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成五年(840年)正月初四,大明宫紫宸殿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三十二岁的唐文宗李昂躺在御榻上,骨瘦如柴,呼吸微弱如游丝。他已病重数月,此刻正进行人生最后一次政治安排:命枢密使刘弘逸、薛季棱召宰相杨嗣复、李珏入宫,嘱托奉太子李成美监国。
这是文宗对身后事最后的挣扎——他想把皇位传给哥哥敬宗的儿子,自己的侄子陈王李成美。但就在杨嗣复等人领命退出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神策军中尉仇士良、鱼弘志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禁军。
“太子年幼多病,不宜承统!”仇士良声音冰冷,“当另立贤王。”
李珏抗辩:“储位已定,岂能中变?”
仇士良冷笑,不再言语,挥手让禁军“护送”宰相出宫。当夜,一道“诏书”从北司(宦官衙门)发出:立唐穆宗第五子、文宗之弟颍王李瀍为皇太弟,权勾当军国事。原太子李成美,仍封陈王。
矫诏。赤裸裸的矫诏。但满朝文武无人敢言——甘露之变(835年)的血迹未干,宰相王涯等十一族被诛的惨状犹在眼前。谁还敢挑战仇士良?
正月十四,文宗崩。颍王李瀍柩前即位,是为唐武宗,改名李炎。这个二十七岁的亲王,在仇士良的刀尖上,坐上了他从未奢望过的龙椅。
一、文宗的遗恨:从“受制家奴”到死不瞑目
文宗死前,曾召学士周墀问:“朕可比前代何主?”
周墀答:“陛下贤君,可比尧舜。”
文宗惨笑:“朕岂敢比尧舜?比周赧王、汉献帝如何?”
周墀惊跪:“彼乃亡国之君……”
文宗打断:“赧、献受制强藩,朕受制家奴,恐尚不如!”
“受制家奴”——这四个字,是文宗十四年皇帝生涯的总结。他亲历祖父宪宗、兄长敬宗被宦官所弑,自己靠宦官王守澄等拥立上位。不甘为傀儡,他发动甘露之变欲除阉党,却惨败收场,从此彻底沦为仇士良的囚徒。
太子李永暴毙(疑被杨贤妃毒杀),他明知凶手却不敢深究,只杖杀几个替罪羊刘楚材等。想立侄子李成美,临终前最后一道旨意,也被仇士良当庭撕毁。
他死时,眼睛是睁着的。宦官合了三次,才勉强闭上。有人说,那是死不瞑目;也有人说,他是怕闭上眼,看到宪宗、敬宗在黄泉路上笑他:“看,你也一样。”
二、仇士良的算计:为何选李炎?
仇士良为何选李炎?因为“可控”。
李炎是穆宗第五子,母亲身份低微(宫人韦氏),在宫中无根基。他封颍王后,沉迷道教,终日与方士炼丹论道,看似不问政治。更重要的是——他与文宗关系疏远,与杨贤妃、安王李溶一党更是敌对。
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傀儡。
但仇士良算错了一步:李炎的“不问政治”,是装的。这个青年亲王,目睹父兄三代被宦官玩弄,早憋着一股狠劲。他炼丹是假,结交道士是真——那些游走江湖的道士,是他了解宫外信息的渠道。他纵情声色是假,麻痹宦官是真。他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虽然是仇士良给的。
三、血洗:新皇的第一把火
武宗即位第一件事,是杀人。
杀谁?仇士良给的名单:杨贤妃、安王李溶、陈王李成美。
理由很“充分”:杨贤妃曾谋立安王,排挤武宗;安王是潜在竞争者;陈王是文宗指定的太子,活着就是隐患。
武宗“乐得应允”——他确实乐。杀这三人,一可向仇士良表忠心,二可清除皇位威胁,三可报当年被杨贤妃一党轻视之仇。一道诏书,三人赐死。
杨贤妃饮鸩前,对着文宗灵位惨笑:“陛下,妾来陪你了。这李家的江山,终究是宦官的江山。”
安王李溶不服:“本王何罪?”
使者冷答:“王爷活着,就是罪。”
陈王李成美最冤。这个十岁的孩子,只是文宗政治安排的棋子,甚至没明白“太子”意味着什么,就被一杯毒酒送上黄泉。死前他问宫人:“阿父(文宗)说让我当皇帝,为什么五叔(武宗)要杀我?”
