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舟,你先别发火,景川刚中风出院,又没人照顾,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外头。”
程砚舟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拉杆上,半天没动。客厅正中停着一把轮椅,轮椅上的男人半边脸发僵,腿上盖着薄毯,脚边堆着血压仪、药盒和两包还没拆封的护理垫。
沈书宁站在轮椅后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谁,又像是早就把该说的话想好了。
“他先住几天,我发誓,不会麻烦你。”
程砚舟没接她这句,只抬眼往里看了一圈。原本放在书房里的电脑主机和文件箱,全被塞到了阳台角落,靠墙多出一张护理床,门边还装了新扶手。
连女儿程雨棠平时放琴谱的小架子,也被压在最下面,露出一只歪掉的脚。
他沉默了几秒,慢慢把箱子靠到墙边,开口时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先把门口鞋柜挪开,轮椅过不去。”
沈书宁明显愣了一下,连轮椅上的陆景川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砚舟却已经弯腰去搬鞋柜,视线落到地上一张没收好的租赁单上,日期写着四天前。
01
程砚舟把那张租赁单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只先把鞋柜往旁边推开了些。轮椅顺着空出来的地方进了客厅,陆景川低着头,手搭在腿上的薄毯上,动作慢,半天没抬起来。
沈书宁跟在后面,解释得很快,像是一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医院那边昨天就催了,康复床位紧,景川现在这个情况也不适合一个人待着。康复中心排不上,我又是做这一块的,流程我熟,先接回来最省事。”
程砚舟看着她:“几天?”
沈书宁顿了一下:“先把急的这阵过了再说。”
“急的这阵,是三天,还是半个月?”
“砚舟,人都已经到家了,你先别追着问这个。”
程砚舟没再接这句,目光顺着客厅往里扫了一圈。书房门开着,里面原本靠墙的书柜挪到了另一边,儿童书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窄护理床。阳台柜门半开着,他常用的电脑主机、文件箱和两摞项目资料全塞了进去,最上面压着一个没收好的谱架。
卫生间门口多了块深灰色防滑垫,墙边新装了扶手。茶几四个角包着软边,餐桌旁原来给雨棠上网课的小椅子也没了。
这些东西,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弄齐的。
沈书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放低了些:“我知道家里乱了点,等过几天稳定下来,我再慢慢收。”
程砚舟抬眼看她:“书房谁收的?”
“我跟护工一起弄的。景川夜里要翻身,放客厅不方便。”
“我出差前,你怎么没说?”
沈书宁脸上僵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你那边项目正收尾,我跟你说了也只是让你分心。”
陆景川这时抬了下头,声音含混:“砚舟,给你……添麻烦了。”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先养着吧,门口别堆东西,轮椅不好过。”
他说完,把靠墙的两个纸箱往边上挪了挪。沈书宁像是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叫护工把药袋和血压仪往书房推。
门刚关上,外头传来开门声。
程雨棠背着小提琴包回来了。她刚进门就停住了,先看见客厅里的轮椅,又立刻转头去看书房。书房里那张护理床挡在门口,她站了两秒,小声问:“妈,我的琴架呢?”
沈书宁把她的书包接过去,回得很快:“先挪阳台了。你陆叔叔现在得静养,书房这阵不能乱。”
程雨棠没说话,转身去了阳台。没过一会儿,她蹲在柜门边,扶起一个倒着的琴架,手指在弯掉的金属脚上摸了一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旁边还有个没盖好的纸箱,里面压着她平时画画用的硬板夹。
程砚舟走过去,把最上面的文件箱拎开,伸手扶正琴架,接过她手里的谱架:“先拿进我屋里。”
程雨棠抬头看他:“那我以后在哪儿练琴?”
“先在我屋里。”程砚舟把东西递给她,“今天先别碰这个脚,晚点我给你掰回来。”
沈书宁走到阳台门口,眉头皱了皱:“砚舟,景川刚住进来,棠棠这几天先克服一下不行吗?”
程砚舟看着她:“她的东西,先别乱压。”
“我也不是故意的,刚才护工搬东西太急——”
“急到把琴架塞我文件箱底下?”
