摸出一块旧布,撕成条,让我缠手。我说不用,她瞪我一眼:“逞啥能。手废了,明儿谁干活?”
她说话冲,可我听着不别扭。反倒觉得,在这天寒地冻的地方,能有人这么管你一句,已经算是暖和了。
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走。赵秀兰话少,跟她住一起,十句里有八句都在说活儿:柴不够了,水快没了,东头栅栏松了,今晚得守霜。可再少的话,天长了,也能听出些味道来。我渐渐知道,她丈夫刘大勇三年前修水渠时出了意外,人埋在塌方里,抬出来就没气了。两人没留下孩子,她一个人活下来,队里照顾她,让她守瓜地,挣工分,混口饭吃。
我问过她:“秀兰姐,你不害怕吗?一个人住这儿。”
她手里纳着鞋底,头也没抬:“怕有啥用?怕了,日子也不饶人。”
这话说得平平的,可我记了很多年。
第二年开春,化了冻,地软下来,西瓜种子就该下了。赵秀兰对那片地,比对自己身子还上心。她弯着腰,一垄一垄地量,一穴一穴地下籽,动作稳得像拿尺子比着。我跟在后头帮忙,笨手笨脚,不是下深了,就是下浅了。她看不过去,蹲下来教我:“手别抖,眼要准。土埋两指深就够,闷死了不出苗,浅了又冻着。”
我学着她的样子,慢慢倒也像回事了。
瓜苗出土那几天,最怕倒春寒。夜里我们轮流守着火,怕苗冻坏。火不能太大,太大烤苗,太小又挡不住寒气。那样的夜里,四周黑得沉,天上的星星却特别多,亮得像撒碎了的玻璃。我们裹着棉袄坐在火边,时不时往火里添把草。赵秀兰很少主动说话,可偶尔也会讲起以前的事。讲她小时候跟着爹妈闯关东,讲荒原上的狼,讲第一年垦地时手上磨出血泡。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淡淡的,像在说别人。我在旁边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女人吃过的苦,比我能想出来的还多。
夏天一到,瓜地就热闹起来了。西瓜从小孩拳头长到大海碗,再长到滚圆滚圆,一片片伏在绿叶底下,看着就喜人。守夜的活儿也紧起来,不光防獾子,还得防偷瓜的人。那会儿地里值钱的东西不多,熟透的西瓜算一个。
有一晚轮到我守上半夜。月亮大得很,瓜叶上像浮了一层白霜。我提着手电绕地走,走到西头时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心里一紧,以为是偷瓜的,抓起木棍就冲过去。结果一脚踩空,扑通栽进瓜垄里,摔得满身土。手电一照,才看见是一只獾子,叼着半拉西瓜跑得飞快。
赵秀兰听见动静赶来,一看我那样,居然笑出了声。她平时不怎么笑,那一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张脸忽然活了。我坐在地上,又尴尬又恼火,她蹲下来给我拍身上的土,边拍边说:“就你这架势,还抓偷瓜的?别回头把自己先丢了。”
我也笑了。那是我头一回觉得,这瓜棚不是临时窝棚,而像个能住人的地方。
后来我跟她熟了,知道她不光会种瓜,什么都能干。棚顶漏了,她会上去补;井绳磨断了,她会重新绞;锅耳掉了,她也能用铁丝缠牢。她会做酱,会腌菜,会缝被子,会纳鞋底。冬天没什么活儿的时候,她坐在煤油灯底下做针线,我就拿着书看。灯光昏黄,我们各干各的,谁也不吵谁,可那种安静不空,反倒让人心里慢慢沉下来。
1975年那年冬天,我病了一场,烧得厉害。北大荒那地方,冬天一病,真是要命。白天还好,到了夜里烧得我说胡话,身上像被火烤,嘴里又干得要裂开。迷迷糊糊中,我觉得有人给我擦额头,喂水,半夜还出去了一趟。后来我才知道,赵秀兰冒着大雪走了二十多里路,去场部卫生所给我找药。她回来时鞋都湿透了,脚上全是冻疮。可她只轻描淡写来一句:“药拿回来了,吃了吧。”
病好以后,我看着她那双肿得发亮的手,半天没说出话。她像嫌我婆婆妈妈似的,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看啥,又不是断了。”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怎么表达感激,只会埋头干活。可心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十年很长,也很短。那片西瓜地一年年长,一年年收,藤青了又黄,黄了又烂在土里。我们也一年年老。我从一开始那个不会生火、不会翻地的城里小子,慢慢练成了能挑水、能修棚、能守整夜瓜地的人。赵秀兰鬓角也开始发白了,眼角细纹越来越深。可她干活还是利索,脊背还是挺着,好像怎么压都压不弯。
