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父亲下葬那天,北风刮得人脸上生疼。大娘蹲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把我往背上一托,就离开了那个刚刚填上土的新坟。

我父亲弟兄四人,父亲排行老二,上面有大伯,下面有三叔和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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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和母亲都是残疾人,父亲生在六十年代初期,四岁之前还很正常,可是五岁那年得了小儿麻痹,两条腿往外掰着,走路一拐一拐的,落下了终身残疾。

母亲出生时也是正常的,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慢慢的就不长了,母亲比正常人矮得多,比侏儒人还要高一些。

直到父母亲都三十多岁了,也是通过人介绍认识,可能是同命相连的人走到了一起。父母感情特别好,母亲一直想给父亲生个孩子,可是父亲不肯,怕母亲有危险,母亲还是偷偷的怀孕了,父亲没办法只有祈祷老天了。

可是,母亲还是在生我时难产大出血而死。

母亲是拉着父亲的手闭上眼睛的。

父亲一个人拉扯着我,平时大娘也来照顾我。

七岁那年,父亲生了重病,家里没有钱看病,大伯,三叔四叔也都多少帮衬一些,可是父亲整整病了一年。

我八岁那年,父亲还是扔下我不舍的走了。

我瘦得像根柴。大娘背着我走得很稳,她的后背宽阔而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我把脸埋在她的棉袄里,眼泪无声地流着。父亲病了整整一年,这个家早已不像个家。现在他走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咱回家。”大娘就说了这三个字。

可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我扭头一看,是三叔和四叔追来了,他们跑得满头大汗,棉袄的扣子都解开了,在初冬的风里敞着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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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嫂,等等!”三叔喘着粗气拦在前面。

大娘停住脚步,手却把我往上又托了托,像是怕我掉下去,又像是怕被人抢走。

四叔抹了把汗:“大嫂,这孩子不能让你一个人带走。”

风在田埂上打着旋,枯黄的草低低地伏在地上。我紧紧抓住大娘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为什么?”大娘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三叔和四叔对视了一眼,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四叔先说了话:“大嫂,我们知道你好心。可是我大哥也早已经不在了,你自己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再加上一个,这负担太重了。”

“我不怕负担。”大娘说。

“不是这个意思,”三叔接上话来,“二哥走了,这孩子我们兄弟俩得管。你是嫁过来的,现在二哥不在了,按理说……”

按理说该由我们老李家的人来养。”四叔抢着说。

我感觉到大娘深吸了一口气。她慢慢把我放下来,但一只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了我冰凉的小手。

“老李家的人?”大娘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孩子爹生病这一年多,你们来看过几次?送过几次药?最后这三个月,是谁守在床前伺候的?现在人刚入土,你们倒想起自己是老李家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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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的脸涨红了:“大嫂,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也有家要养,不能天天守着。”

“是啊,”四叔说,“再说医药费我们也没少出。”

大娘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冬天的枯枝折断的声音:“你们出的那点钱,连抓药都不够。孩子的学费都是我省出来的。”

他们站在田埂上争执不休,我躲在大娘身后,看着这三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我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要听大娘的话。”他的手那么瘦,几乎只剩下骨头。

“别争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村里的老支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驼着背,手里拄着拐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在孩子面前争这个,像什么话。”老支书说,“孩子刚没了爹,你们就这样吵吵嚷嚷的。”

三叔四叔低下头,但显然不服气。

老支书蹲下身,看着我:“小树,你告诉爷爷,你想跟谁过?”

我紧紧攥着大娘的衣角,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要跟大娘。”

“孩子懂什么……”四叔刚要说话,被老支书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支书站起来,对三叔四叔说:“听见了吗?孩子自己选了。再说,法律上也讲个孩子意愿。”

“可她是外姓人!”三叔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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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田野上。大娘的身子猛地一颤,我看见她的眼圈红了,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外姓人?”老支书用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她嫁到李家二十年,生了三个孩子,伺候公婆送终,送走了自己的丈夫。你说她是外姓人?

是啊!大伯前几年在打石场打石时发生意外,人当时就没了。大娘看着三个不知事世的孩子,硬是挺过来了,没有在人前掉一滴眼泪,我父亲当时没少帮衬大娘娘四个。

其实,大娘真的是个坚强又善良的女人。

三叔不说话了,别过脸去。

老支书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不就是觉得孩子名下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三间房和一点抚恤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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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说,三叔四叔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想辩解。

“这样吧,”老支书说,“让孩子跟大嫂过,房子和钱都由大嫂保管,等孩子长大了给他。你们兄弟俩要是不放心,可以立个字据。”

大娘突然开口:“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钱。这些都给小树留着,我一分不动。我就是不能让孩子没人管。”

她低头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额头上,温温的。

那一刻,三叔和四叔都不说话了。风还在吹,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最后,三叔搓了搓手,低声说:“那就按支书说的办吧。”

四叔也点了点头。

大娘没有再背我,而是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她家走。她的手掌很粗糙,磨得我手疼,但那种疼痛让我感到踏实。

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小树,从今往后,这就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院子里,大堂姐二堂姐,还有三堂哥在玩耍。大堂姐十五岁,已经像个大人了;二堂姐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三堂哥九岁,和我差不多大。他们都静静地看着我。紧接着就是过来拉我一起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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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玩了。带弟弟去洗把脸。”大娘对大堂姐说。

大堂姐走过来,牵起我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很软,和大娘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他们家厨房改的小屋里,和三堂哥一起。炕烧得很热,我蜷在被窝里,听着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夜里我醒来,听见外间有压抑的哭声。我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看去。

大娘坐在凳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些零碎的东西。她手里拿着一张大伯的照片,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怕吵醒我们。听到她小声嘀咕:“庆平,老二也去找你了,扔下了儿子建树特别可怜,被我带了回来”,你走后,庆安他二叔没少帮衬咱家。我不能看着孩子没人管呢,我放不下呀!