沈书宁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程雨棠抱着琴,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晚饭吃得很安静。沈书宁忙着给陆景川喂药、量血压,护工在边上记数据。程雨棠低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程砚舟吃完先起身,把自己和孩子的碗端进了厨房。
夜里十点多,程雨棠睡了,书房也没什么动静了。程砚舟蹲在阳台边,把压着的文件和孩子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最底下一个透明文件袋卡在柜角,他拽出来时,掉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结算单。
上面写得很清楚。
护理床租赁、轮椅垫、一次性隔尿垫、上门扶手安装费。
日期,是他出差前四天。
程砚舟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几秒,手指慢慢收紧,把单子重新折好,塞进了裤袋。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程雨棠穿着睡衣站在阳台门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爸,他是不是早就要来住了?”
程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把柜门轻轻合上。
“看样子,是。”
02
沈书宁和陆景川离婚七年,程砚舟和她结婚四年。程雨棠从小学开始就跟着程砚舟进出学校、补课班和医院,转学区、买保险、家长会,基本都是程砚舟在跑。这个家里,谁的习惯放在哪儿,谁早饭吃什么,谁的东西不能乱碰,他一直清楚。
第二天一早,程砚舟刚把牛奶热好,走到餐桌边,脚步就停了。
靠窗那个位置已经被轮椅占了。程雨棠平时就坐那儿,光线好,边吃边能看英语卡片。沈书宁正把一碗软烂的小米粥放到陆景川手边,抬头看见雨棠,直接开口:“棠棠,你今天坐边上,让一下。”
程雨棠手里还拿着单词卡,没动。
程砚舟把牛奶杯放回原位:“她坐她平时的位置。”
沈书宁立刻皱眉:“景川右手不方便,这边顺手。”
“谁不方便,谁换地方。”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一下静了。
陆景川抓着轮椅扶手,低声说:“我……坐哪儿都行。”
沈书宁脸上挂不住,压着火把轮椅往旁边挪了点:“砚舟,就一顿早饭,你至于吗?”
程砚舟把椅子拉开,让程雨棠坐下:“吃饭。”
这一顿谁都没再多说。程雨棠低头喝牛奶,单词卡摊在桌边,眼睛却没怎么落上去。
上午程砚舟在客厅远程处理项目收尾,电脑刚开完一个会,电视那边传来动画片的声音。程雨棠坐在沙发边看了十来分钟,沈书宁从书房出来,抬手就把声音调低了两格。
“景川刚睡着,先小点。”
程砚舟抬头:“她在看。”
“先让一下,等他醒了再说。”
程雨棠没争,伸手把遥控器放下了。
中午她把琴从程砚舟屋里拿出来,刚拉了半段音阶,书房门就开了。沈书宁快步出来,脸色发紧:“棠棠,先别练,你陆叔叔头疼。”
程雨棠捏着琴弓,站在客厅中央没动。程砚舟合上电脑:“去我屋里练,关门。”
“你非得这样吗?”沈书宁看着他,“家里现在就这点情况,大家配合一下很难?”
程砚舟语气很淡:“她在自己家里拉琴,不用先看别人脸色。”
下午程雨棠趴在茶几边做手工,彩纸和剪刀摊了一片。陆景川要去卫生间,沈书宁推着轮椅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直接弯腰去收:“先拿开,轮椅过不去。”
程雨棠急忙伸手:“我还没做完。”
“等会儿再做。”
她把东西一股脑堆到边上,几张刚裁好的纸角压皱了。程砚舟站在厨房门口,全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走过去把那盒彩纸重新理齐,放回孩子手边。
傍晚他去拿酸奶,打开冰箱才发现,原来放在中层给孩子做早餐的酸奶、吐司和果酱被挪到了最底下,前面全换成了流食包、营养针剂和几盒还没开的药。
洗手时也一样。洗手台最顺手的位置摆满了喷雾、棉签和药盒,程雨棠的牙杯被挪到最下层,发绳和护手霜塞在角落里。
程砚舟关上柜门,心里那点火慢慢顶了上来。
晚上九点多,雨棠洗完澡回房写作业,程砚舟把沈书宁叫进厨房。水池里还泡着碗,灯开得不亮,两个人站得不远,谁都没先让一步。
程砚舟先问:“你打算让他住多久?”
沈书宁脸色一下沉了:“你怎么一回来就问这个?”
“因为这是我家。”
“也是我家。”沈书宁盯着他,“我总不能看着景川中风了没人管。”
程砚舟看着她:“照顾他,是你的事。把我和棠棠的位置让出去,也是你的事?”
