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昝平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躯壳,只剩下一具僵硬的皮囊枯坐在会议桌前。下属的汇报声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嗡嗡作响,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钻不进他的耳蜗。窗外,夕阳将湖面揉碎成万千金箔,波光潋滟,可这平日里让他心旷神怡的景致,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片令人眩晕的虚妄。
“局长,您身体不舒服?”下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惊惶。
昝平如获大赦,顺势便坡下驴,长舒一口气,声音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还真有点,头晕得厉害。要不明天吧,明天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不到下班时分,昝平便匆匆离席。回到办公室,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信封,那薄薄的纸片此刻竟重如千钧,塞进包里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单位与家隔湖相望,往日里,昝平总爱漫步湖畔,看波光粼粼,赏柳暗花明,那是他仕途顺遂时的闲情逸致。可今日,湖面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沼泽,他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无形的追兵,每一步都踏在悬崖边缘。
进门,直奔卧室。他将信封搁在床头柜上,那白色的封口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行,太显眼。他慌乱地抬起床垫,将信封硬生生塞进床底的黑暗深处,仿佛那里能吞噬一切罪证。
“吃饭了。”妻子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如同一道惊雷。昝平浑身一颤,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惊恐,宛如一只被探照灯锁定的夜行兽。
妻子莞尔一笑:“瞧你,在家都能吓成这样,干啥亏心事了?”
这句玩笑话,听在昝平耳中却如审判的锤音。他强作镇定,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机械地挪向餐桌。饭桌上,魂不守舍的他筷子夹空,直接将手指送入口中。妻子再笑:“想什么呢?”
“还能想啥,工作呗。”他含糊应对,味同嚼蜡。
饭后,昝平一改往日散步的习惯,合衣倒在沙发上,闭目装睡,实则是在逃避那双清澈眼睛的审视。妻子伸手探他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他几乎崩溃:“怎么,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上床,别累感冒了。”
花了好长时间,昝平才在极度的精神紧绷中迷迷糊糊睡着,但睡得不深,一直在做梦。梦中,无数只手从黑暗的湖底伸出,死死拽住他的脚踝,将他往深渊里拖拽。他拼命挣扎,冷汗浸透了睡衣,突然一惊,喘着粗气坐起来。
妻子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下,她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带着几分探究与心疼:“你做梦了,还说梦话呢。”
“哦?”昝平的心猛地一沉,声音发紧。
“你提到老费,老费是什么人?”
“哦,一个老板,跟我们单位有些工作上的联系。”昝平的声音有些闪躲。
“你还喊:别追我,你们别追我,我老实交代还不成吗?”
昝平瞪大眼睛问:“我真这样喊了?”
妻子点点头,靠住他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也不多问。我只想告诉你,我不在乎你官多大、权多重,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那一刻,昝平所有的伪装与挣扎都土崩瓦解。他长吁一口气,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落地,眼眶微微发热。妻子的话,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却比任何警示教育都更有力量——权力是为民服务的工具,绝非谋取私利的筹码,一旦迈出贪腐的第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不仅毁了自己,更毁了整个家。
第二天一上班,昝平便拨通了老费的电话,语气坚定:“你过来一趟。”
老费推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谄媚,可当昝平将那只原封未动的信封推到他面前时,老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满眼惊恐:“昝局,这……这都送出手了,怎么能拿回去?而且我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
昝平靠在椅背上,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丝毫迟疑:“你会不会说,我不知道,但我自己会说。为官者,当存敬畏之心,守底线之尺,这东西,我不能要,也不敢要。你要不拿走,我现在就交给纪委。”
老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终究还是拿起信封,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那背影里,满是不甘与惶恐。
不久,昨天汇报工作的科长再次敲门进来,关切地问:“局长,您今天身体好点了吗?”
昝平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摆了个白鹤亮翅的造型,眉眼间尽是往日的从容与坦荡,声音洪亮而轻快:“我现在身轻如燕,浑身是劲!”
窗外,湖风拂过,吹动了办公桌上的文件,也吹散了昝平心底的阴霾。为官一任,当守初心、知敬畏、明底线,唯有如此,方能行稳致远,方能不负人民所托,不负自己的良知。湖岸的清风依旧,而昝平,终于找回了那个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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