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元宵节,温州五马街中市,下午三点的光景,街上正热闹着。
忽然有人尖叫起来——抬起头,就看见对面两层楼的瓦背上,一个穿青色学生装的青年正踉踉跄跄地跑。
他手里攥着个玻璃瓶,边跑边往嘴里灌,灌完了把瓶子一甩,瓶子顺着瓦片骨碌碌滚下来,在街面上摔了个粉碎。
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瓦背上的青年却渐渐跑不动了。
他开始捂着肚子在瓦背上打滚,面孔被剧痛扭得变了形,头发里滚满了碎瓦砾。
大约折腾了两个钟头,才彻底安静下来。
他是温州的“艺术天才”林少卿,死在1934年元宵节的屋顶上,手里攥着一封给父亲的遗书,怀里揣着一本鲁迅的书。
林少卿出身不低,父亲林醒凡是永嘉县党部书记长,家里要钱有钱要势有势。
但这孩子打小就不按父亲划的道走,跑到上海美专去学画画,毕业后回温州当美术教师,整天穿一件青色学生装,头发留得长长的,在瓯江边上写生,学生都管他叫“东方罗丹”。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他大概会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画家,在地方上受人尊敬。
可惜他认识了夏巨珍。
这个“赤色青年”把《新青年》《拓荒者》一摞一摞地塞给他,林少卿读进去了。
他开始在自己的画室里秘密印制传单,白天在课堂教学生素描,夜里就着煤油灯刻钢板。
后来加入“互济会”,专门救助被捕同志和他们的家属。
他的画室成了一个秘密据点,青年学生络绎不绝地进出,表面上在学画,实际上在传递消息。
这事传到了国民党第九区保安司令部的耳朵里。
他们没有立即抓他,而是放出风声,说“林少卿是共匪”。
林醒凡慌了。
儿子被捕意味着全家都要受牵连。
他迅速做了两件事:
第一,逼迫儿子登报脱离共产党;
第二,强行为他安排一桩婚事。
试图用“成家立业”这把锁,把这个即将脱缰的儿子锁回“正轨”。
林少卿在父亲的压力下登了报。
可第二天醒来,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一生信奉的东西。
未婚妻的花轿已经上了路,画室里那些被藏起来的《拓荒者》还堆在墙角。
元宵节那天早上,他穿好那件青色学生装,把遗书和书揣进怀里,带上一瓶剧毒药水出了门。
他爬上五马街中市那栋两层楼屋的瓦背——那是温州最繁华的街口。
他选择死在所有人面前,死得让整个温州城都看见。
他死后第二天,瓯海中学四百多名学生涌上街头。
他们举着林少卿的画像,抬着他那件沾满呕吐物和瓦砾的青色血衣,在五马街绕了一圈又一圈。
队伍里有人高喊“为艺术牺牲”,有人喊“反对包办婚姻”,喊到最后,十几岁的学生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愤怒什么,只知道有个他们尊敬的老师,被什么东西逼上了屋顶。
后来,血衣被学生们挂在钟楼顶上,让风吹了好几天。
林少卿的死像一枚被投入浑水的石子,在当时的报纸上激起了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国民党官方报纸一笔带过,只说“服毒自裁,原因不明”。左翼刊物抓住机会,狠狠抨击白色恐怖对青年的摧残。
他的美术界同行叹息这是“艺术之殉难”,是社会拖垮了一个天才。
有人说他是因为父亲强迫登报脱离组织,无颜面对理想;有人说他是看到花轿上门,不堪忍受包办婚姻;有人说他是因为看了太多鲁迅和巴金,中了“新思想”的毒;也有人说,那不过是青年一时想不开的冲动。
每一份报纸都把他切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林少卿在遗书里写的,也许更接近真相。
他说自己是一个“深深染着恶疾的人”,这恶疾是两种东西在体内搏斗留下的创伤——一方面他想追求新学、改变社会,另一方面他又无法真正挣脱旧家庭的掌控和父亲的权威。
这种搏斗把他撕成了两半,一半想飞,一半被摁在泥里,最终哪一半也没能赢。
今天回头看林少卿的死,或许不必将它简单归结为某个单一原因。
他的悲剧在于,他既不能回头做旧家庭的好儿子,又不够彻底成为旧秩序的真正叛逆者。
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挣扎,最终将自己耗尽了。
他没能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历史人物,他的死也没能改变温州的革命进程,但他在屋顶上的那两个小时,是一个人的搏斗,也是那个时代的呻吟。在历史叙述的缝隙里,他像一道划痕,提醒我们新旧交替的力量,常常最先体现在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用生命来完成一次对旧势力的反抗。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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