沈书宁被问得有点烦,声音也硬了:“砚舟,他现在都这样了,你一个大男人,跟个病人计较什么?”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
程砚舟没立刻接话,只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到沈书宁先把脸偏开。
外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程雨棠抱着自己的画板,站在书房门口,半天没进去。她看着那张已经铺好护理垫的床,小声问:“爸,我以后是不是都不能在里面写作业了?”
程砚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03
程雨棠那句问出来后,厨房里谁都没接。
程砚舟先把她手里的画板接过去,放回自己房间,才低声说:“先写作业,这事我来处理。”
那天夜里,家里安静得很慢。书房门关着,里面偶尔有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程砚舟坐在客厅收邮件,没进去,也没再问。
第二天中午,沈书宁去医院值半天班,护工下楼买东西,客厅里只剩程砚舟和陆景川。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毯子,半天才开口:“给……给你添麻烦了。”
程砚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陆景川愣了一下:“前天下午。”
程砚舟没动,继续问:“不是昨天医院临时催出院?”
陆景川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程砚舟又问:“护工谁请的?”
“书宁。”陆景川声音更低,“她……早就联系好了。”
“护理床呢?”
“也是她定的。”
客厅里一下静了。
程砚舟没再问。他想知道的已经够了。沈书宁嘴里那套“昨天突然出院”“来不及商量”,到这会儿全对不上了。人是前天下午来的,护工提前找了,护理床和扶手也提前装了。她不是慌乱,她是安排好了,再等他回来认。
晚上孩子睡后,程砚舟把那张结算单放到餐桌上。
沈书宁刚从书房出来,看见那张纸,脚步停了一下。
程砚舟开口很直接:“出差前四天就开始装扶手、租护理床,你管这叫来不及?”
沈书宁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僵:“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
“等我回来,是通知我,还是让我认?”
“程砚舟,你说话不用这么冲。”
“我冲吗?”程砚舟看着她,“人是前天下午来的,护工你早找好了,东西你早买齐了。你一句没提,到现在还在跟我说没办法。”
沈书宁皱着眉:“景川现在这个样子,外面护工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康复医院排队排不上,我总得先让他有个地方待。再说他也住不了多久,家里又不是住不下。”
程砚舟听到这句,声音反倒更平了:“你是觉得家里住得下,还是觉得我最后一定会认?”
“你别把话说成这样。”
“那你说成哪样?”程砚舟把结算单往前推了推,“书房让了,餐桌位置让了,孩子练琴让了,连冰箱和洗手台都让了。你嘴里一直是‘先住几天’‘不会麻烦你’,可你做的每一步,都是先把我和棠棠往后推。”
沈书宁被顶得有些烦,语气也硬了:“他是病人,我能怎么办?”
“照顾病人是你的事。替他把地方腾出来,让我和孩子一起配合,也是你的事?”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程砚舟盯着她:“他后续康复的钱,谁出?”
沈书宁顿了一下:“我自己会想办法。”
“怎么想?”
“先把眼前这阵撑过去再说。”
“钱从哪儿来?”
沈书宁脸色更差了:“家里这阵先紧一点不就过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程砚舟什么都明白了。
她嘴上说不麻烦他,心里早把账算好了。共同账户能用,孩子培训可以缓,生活开支能压就压。她先把人接回来,后面再一点点往这个家里摊。等真用到钱了,她再说一句“先撑一下”,事情也就顺过去了。
程砚舟问她:“棠棠的琴课停不停?”
沈书宁没说话。
“下个月学区房尾款要不要动?”
沈书宁还是没接。
程砚舟点了点头:“你不是没想过。你是全想过了。”
沈书宁像是被说中了,声音更急:“我就是想先把人稳住,后面再慢慢解决。你为什么非得逼我现在把每一步都说死?”