那十年里,我们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规规矩矩。可很多时候,话不用说太明。冬夜里一碗热水,夏夜里半个冰镇西瓜,干活累了递过来的一块饼子,下雨时一起护住那几箱种子,这些比什么都实在。
1978年后,返城的风声越来越紧。场里隔三差五开会,念文件,大家都躁动起来。很多知青白天干活,晚上托人写信,想办法回城。我也一样。说不想家是假话,十年了,父母老了,姐姐成家了,我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儿。
赵秀兰看得出来,却从不问。直到1979年春天,我拿到返城批复那天,她才淡淡说了一句:“能回去就回去,城里总归是城里。”
我问她:“那你呢?”
她正弯腰在灶台前贴饼子,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没回头,只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走的那天,天刚亮她就起来给我烙饼、煮鸡蛋,还把一小包咸菜塞进我包里。我拎着行李上拖拉机时,她站在瓜棚前看着我,还是穿那件旧蓝褂子,头上包着那块蓝头巾。风很大,把她衣角吹得直飘。我冲她喊:“秀兰姐,我给你留了地址,有事就给我写信!”
她抬手挥了挥,声音被风吹散了:“走吧,别误了车。”
拖拉机一开,我回头看了很多次。她一直站在那儿,越看越小,最后只剩地头一个模糊的蓝点。
回北京以后,日子并没想象中那么顺。印刷厂学徒,挣得不多,家里地方又小,什么都得重新来。后来父亲去世,母亲病了,再后来我娶了李慧,有了儿子陈向北。生活一桩接一桩,把人推着往前走。我不是没想过赵秀兰。刚回来的头几年,常想,夜里梦见瓜地,梦见她弯着腰在地里看苗,梦见她在灶台前抹眼泪似的被烟呛着。可梦醒以后,该上班上班,该排队买菜买菜。
我给她写过信,寄到向阳农场。开始还盼回音,后来一封没回,慢慢也就不写了。我想,她大概还是在那儿守地,大概也把我忘了。人嘛,谁都得往前过。
可我没想到,十年后,她真会找来。
那是1979年之后整整十年,1989年的冬天。那天北京下着雪,外头阴冷得很。李慧在厨房包饺子,我在屋里修凳子,向北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有人敲门,不急不缓,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我去开门。门一拉开,冷风卷着雪星子扑进来。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半旧军大衣,背着打补丁的帆布包,头发都叫雪打湿了。她抬手解开围巾,露出一张我隔了十年还一眼认出来的脸。
“明远。”她看着我,声音哑哑的,“是我,赵秀兰。”
我一下就愣住了,脑子空了,嗓子像堵住了似的。她比走的时候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褶子一道压一道,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沉静,清亮。
李慧在厨房问:“谁呀?”
我半天才挤出一句:“秀兰姐……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门外,肩上落满雪,冲我笑了笑,那笑很浅:“先让我进去吧,外头怪冷的。”
进屋以后,她把包放下,规规矩矩坐在门边小凳上,像生怕把我家地踩脏了。李慧看我那表情,心里就明白这人不一般,赶紧倒热水,招呼她坐。赵秀兰接过水杯,两只手捧着,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先看了看李慧,又看了看向北,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像高兴,又像心酸。
向北问我:“爸爸,这是谁?”