宫人掩面不敢答。
这只是开始。仇士良“追怨文宗”,将文宗宠信的宦官、宫人尽数诛逐。谏议大夫裴夷直上疏劝谏,奏章如石沉大海。朝堂噤若寒蝉。
四、宰相的生死劫:李德裕的赌博
更大的清洗指向宰相。
武宗即位不久,罢杨嗣复、李珏,召李德裕入相。李德裕——这个牛李党争中李党的领袖,与杨嗣复(牛党)是政敌。仇士良趁机进谗:“杨、李二人曾反对陛下即位,今外放,必谋反。”
武宗本性残忍,闻言即派宦官赴湖南、桂州诛杀杨嗣复、李珏。
关键时刻,户部尚书杜悰狂奔至李德裕府,不及寒暄便喊:“新君即位便杀二相,不可不谏!”
李德裕何尝不知?但他更知,这是向武宗展示忠诚的机会,也是打击政敌的机会。他纠结了——救,可能得罪武宗;不救,天下将骂他借刀杀人。
最终,他与崔郸、陈夷行等联名入奏,在延英殿跪求武宗赦免二人。武宗起初强硬:“朕不悔!”李德裕泣谏:“陛下使已死难生,徒贻冤恨。未奉旨,臣等不敢坐。”
这是赌博。赌武宗还要倚重他们这些朝臣,赌武宗不想刚即位就背“滥杀宰相”的恶名。
武宗沉默了。良久,缓缓道:“朕为卿等免此二人。”
李德裕等舞蹈拜谢。武宗却又道:“朕细询内人,杨嗣复确曾致书杨妃,劝其效武则天临朝。若安王得志,朕岂有今日?”
这话半真半假。真在杨嗣复确与杨妃同宗,或有书信往来;假在“效武后临朝”很可能是仇士良伪造。但武宗需要这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杀杨、李的“正当性”,也敲打李德裕:朕知道你们宰相的勾当。
最终,杨嗣复贬潮州,李珏贬昭州。命保住了,政治生命结束了。
五、仇士良的“为君之术”
会昌元年(841年),武宗改元。仇士良权势达到顶峰。
某日,他对徒子徒孙传授心得:“天子不可令闲,常宜以奢靡娱其耳目,使日新月盛,无暇更及他事。然后吾辈可以得志。慎勿使之读书,亲近儒生。彼见前代兴亡,心知忧惧,则吾辈疏斥矣。”
这段话,道尽宦官专权的精髓:让皇帝沉迷享乐,无心政事;隔绝皇帝与朝臣、书籍的联系,使其愚昧。如此,权力自然落到伺候皇帝的宦官手中。
武宗听说了吗?很可能。但他装作不知。他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这个机会,三年后来了——会昌三年(843年),昭义节度使刘稹叛乱。武宗力排众议,用李德裕为帅,平叛成功。借此军功,武宗开始提拔亲信,削弱宦官兵权。
仇士良察觉不妙,于会昌三年(843年)“乞骸骨”退休。武宗准奏,厚赐遣归。仇士良离宫时,私藏兵杖被查出,武宗下诏削其官爵,籍没家产。一代权阉,终遭反噬。
而武宗,这个被仇士良扶上位的皇帝,最终用仇士良教他的权术,扳倒了仇士良。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在三十三岁暴毙(会昌六年,846年),死因成谜。皇位落入宦官王宗实之手,另立宣宗。
尾声 轮回
武宗的故事,是晚唐皇权衰落的缩影。
皇帝由宦官废立,宰相由宦官决定生死,朝政由宦官把持。文宗想反抗,甘露之变惨败;武宗隐忍蓄势,刚有起色便暴亡。下一个宣宗,被称为“小太宗”,励精图治,却依然动不了宦官根本。
直到七十三年后(903年),朱温杀尽宦官,终结了这个持续百年的“家奴之祸”。但那时,大唐也只剩一口气了。四年后,朱温篡唐,历史进入五代。
而仇士良那番“为君之术”,被录入《旧唐书·宦官传》,成为后世权阉的教科书。直到明朝魏忠贤,依然在用类似的手段控制天启皇帝。
只是,当皇帝成了傀儡,王朝的崩溃,也就进入了倒计时。文宗说“受制家奴”,武宗看似挣脱,实则仍在网中。这张网,是晚唐自己织就的——从玄宗宠信高力士,到代宗用宦官掌禁军,到德宗设枢密使……一步步,把皇权交到阉人手中。
最后,网收紧了,勒死的,是整个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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