“因为你做的时候,已经替我说死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没再往下吵。沈书宁回了书房,程砚舟回房处理邮件,谁都没理谁。
快十二点时,他想起笔记本电源落在客厅,开门出去拿。经过书房门口时,门没关严,里面有说话声。
沈书宁压着声音:“你先安心住着。”
陆景川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沈书宁又说:“砚舟嘴上冷,真让他不管,他做不到。”
里面停了两秒,她接着补了一句:“棠棠跟他亲,他也不可能丢下孩子不管。”
程砚舟站在门外,没出声,也没进去。
他听明白了。
沈书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跟他商量。她只是在等。等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往后退,等他看在日子已经过到这一步的份上认下来,等他最后把这摊事一起扛了。
程砚舟转身回房,打开电脑,翻出东京分部那封搁了很久的邮件。
光标停了几秒,他敲下一行字。
“三年派驻,我现在接受。”
04
第二天一早,程砚舟像没事人一样起了床。
牛奶照常热,面包照常烤,司机几点到,他也照常发消息确认。程雨棠背着书包坐在桌边,抬头看了他几次,没问。程砚舟只说:“先去学校,下午我接你。”
沈书宁看他这样,脸色也缓了些。她把一碗粥放到陆景川手边,顺口说:“景川这边我白天请了钟点护工,你晚上回来也不用操心。”
程砚舟嗯了一声,没多说。
这一声太平,反倒让沈书宁松了口气。她大概以为,昨晚那点话过去了,程砚舟再不高兴,也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把情绪压下去,把日子接着过。
十点多,程砚舟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东京分部。他看了一眼,当着沈书宁的面接了。
“对,我在。”
“三年驻场确认了?”
“家属随行手续可以一起办?”
“住宿和国际学校都能走流程?”
“最早今晚航班?”
“可以,我这边没问题。”
电话挂断,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沈书宁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猛地问:“什么意思?”
程砚舟把手机放下:“公司把我调去日本,三年,今晚走。”
沈书宁脸色当场变了:“你疯了?”
“没有。”
“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说?”
“昨天定下来的。”
“棠棠怎么办?”
“跟我走。”
“那这个家怎么办?”
程砚舟看着她:“家是你自己重新排过的。人是你自己接回来的。你不是一直说,不麻烦我吗?”
沈书宁被堵得一时没接上,随后声音一下高了:“程砚舟,你至于吗?就因为景川在家里住几天,你要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没闹。”程砚舟语气很平,“我只是退出。”
“你带孩子一起走,叫退出?”
“她在这里,书桌要让,位置要让,时间要让,日子也要跟着让。你接人回来那天,有问过她吗?”
沈书宁脸色发白:“我后面会调整。”
“调整给谁看?”
这句落下去,沈书宁彻底急了:“你非得抓着这几件小事不放?”
程砚舟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副卡,放到桌上。
“这张卡我下午停。”
“共同账户里这个月生活费我留够。”
“后面他的康复、护工、营养、住院复查,你自己接。”
沈书宁盯着桌上那张卡,声音都变了:“程砚舟,你至于算这么清吗?”
“不是我算清。”程砚舟看着她,“是你替我算得太明白了。你把人接进来那天,就已经默认我会继续出地方、出日子、出钱、出耐心。现在我退出,你正好自己兑现。”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出钱?”
“你没说,你只是已经在用了。”程砚舟看着她,“书房是家里的,生活费是家里的,孩子的位置和时间也是家里的。你现在跟我讲没麻烦我,讲得出口吗?”
中午,打包公司上门。
纸箱一排排摊开,程雨棠的琴、书、画板、模型,一样样装进去。程砚舟把文件袋和证件单独放好,程雨棠就站在边上抱着琴盒,跟着收自己的东西。
沈书宁站在客厅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到了这时候,她才像真的信了,程砚舟不是吓她,也不是在赌气。
“棠棠。”她声音发颤,“你跟妈妈说句话。”
程雨棠抬头看她,没过去,只转头问程砚舟:“爸,我去了那边,是不是就不用再把书桌让出来了?”
程砚舟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嗯,不用了。”
这句话一出来,沈书宁脸一下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棠棠,我没说以后都让你让着——”
程砚舟把箱子合上,没让她把话说完。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箱东西搬出去。陆景川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插一句。钟点护工站在书房门口,也没敢出声。
程砚舟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程雨棠背着书包跟在他身边。沈书宁终于追了上来:“你真要因为这点事把家弄散?”
程砚舟没回头,他拉开门,声音不高却很响亮:“是你先拿我和孩子的位置,去给别人铺路。”
05
到东京后的日子,比程砚舟想得安静。
公司安排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窗边刚好够放一张书桌和琴架。
程雨棠第一天进门,就把琴盒放到窗边,自己站那儿看了很久。晚上吃完饭,她回头问程砚舟:“爸,我真的可以把这些都放这儿吗?”
程砚舟说:“你自己的地方,你自己定。”
那天晚上,程雨棠难得睡得很早。
接下来一周,程砚舟忙着办学校衔接、补材料、看分部流程。沈书宁发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回,只处理和孩子有关的证件问题。
第七天傍晚,他刚开完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不是沈书宁,是孙桂芬。
程砚舟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一开口就很乱:“砚舟,你老实跟我说,书宁是不是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程砚舟皱眉:“出什么事了?”