我说:“叫赵阿姨。”
他脆生生叫了一声。赵秀兰忙从包里摸出几块糖,递给他。向北接了,甜甜地说谢谢。那一刻,我看见赵秀兰眼睛一下就湿了。
后来她说了来意。原来向阳农场早就变了,瓜地也没了,她这些年一直在农场食堂帮工,后来食堂承包出去,她就靠给人做零活过活。前阵子她收到刘大勇弟弟的信,说老家修路,要迁刘大勇的坟,还得处理旧房子的手续。她一个女人,年纪又大了,想到最后,能找的只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尽量让自己显得没那么难堪。可我听得出来,她是实在没法子了,才会拎着包,顶着雪,照着十年前那张旧地址一路摸到北京。
我没多想,当场就说陪她去。
李慧开始有点发愣,可她是个通情理的人,听完前因后果,也没拦,只是担心我请假难。后来她还主动说:“赵姐,今晚您就在家住,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隔着一道墙,客厅里偶尔传来赵秀兰的咳嗽声。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很,十年前瓜地里的那些日子像被什么翻出来了,一幕一幕地晃。李慧翻了个身,小声问我:“你跟她在北大荒,到底什么关系?”
我沉默了一下,说:“就是搭伙守瓜的人。可这十年,我这条命,欠过她半条。”
李慧没再问,只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我请了假,跟赵秀兰一起上路。先坐火车到沈阳,再转车去县里,又转小巴去刘家屯。一路上她都很安静,大多数时候只看窗外。雪地、村庄、电线杆、枯树,一样样往后退。她忽然说了句:“变了,都变了。”
到了刘家屯,刘大壮一开始对她并不热络。毕竟这么多年没来往,亲戚情分早薄了。可真见了面,也不敢太摆脸色。赵秀兰办事不拖泥带水,该签的签,该给的钱给,该过户的过户,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只是去看刘大勇的坟时,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天很冷,山坡上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坟前雪厚,她蹲下去,一点点把碑上的雪拂开,轻声说:“大勇,我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听不见她后头还说了什么,只看见她背影小小的一团,缩在风里,像是把这些年的苦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办完事情,她病倒了。急性支气管炎,夜里咳得喘不上气。我背着她去县医院,她趴在我背上,轻得吓人,骨头硌得我肩膀疼。她还怕给我添麻烦,一路上说:“我没事,放我下来。”我没理她,只闷头往前跑。
在医院住了几天,她才好些。那几天我陪在病床边,她有一次忽然看着我说:“明远,要是我这回真过不去,你就把我埋在大勇旁边。种棵松树就行。”
我鼻子一酸,冲她发火:“净说胡话。”
她居然笑了:“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急眼就脸红。”
她病好一点,我们就回了北京。李慧见她身体这样,说什么都不肯让她立刻回东北,非要她先住下,把病养好。赵秀兰起先不答应,说自己住着不合适。李慧一句话把她说住了:“赵姐,您就当让我安心,行不行?”
就这么着,她在我家住下了。
谁也没想到,这一住,就成了一辈子后半程的归处。
刚开始赵秀兰特别拘谨,吃饭只夹自己跟前那盘菜,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扫地擦桌子,抢着洗衣服,像生怕白吃白住。我和李慧怎么劝都没用。后来李慧想了个法子,让她去接向北放学。赵秀兰这才找着点能安心待下去的理由。
她对孩子是真好。向北一开始叫她赵阿姨,没过多久就黏上了,放学回家路上总缠着她讲北大荒的故事,讲黑瞎子掰苞米,讲狼围屯子,讲瓜地里怎么逮獾子。她会把糖揣在兜里,一天给他一块,不多给,怕坏牙。晚上还盯着他写作业,字写歪了,用手指轻轻敲桌子:“坐直点,像棵小松树似的。”
向北问:“您怎么老让我像松树啊?”
