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聊中西医之争的话题,因为从本质上讲,这不是两种科学体系的争论,而是经验医学与现代医学之争。就如中国古人所谓“天圆地方”的阴阳五行论和现代天文学之争一样——你说有什么可争的?可就这样一种纯技术上的事儿,被人冠上“爱国”“爱传统文化”的高度,争论就变了味。好像质疑和求证,都和爱不爱国挂上了钩。于是,一切争论都上纲上线,无限拔高。
翻到一部关于牛痘在中国推广的小故事,不能不令人再三感慨:国人的愚昧,以及被一些既得利益者操弄和污名化的历史。他们把本该造福于人的,安全有效的预防疫苗,说成毒害国人的邪术,而普通老百姓也没有鉴别能力,人云亦云,推波助澜。于是一项惠及人类的发明,推广相当艰难,本应让无数人受惠的事,却在这场拉扯中,白白葬送了许多人的性命。
西医当初进入中国,大约在清嘉庆、道光年间,是东印度公司为他们在西方的船员和商人配备的随行医生,目的是为他们的人员解决生病问题。这些西医也并未深入内地,只在澳门和广州驻扎。
我们大家都知道,天花是一种非常凶险的烈性传染病,其死亡率相当高,约30%。而这种病毒肆虐人类世界至少有3000年历史。你说可怕不可怕?也就是说,几千年来人类对天花的传染基本处于无计可施、听天由命的状态。普通老百姓如此,皇亲贵戚也是如此。我们都知道,康熙是有名的“麻子皇帝”,他就是天花病毒的幸存者。当时的小孩子能不能成活,就看你得没得过天花——如果得了天花而活下来,那你大概率能够寿终正寝;而没得过天花,那就说不准哪一天会在天花的清洗中丧命,没人敢保证你能活多久。咸丰皇帝也是天花病的一位幸存皇帝。
1796年,英国医生爱德华·詹纳发明了安全可靠的牛痘疫苗,这是人类历史上首个疫苗。他发现感染过轻微牛痘的挤奶女工从来不会得致命的天花。经过反复研究,他发明了牛痘疫苗,被称为“世界免疫学之父”。
9年后,这种疫苗就传到了中国。当时世界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封闭。带来这些疫苗的正是上文提到的来华英国医生皮尔逊。同时,有一支西班牙医生从美洲也到达了澳门,同样带来了牛痘疫苗。两人同时在广州为民众接种疫苗。
你以为这样就把安全有效的牛痘疫苗推广了吗?并没有。这个过程比登天还难。
阻碍先进医学推广的力量,首先来自一些中医既得利益者。他们用传统的土法——所谓的“吹鼻法”——已经赚得盆满钵满。因为事关人命,治疗费用肯定不菲。而牛痘法价格低廉、效果好,那肯定是断了人家的财路。于是他们编造谣言污蔑牛痘法,把它说成“洋邪术”,说接种后会留下种种后遗症,还说牛痘是洋人用来毒害中国人的阴谋。他们把当时所有的病毒造成的麻疹、皮疹等都嫁祸于牛痘疫苗,说接种牛痘必生恶疾。
而老百姓愚昧至极,被这群所谓的“济世良医”所蛊惑,拼命抵制牛痘法,宁肯去死也不愿意试一试。
江西有个医生熊亦然,认真研究了牛痘法——中国人就缺这种务真求实的人——发现这种方法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神药,于是他毅然在本地推广。可是有许多老百姓非但不自己接种,还跑去阻挠别的愿意接种的人。熊亦然怒斥当地医生黑心昧良心、图财害命,可老百姓就信那些人。
杭州医生赵兰亭的遭遇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污蔑为勾结洋人、残害国人。凡此种种,就是不让这种疫苗推行开来。
一直到1806年,广州爆发了大规模的天花疫情。疫情肆虐,死伤无数。走投无路的老百姓陷入绝境后,只能死马权当活马医,想起了洋人的疫苗,跑去接种皮尔逊的牛痘。当然这些人是幸运的,都活了下来。这才算给牛痘法做了一次正面的宣传。
老百姓这么抵制和愚昧无知,大清官员们是不是会好点?其实一模一样。
广州十三行总结了那场疫情后牛痘的良好疗效,并写成书呈递给广州的两广总督和海关官员,希望能在国内推广。可是他们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儿,固步自封,妄自尊大。
那么,是谁推广了“种痘法”呢?此人叫邱熹。他脑子比较活,看西医的解释很难被国人接受,于是他把阴阳五行引入牛痘法来解释那种疗法。虽然解释漏洞百出,可是竟然被国人接受。这是不是和民国时期有人把中医的五脏六腑引实入虚一样荒谬?这种牵强的解释,却迎合了当时的观念,遍传广州等地,大员们也乐意接种。可这也只限于广州,内地还是没人相信。上海租界给老百姓花钱让百姓接种,都举步维艰。
直到1928年,民国政府强制推行,才让此法慢慢推广。而彻底在中国推广,是一直到了1950年以后。中国最后一例本土天花是在1961年被治愈。直到1980年,WHO才宣布全球彻底消灭天花。
这一段历史,你看看有多曲折。
那么,相对于传染病肆虐时,老百姓抢板蓝根、抢食盐、抢大蒜,我们还是要忘不了问一问:老百姓的观念真的进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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