孙桂芬喘了口气,声音又急又低:“今天有人把电话直接打到家里,张口就问陆景川是不是还住在这儿,还问书宁是不是又替他顶了那笔钱。外头已经有人去她单位问了,说得很难听,我这边都快压不住了。”
程砚舟握着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原本以为,这件事到头来就是沈书宁心软,把中风的前夫强行接回家,逼着全家给他让路。可孙桂芬这几句话一出来,味道一下就变了。
“什么钱?”程砚舟问。
孙桂芬停了两秒,声音更低:“那边还发了段语音过来。我不敢再听第二遍。你等着,我转给你,你自己听。”
电话挂断。
下一秒,一段语音跳进来。
程砚舟站在公寓窗边,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两秒,点开。
前面先是一阵杂音。像风声,也像有人在外头拦车。紧接着,一道沙哑的男声狠狠砸出来。
只有一句。
程砚舟整个人一下僵住,脸色瞬间白了。
他握着手机,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两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旧情难断。
甚至,陆景川的身份,不仅仅是前夫那么简单。
程砚舟盯着手机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这不可能!书宁她怎么会做出哪种事……”
06
那段语音里只有一句话。
“告诉沈书宁,别再拿‘前夫’两个字糊弄程砚舟了,南桥路那场车祸是她开的,陆景川替她顶的,她要再不把剩下那四十八万结清,我连顶包材料一块送过去。”
程砚舟把那句反反复复听了三遍。
每一遍听完,屋里都比刚才更安静一点。
程雨棠在房间里整理新学校的材料,外头只有空调的声音。程砚舟站在窗边,手一直没松开。他原本以为,沈书宁瞒他的,是陆景川这个人,是过去那点旧账,是她把一个不该带进门的人硬塞进了家里。
可那句语音一出来,很多东西一下就对上了。
她为什么提前几天收拾书房。
为什么护工、护理床、扶手都早早准备好了。
为什么她一边说“不会麻烦你”,一边又把整个家往陆景川那边改。
因为她根本不是临时心软。
她是在灭火。
程砚舟先给孙桂芬回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先是沉默,过了十几秒,孙桂芬才低声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程砚舟开门见山,“我只问一遍。南桥路那场车祸,到底怎么回事?”
孙桂芬呼吸乱了,半天才开口:“书宁没跟你说过?”
“她说过的,只有‘离婚七年,没联系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阵。
“不是没联系。”孙桂芬声音发干,“是她不敢让你知道。”
程砚舟没催。
孙桂芬像是也知道这事拖不过去了,慢慢把话说开。
七年前,沈书宁刚从市二院调进社区医院,编制刚落稳,程雨棠那会儿还小。那年冬天,她值完夜班,开车去南桥路接陆景川。人困,路滑,拐弯的时候撞上了一个骑电动车送货的男人。那人摔得不轻,腿断了,后来还做了两次手术。
当时开车的人,是沈书宁。
可报警以后,坐到交警队里的,是陆景川。
“为什么?”程砚舟问。
孙桂芬在那头苦笑了一声:“为什么?因为书宁刚进编,真要查实,她工作就没了。棠棠那会儿才多大?她要是出事,孩子跟谁?陆景川说,反正他那时候生意也不稳,顶了就顶了。”
程砚舟握着手机,没说话。
孙桂芬继续往下说:“后来私了,赔偿一大笔。陆景川自己拿不出来,就去借钱。那时候书宁答应,这钱两个人慢慢一起还。再后来,他们离了婚。明面上断了,暗地里书宁还一直在给他填。”
“用的谁的钱?”
孙桂芬沉默。
程砚舟心里已经有了数,声音更冷了一点:“我问你,用的谁的钱?”
“前几年她自己工资也在还。”孙桂芬像是怕他挂电话,连忙补,“后来你们结婚,家里宽松了些,她说只是先挪一阵,后面会补回来。”
“补回来了吗?”
孙桂芬那边没声音了。
程砚舟把电话拿远一点,又重新贴回耳边:“陆景川这次中风,债主找上门了,是不是?”
“是。”孙桂芬终于承认,“他原来住的那边被堵了,人家找到单位,找到家里,书宁怕事情炸开,才先把人接回去。”
“她怕的是事情炸开,还是怕我知道她骗了我四年?”