她笑:“松树冬天也不低头。”
这话,他后来记了一辈子。
没多久,街道来人了。说有人反映我们家住了外来人口,手续不全。那阵子查得严,这事可大可小。赵秀兰一听,收拾包袱就要走,说不能拖累我们。那天晚上她站在门口,背着包,硬撑着不哭。我拦住她,说什么都不让走。李慧也红着眼睛劝她。最后我当着她的面拍板:“明天就去办手续,能办户口就办户口,办不了也不能让您再一个人回去。”
她听了,眼泪一下掉下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成那样,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了。
后来手续跑得挺难。街道、派出所、原籍证明、医院证明,一样样折腾。可李慧一句怨话没有,陪着我跑前跑后。最后,总算给赵秀兰在我们家落了户,户口本上那一栏,写的是“姐姐”。
她拿着户口本看了很久,手都在抖。半晌才说:“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从那以后,她整个人像真正松了一口气。说话多了,笑也多了。街坊邻居都知道,陈家有个从东北来的赵大姐,人勤快,心善,手还巧。她会腌咸菜,会包粘豆包,会给孩子做虎头鞋。后来街道托儿所缺个做饭看孩子的,王主任想起她,问她愿不愿意去。她高兴得不得了,换了新棉袄去上工,第一个月领回三十块钱工资,非要拿五块给李慧当伙食费。李慧不肯收,她就板起脸:“不收我心里不踏实。”
她慢慢有了自己的圈子。托儿所的孩子喜欢她,街坊的大爷大妈信她,谁家有点小矛盾,她一句两句就能劝开。她在北京这座城里,像一棵晚了很多年才移栽过来的树,原以为活不成,结果竟也慢慢扎下了根。
那几年家里也越来越像样。印刷厂效益慢慢好些,我工作稳了,向北长大了,李慧也升了职。我们一家子不算大富大贵,可屋里总是热乎乎的。冬天炉火烧得旺,夏天阳台上晾满衣服,饭桌上有咸菜有热汤,晚上新闻联播放着,赵秀兰一边纳鞋底一边骂电视里那些不着调的人。那种烟火气,说不出多体面,可人一回家,心就定。
1990年冬天,向北第一次在学校作文里写“我的姑妈”。老师把他叫去问,怎么姑妈跟奶奶似的。向北一本正经说:“她不是我亲姑妈,可比亲的还亲。”老师后来还特意夸了他这篇作文,说写得真。我拿回来给赵秀兰看,她看不太懂那些城里孩子的词儿,可把那张纸摸了又摸,最后叠得板板正正,收进箱子里。
再后来,向北考上大学。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全家都高兴坏了。赵秀兰站在屋里,手一个劲儿地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冒出来一句:“我就说,这孩子像松树,长得直。”晚上她偷偷拿出自己攒的钱,非要给向北做学费。我们说什么都不要,她板着脸说:“我这钱不给他,还能给谁?”
向北大学毕业后,工作、结婚、生孩子,一步一步走得顺顺当当。赵秀兰就像看着自己孩子似的,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家。向北结婚那天,婚礼上要敬长辈茶,头一杯先端到她面前。她手都抖了,差点没接稳,眼泪却一直忍着,直到新人转身去别桌,她才悄悄拿袖子抹眼角。
她年纪大了以后,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腿脚不利索,后来冬天咳得厉害,再后来血压高、心口闷。可她还是闲不住,能自己下地绝不叫人扶,能自己系扣子绝不让李慧帮。医生说她肺子底子不好,是早些年冻的,累的,熬的。她听了只笑:“那可不,北大荒的风,能把人吹透了。”
2000年以后,我退休了,跟她待在家里的时间更多。有时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会忽然说起瓜地。说哪年瓜特别甜,哪年獾子把一整片都祸害了,说我第一次挑水把扁担压断了,说有一年大雨把栅栏冲倒,她跟我半夜打着灯去扶。我听着,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些年太苦了,可现在回头看,竟全是光。
有一回我问她:“秀兰姐,你后悔吗?一辈子都耗在那样的地方,后来又跟着我们这样过。”
她想了想,说:“有啥可后悔的。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接一口气往前熬么。熬着熬着,能熬出点甜来,就不算白活。”
这话还是她那个味儿,朴实,直。可越是这样的实在话,越往人心里落。
2009年那年,她七十三,向北的儿子陈子航两岁,满屋子跑,奶声奶气叫她“太姑婆”。她听了总笑,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那年春节,全家在一起吃年夜饭。她穿了件周晓雯给她买的红唐装,嘴上说太艳了,不肯穿,等真穿上又舍不得脱。她坐在主位,抱着子航,一会儿给他擦嘴,一会儿喂他一口蛋羹,像是怕少疼了这孩子一分。
饭桌上她举起茶杯,说:“我敬咱们这个家。平平安安,团团圆圆。”