我知道你会赞成我的做法的。

在这一天里,她忙着照顾我,忙着应对叔叔们的责难,直到这一刻,她才允许自己哭出来。

我轻轻退回到炕上。

早晨天还没亮透,大娘早早的就起床开始做饭了,15岁的大堂姐也跟着屋里屋外的忙活。大堂姐学习本来挺好的,可是为了能帮帮大娘,已经辍学不读书了。

吃过饭,二堂姐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三堂哥,一起上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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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大娘的头上已经有了好多的白发,背也陀了,腰也弯了。

22岁的大堂姐已经嫁到了镇上,二堂姐念到了初二便不去念书了,其实二姐成绩本来不错的,只是她心思比较细腻,她看大娘太累了,她就辍学开始回家帮大娘干农活。三堂哥的成绩一直不好,他太贪玩儿。

这时我也已经上了初中,我的成绩一直都是班级前三。

初三那年,赶上年景不好,家里真的没钱给我和堂哥交学费了,堂哥直接不念了,大娘说建强念也是白念,有那钱还不如给建树交学费呢,我小声对大娘说:“大娘,我不想念了,咱家太困难了,哪有钱给我交学费呀?”

“那是我的事!”大娘斩钉截铁地说,“你只管好好上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第二天,她去了三叔和四叔家。我不知道她跟他们说了什么,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但手里拿着一叠钱。

“你叔他们出了点钱,”她说,“够你上一阵子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大娘是去要父亲留下的抚恤金了。那笔钱本来由三叔保管,说是等我长大了给我。大娘说我现在就需要,为上学的事。

三叔起初不肯给,说钱不多,要留着给我娶媳妇用。大娘说:“读书比娶媳妇要紧。读了书,自己就能挣来好媳妇。”

就这样,我上了高中。更加刻苦地学习,因为我知道这笔钱的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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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我很少回家,为了省路费。每次回去,都能发现大娘又老了一些,白发越来越多。

高考那天,大娘特意赶到县城,在考场外等我。每考完一科,她都会给我一个煮鸡蛋。

“别问考得怎么样,吃了赶紧休息。”她说。

我知道她其实很想知道我考得如何,但怕给我压力。

放榜那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当我把录取通知书拿给大娘看时,她反复摸着那张纸,眼泪滴在上面,赶紧用袖子擦掉。

“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了...”她说不下去了。

为了凑够大学的学费,大娘卖掉了家里的一头猪和所有的鸡。我知道,那是家里最重要的收入来源。

临走前一天,她熬夜给我做了一床新被子,厚厚的,说省城冬天冷。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利用一切时间打工赚生活费。每次寄钱回家,大娘都退回来,说家里够用。

直到二堂姐写信告诉我,娘的身体大不如前了,总是咳嗽,但舍不得看病吃药。

那个周末,我立即回家,硬拉着大娘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需要好好休养。

我毅然决定,毕业后就工作,不再考研了。

当我把这个决定告诉大娘时,她又想发火,但我抢先说:“您要是倒下了,我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我先工作,等条件好了再继续读书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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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看着我,良久,叹了口气:“孩子,是咱家拖累你了。”

“不,”我握住她粗糙的手,“是您给了我一个家。”

工作第一年,我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第二年,我把大娘接到城里,想让她享享福。但她在城里住不惯,说看不见田地心里空落落的,没多久就回去了。

如今,多年过去,我已在城里安家立业。每次回家,都会睡在当年那个小屋里,和大娘说说话。

去年清明,我和大娘一起去给父亲上坟。回来的路上,又走过那条田埂。大娘已经老了,背驼了,走路需要拄拐杖。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田野,说:“那天,你三叔四叔就是从那边追过来的。”

我扶着她,点点头。

“他们后来也挺后悔的,”大娘说,“这些年没少帮衬咱们。”

我知道,三叔和四叔后来确实改变了态度。我上大学时,他们还凑钱给我买了块手表。

“我不怪他们,”大娘继续说,“那时候,大家都难。”

风还是那样吹着,田野还是那片田野,只是我们都老了——不,是我老了,大娘是更老了。

“娘,”我轻声叫道——这是我第一次不用“大娘”这个称呼,“谢谢您那天背我回家。”

大娘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她伸出手,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傻孩子,”她说,“咱们回家。”

夕阳西下,我搀扶着大娘,慢慢向那个有着温暖灯光的家走去。那条田埂很长,但总有一天会走到头;而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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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一旦开始走了,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