孙桂芬被这句堵得半天接不上来,只低低说了句:“砚舟,这事是她不对。”
电话挂断后,程砚舟坐了很久。
他把这些年家里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学区房尾款那次,沈书宁说她手头紧。孩子报冬令营那次,她说卡里先别动。还有前年那阵,她总说给孙桂芬看病,账上陆陆续续转出去不少。
他当时没细问。
因为他觉得,夫妻过日子,总有些小地方要互相让。
可现在回头再看,那些钱,不是临时周转,也不是家里人情。
是她在拿这个家的钱,给自己埋过的坑填土。
程砚舟拿起手机,给沈书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那头一开口,声音很紧:“砚舟,你先别听外头乱说——”
“南桥路那场车祸,是不是你开的?”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程砚舟没给她躲的机会:“陆景川不是你惦记着放不下的前夫,他是替你顶过事的人。你接他回家,不是心软,是债主找上门了。是不是?”
沈书宁过了很久才开口:“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多少,得看你愿意说多少。”
她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像是想把声音压稳,可一开口还是乱了:“我不是故意一直瞒你。那年要不是景川替我顶,工作没了,棠棠也没人带,我那时候真的撑不住。”
“所以你就瞒到现在?”
“我后来也想断。”沈书宁声音有些急,“可那笔钱没还完,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拖。去年开始,外头催得更紧。前阵子他又中风,住院的钱、护工的钱、以前的旧债,一下全挤到一起,我要是不接,他就真的什么都说了。”
“你怕他说什么?”程砚舟问。
“怕你知道。”沈书宁停了一下,终于把最难听的那句说出来,“也怕单位知道。砚舟,我不是还惦记他,我是没法不管。”
“你没法不管,就把我和棠棠一起算进去?”
“我没想拖你下水。”
“你已经拖了。”程砚舟声音不高,“书房腾了,钱用了,孩子往后让了。你嘴上说不麻烦我,做的每一步都是在等我认。”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抽气声。
沈书宁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本来想等这阵过去,再慢慢补,再找机会跟你说。”
“你不是在等机会。”程砚舟把话接过去,“你是在等我没办法。”
这句话落下去,沈书宁彻底不说了。
程砚舟停了几秒,语气重新压平:“事故材料、借款记录、你这些年给陆景川转过的账,今晚全部发给我。少一张,我就自己回去查。”
“砚舟——”
“还有。”程砚舟打断她,“以后别再拿棠棠挡事。她不是你拿来让人心软的筹码。”
他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沈书宁把第一批材料发了过来。
事故调解书、借款单、转账截图、几张早年赔偿收据。
程砚舟一页一页往下翻,越翻越安静。
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国内助理发了条消息。
“帮我订明天最早回国的票。”
07
程砚舟回国后,没有先回家。
他从机场出来,先去了律所。
沈书宁发来的那批材料不全,借款单只截了前面几页,转账记录也断断续续。律师把他这几年共同账户的流水一拉,很多东西立刻清楚了。
四年时间,沈书宁分十七次往不同账户转过钱。
有的是陆景川本人名下,有的是借款人,有的是第三方代收。
加起来四十六万八。
其中一部分,正好卡在学区房尾款、孩子培训费和家庭储蓄最紧的时候。
程砚舟看完那张明细,没说什么,只让律师把证据整理成册。
下午三点,他才去了家里。
门一开,屋里比他走的时候还安静。书房门关着,客厅茶几上的软边还没拆,轮椅停在原处。沈书宁坐在沙发边,眼下发青,像是一夜没睡。孙桂芬也在,手里攥着纸巾,脸色难看得厉害。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头低着,没看他。
程砚舟进门后,只说了一句:“都在,正好。”
沈书宁站起来,声音发干:“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把没说完的事说完。”
程砚舟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那份流水明细推过去。
“你发给我的材料不全,我替你补齐了。”
沈书宁低头一看,脸一下白了。
“这四十六万八,是这四年从家里转出去的。你之前跟我说你给妈看病、补旧账、临时周转,我都没追着问。现在看,不是我心大,是你太会挑时候。”
孙桂芬看着那张纸,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么多?”
沈书宁嘴唇动了动:“有一部分我后面会补——”
“你拿什么补?”程砚舟看着她,“拿我和棠棠继续让?还是接着从共同账户里往外掏?”