那一刻,屋里每个人眼睛都亮着。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站在瓜棚前,头上包着蓝头巾的女人。风从黑土地上吹过,她一个人守着三十亩瓜地,守着自己漫长又沉默的日子。谁能想到,兜兜转转,她最后会坐在北京一间热腾腾的小屋里,儿孙绕膝,桌上满是饭菜香。
那年春天,她身体开始明显不好了。住了几次院,医生话说得很委婉,其实我们都明白,年纪到了,身体像老房子的梁柱,一根根都旧了。她自己也清楚,却一点不闹,只说:“够本了,我不亏。”
有天她把我叫到跟前,把一个旧布包塞给我。里头有她攒的钱,有几张老照片,有个顶针,还有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她说:“这些你收着。别嫌旧,都是跟了我一辈子的东西。”
我接过布包,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她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明远,你看,我没白来北京吧?”
我眼睛一下就热了,只能点头。
后来她忽然提出,想回东北看看。我知道,她惦记的不只是刘大勇的坟,也是那片地,那些年,那整个她用半辈子扛过来的来路。我们带她回了一趟刘家屯,又去了向阳农场。农场早变了样,瓜地也没了,原先那地方种了麦子,风一吹,绿浪起伏。她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轻声说:“挺好,长啥都一样,地还在就行。”
去看刘大勇的坟时,她让我们都走远点,自己在坟前坐了好半天。回来路上,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神色很平静。那种平静,我到现在都记得,像一个人终于把心里最后那点牵挂轻轻放下了。
回北京后没多久,她就不大下床了。可神志一直清楚。她叮嘱这个,叮嘱那个,最后一遍遍说的,还是“你们好好的”。
她走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清晨。窗外没下雪,阳光淡淡的。李慧进去叫她吃药,发现她已经安安静静没了气息。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像是睡熟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
我们按她的意思,后事从简。她不想折腾,不想麻烦人。可向北坚持把她的照片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说:“姑妈就在家,不走。”
这些年过去了,赵秀兰不在了,可她又一直都在。阳台上那几盆花,是她最早种下的,后来我们一直续着。冬天包饺子,李慧还按她教的手法和面。向北管孩子严时,总会冒出一句“坐直点,像棵小松树”,说完自己先愣一下。子航长大些后,偶尔还会哼那首跑调的《月牙五更》,说是太姑婆教的。
有时候夜深了,我一个人坐着,也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飘雪的冬日。要不是那天的敲门声,我和赵秀兰大概就真只会留在彼此的旧日子里,一个守着北京的胡同,一个守着东北的风。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怪,绕了十年,又把人绕回来了。
她这一生,前半段太苦,苦得像北大荒冬天的风,直往骨头里钻。可后半段,总算有了热炕,有了灯火,有了人等她吃饭,有了孩子喊她一声姑妈、太姑婆。这些东西看着普通,可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我常想,人活一世,图什么呢?图名图利,图个风光?到了最后,其实都不是。真到老了,能让人心里踏实的,无非就是屋里有灯,桌上有饭,门一推开,有人喊你一声。赵秀兰这一辈子,前头颠沛,后头总算落了地。她不是我的亲人,可到了最后,比很多亲人还亲。
那片西瓜地早荒了,可它没有白长。它长出过一季又一季甜瓜,也长出过我们这几十年的牵挂和情分。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边,看北京冬天的雪,还是会想起她站在瓜棚门口的样子。风那么大,她身子那么瘦,可整个人却像一株钉在土里的松。她这一生,受过太多风,可到最后,还是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
而我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只要想起她,心里总会有一块地方是热的。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1969年深秋,我来到北大荒时,那个站在瓜棚前、抬头看我的女人,后来成了我这一生里,最不能忘的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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