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院子里终于冷清下来。我和妻在里屋收拾着父亲的遗物。
两个哥哥说要赶晚班飞机回去。大嫂二嫂早早把自己的物品收拾好等在那里,似乎马上就要整装待发。大哥拍拍我的肩:“三弟,进堂屋说两句。”
堂屋正中央,父亲的遗像还摆着,照片是去年我带他去县城拍的,穿着我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笑得很拘谨。二哥把烟掏出来,递给我一支,我没接——父亲肺不好,最后那半年,我戒了。
“三弟,”大哥先开口,手指在八仙桌上敲了敲,“爸留下的钱,你看……”
该来的还是来了。父亲咽气前,只有我在床边。他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或许根本什么也没说。
“爸的折子,你收着吧?”二哥吐着烟圈,眼睛没看我,盯着父亲的遗像。
我点点头,从里屋拿出那个深蓝色的存折,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父亲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们三个拉扯大。折子上最后一行数字:十八万七千六百三十五块二毛。
“不到九万。”我把折子放在桌子中间。
大哥拿起折子,翻来覆去地看:“比想的少点。”二哥凑过去瞥了一眼:“县城那套老房子,怎么说?”
“房子爸说过留给我。”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父亲确实说过,在三年前他查出肺癌的那天晚上,当着我们三兄弟的面。
“那是爸糊涂了!”大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声音尖利,“你们哥仨进屋说钱,当我们是外人?”
二嫂也挤进来:“就是!老三你伺候爸最后这段,我们感激,可也不能什么都是你的吧?”
大哥皱皱眉,没说话。二哥把烟摁灭:“爸看病花的钱,我们两家也没少出。”
屋里一下子吵成一团。大嫂算着她家出多少,二嫂嚷着公平分配,大哥二哥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看着父亲的遗像,他还在笑着,眼神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别吵了。”我说。
没人听见。
“别吵了!”我猛地一拍桌子,灰尘从桌缝里震起来,在阳光里乱飞。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我。这个家里最小的儿子,一直最没出息的那个——没像大哥去省城当科长,没像二哥做生意发财,就留在县城,当个中学老师,守着老父亲。
“折子上的钱,我一分不要。”我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叶落的声音。
“十八万七,大哥二哥平分。”我继续说,“房子是爸留给我的,我不会让。”
大嫂脸上瞬间堆起笑:“三弟你看你,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
“但我有个条件。”我打断她,“爸的那些东西,你们不能动。”
“什么东西?”二哥问。
“他书房里那些书,笔记,还有那个旧木头箱子。”
大哥笑了:“就那些破烂?你要你留着,谁还跟你争这个。”
他们很快达成了共识。两个哥哥在早就准备好的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大嫂二嫂脸上的笑容真切多了,甚至说要给我留点钱当生活费。
我把他们送到村口。上车前,大哥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有空来省城玩。”
二哥拍拍我的肩:“缺钱了说话。”
出租车扬起一片尘土,走了。
我和妻回到老屋,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堂屋割成明暗两半。我走到父亲的书房,那里有他一生收藏的两千多册书,有三十八本厚厚的备课笔记,还有那个他从不让人碰的旧木箱。
我知道哥哥们为什么不要这些——大哥清高,觉得这些旧书不值钱;二哥精明,算过运费都不划算。
他们不知道,父亲留给我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打开那个木箱,最上面是一本牛皮纸包着的相册。第一张照片是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黑白照片已经发黄,两个年轻人紧张地看着镜头,手紧紧握着。
下面是一沓信,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封,是三十年前大哥考上大学时,父亲写给他在省城的姑姑借学费的草稿。信纸已经脆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小妹见信好。你大侄子争气,考上了省城大学,只是学费尚缺八百。兄知你亦不易,然实在无路可走……”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想象着父亲写这封信时的心情。那个总是挺直腰板的乡村教师,为了儿子的前程,不得不向人低头。
第二捆信是二哥做生意被骗时,父亲写给各地学生的求助信。那些他教过的孩子,有的当了官,有的成了律师,父亲一个一个地写信,请他们帮帮他的二儿子。
我一封一封地读着,手开始发抖。这些事,父亲从未对我说过。他总是说:“你大哥忙,二哥不容易,你在我身边,多担待些。”
箱底有一个铁盒子,我费了点劲才打开。里面是三个牛皮纸信封,分别写着我们兄弟三人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半空,突然不敢碰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我开了灯,就着昏黄的灯光,先打开了写着我名字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存折复印件——开户时间是我考上大学那年,存折上的名字是我的,每一笔存款都是小数额,五十、一百,最长的一次连续存了七年,最后总数是三万八千块。存折复印件背后,父亲写了一行字:“三儿心实,不爱争,这些钱够他买房时凑个首付了。”
我怔住了,看着那笔迹,眼前一片模糊。
第二个信封是给大哥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是父亲用工整的楷书抄录的一段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为立身之本。”背面写着:“吾儿已贵,父唯望勿忘初心。”
给二哥的信封里是一张老照片,父亲和年幼的二哥在河边钓鱼。背后写着:“得失皆缘,平安是福。”
我坐在父亲常坐的那把旧藤椅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大哥当了官,怕他走错路;知道二哥钻钱眼,怕他失了快乐;知道我这个最没出息的小儿子,其实是三个里最像他的——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看家里人为难。
他留给我的,何止是这间老屋,这些旧物。
深夜,我打了一盆水,仔细擦拭父亲的遗像。照片上,他穿着我买的那件夹克,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我送的,他嫌贵,骂我乱花钱,却穿了整整五年,袖口都磨破了也没舍得扔。
“爸,”我对着照片说,“他们都走了。”
照片上的父亲静静笑着。
“你放心,”我说,“我会好好活着。”
我把三个信封重新收好,放回铁盒子。那些信,那些笔记,那些书,都是我的了。这是父亲留给我的全部——他的记忆,他的牵挂,他沉默而深沉的爱。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屋的青瓦上,照在院子里父亲亲手种的那棵枣树上。枣子已经熟了,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啊,就像这树上的枣,有的红得早,有的红得晚,但只要是熟的,都是甜的。”
大哥是红得早的那个,二哥是红在面上的那个,而我,或许是熟得最晚的那个。
但终究,也熟了。
我拿起父亲用了半辈子的钢笔,在备课笔记的空白页上写下:
“父亲去世第三天,哥哥们来分家产。我要了老屋和旧书,他们分了存款。我知道,我得到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妻看着我一笔一笔的写完最后一个字,笑了!
合上笔记,夜已经很深了。老屋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而有力。
明天,我要去学校上课了。父亲说过,当老师的人,心里要亮堂,自己亮堂了,才能照亮别人。
我和妻把这间老屋收拾干净,把父亲的书一本本摆好,就像他还在一样。
毕竟,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就不是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