陆景川这时候终于抬了头,声音还是慢:“这钱……一开始是我借的。”
程砚舟看向他:“你说。”
陆景川沉默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往下说。
当年车祸之后,赔偿压得很重。沈书宁刚进编制,孩子又小,他不想让她进去,就把责任认了。为了凑赔偿,他借了外面的钱。本来说两个人一起慢慢还,可后来日子越过越烂,生意没做起来,人也废了。离婚以后,沈书宁每个月还会给他一点。她想彻底断,可旧债一直没断干净。
前阵子他中风,住院押金、后续康复、旧债催收全撞到一起,人被堵在出租屋里,连门都不敢开。沈书宁把他接回去,不是为了旧情,是怕他在外头出事,也怕那些人把以前的事捅到程砚舟和单位面前。
“我没想住进你家。”陆景川声音发哑,“是她说,先躲几天。”
孙桂芬一听这话,眼泪一下掉下来:“你们两个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没人接她这句。
程砚舟看着沈书宁:“他说的,跟你说的一样吗?”
沈书宁低着头,半天才开口:“差不多。”
“差不多?”程砚舟语气第一次带了冷意,“差的是你没告诉我,你拿这个家的钱替过去买单。差的是你知道事情一旦摊开,我不会答应,所以你先做了,再等我认。差的是你连棠棠都算进去了。”
沈书宁抬头,眼睛发红:“我知道这件事我做错了。可我那时候真的没别的路。”
“七年前你没路,四年前你还没路?”程砚舟看着她,“结婚的时候,你没说。后来一次次转账的时候,你没说。把人接进门的时候,你还是没说。你不是没路,你是一直在拿我当路。”
屋里一下静了。
程砚舟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离婚协议我带来了。房子按出资比例分,家里的转出款项你补回,怎么补你自己想。陆景川后面的债和康复,都跟我无关。你要接,接到底;你要断,自己断。”
沈书宁看着那份协议,手一直没伸过去。
“棠棠呢?”她问。
“她先跟我走,学上到东京。你要看她,可以视频,也可以按假期去看。”程砚舟顿了一下,还是把话说清了,“不是我要抢,是你现在没有资格再让她替你往后站。”
沈书宁眼睛一下红透了:“你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机会我给过。”程砚舟说,“是你没把真话给我。”
孙桂芬在一旁抹着眼泪,终于低声说了句:“书宁,签吧。”
这句话一出来,沈书宁整个人像是一下塌了。她坐回沙发里,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程砚舟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至少,不会走到今天这样。”
那天下午,沈书宁把协议签了。
一个星期后,她卖掉了自己婚前那套小房子,把剩下的旧债一次性清掉,把陆景川送去了康复院。单位那边因为外头人闹到门口,她主动请了长假,后来辞了护士长的位置,留在本地重新找工作。
程砚舟没再问她后面的安排。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程雨棠在东京放学回来,书包刚放下就问:“爸,事情都办完了吗?”
程砚舟把最后一份扫描件发给律师,点了点头:“办完了。”
程雨棠站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我是不是还能一直住这边?”
“能。”程砚舟看着她,“书桌、琴架、画板,你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程雨棠听完,没再问别的,只走到窗边,把琴架往里挪了半步,又把画板靠到桌子旁边。她摆完后回头看了程砚舟一眼,小声说:“其实那天走的时候,我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跟你走。”她说,“因为我知道,只要跟着你,我就不用一直给别人让地方。”
程砚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只回了一句:“以后不用了。”
又过了三个月,东京的冬天开始变冷。
周五晚上,学校有小型汇演。程雨棠站在灯下拉琴,曲子不难,拉得很稳。程砚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从头到尾都没移开眼。
演出结束后,孩子们背着琴盒往外走。程雨棠跑到他跟前,问:“爸,我今天有没有拉错?”
“没有。”程砚舟接过她的琴盒,“很好。”
她笑了一下,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外头风有点大,程砚舟抬手把她外套的帽子往上提了提。
路灯下,孩子一边走一边说学校里的事,说新同学,说下周的美术课,说她已经把书桌旁边那块地方空出来了,想回去放个新书架。
程砚舟听着,嗯了一声。
这一次,没有人再让她把东西往边上挪。
也没有人,能再替他把日子重新排一遍。
(《老婆瞒着我把中风的前夫接来家中,还发誓不麻烦我,我没闹,第二天,我兴奋的说:我被调日本出差3年,今晚就走。老婆傻眼了》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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