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9月18号,下午三点多。
四九城,王府饭店的茶座里。
加代正跟几个做外贸的老板喝茶聊天,腰上的摩托罗拉BP机“嘀嘀嘀”响个不停。他低头一看,是杜崽发来的信息,就一行字:“代弟,急事,方便回电话,石家庄出事了。”
加代眉头微微一皱。
杜崽是他老大哥,早些年在北京玩得挺开,后来年纪大了,开始琢磨着做点正经生意。去年听说在石家庄跟人合伙开了个夜总会,投了不少钱。这突然来这么条信息,语气还这么急,八成是遇到麻烦了。
“几位老板,不好意思,我回个电话。”加代起身,走到茶座外面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喂?”是杜崽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沙哑,还带着点喘。
“崽哥,我,加代。咋的了?信息里说得那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杜崽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代弟,哥哥栽了。在石家庄,让人给扣了。”
“什么?”加代心里一沉,“怎么回事?慢慢说。谁扣的你?因为啥?”
“唉,一言难尽。”杜崽叹了口气,“我在石家庄不是跟个本地老板合伙开了个场子吗,叫‘金碧辉煌’。一开始挺好,生意也还行。后来本地有个叫赵广胜的,外号赵老四,盯上这块肥肉了。非要入干股,张嘴就要三成。”
“我哪能干啊?投进去两百多个,还没回本呢。就找中间人说了几次,都没谈拢。前天晚上,这赵老四直接带人来场子里闹事,把我手底下看场的几个小兄弟给打了,还扣了我一个经理。我昨天从北京带了几个人过来,想跟他说道说道……”
杜崽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屈辱。
“结果……结果他 妈 的,他根本没露面,就派了个手下,带了三四十号人,把我们给围了。我带去的老五,让人一钢管砸脑袋上,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我……我也挨了两下。”
加代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崽哥,你人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人没事,在他一个矿场的办公室里关着呢,倒没打我了,就是不让走。电话也是刚偷偷要回来的。代弟,这事儿……这事儿哥哥真没脸开口,可我在河北这地界,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没辙了。这赵老四放话了,要么按他的意思签协议,场子给他管,每年给我点‘分红’;要么,就让我人跟钱一起折在石家庄。”
杜崽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加代能想象,这位当年在四九城也算一号人物的老哥哥,如今被人堵在异乡的小屋里,是何等的憋屈。
“崽哥,”加代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你别慌,告诉我具体位置,在石家庄哪儿?对方多少人,手里有‘家伙’吗?”
“在鹿泉这边,一个叫‘广胜矿业’的办公楼。人不少,看着他的矿工加上打手,得有小一百号。‘家伙’……我看见有几 把短的,别的不知道。代弟,这地方他经营好些年了,跟本地市分公司……关系不一般。你……你别硬来,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凑钱……”
“钱的事再说。”加代打断他,“你稳住,别跟他们再起冲突。我马上安排人过去。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走回茶座,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位,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单我已经买过了,你们慢慢聊。”他跟几位老板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外走。
一出饭店,加代立刻拿出手机,先给江林打了过去。
“喂,哥?”江林那边有点吵,像是在街上。
“江林,你在哪儿?身边有人吗?”
“我跟左帅在一块呢,刚从西单商场出来。怎么了哥?”
“你俩马上开车来王府饭店接我。杜崽在石家庄出事了,让人扣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传来左帅的大嗓门:“谁他妈这么大胆子?崽哥也敢动?哥,我跟你去,平了他!”
“行了,少说两句,赶紧过来。”加代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石家庄的一个朋友,周老板。周老板是加代早年跑生意时认识的,石家庄本地人,开酒店和运输公司,黑白两道都有些门路。
电话响了半天才通。
“喂?哪位?”周老板的声音带着点官腔。
“周哥,我,加代。”
“哎哟!代弟!”周老板的语气立刻热情起来,“怎么想起给哥哥打电话了?是不是要来石家庄玩?哥哥给你安排,绝对到位!”
“周哥,这次不是玩,是有事想麻烦你打听打听。”加代开门见山,“你们石家庄,是不是有个叫赵广胜的,外号赵老四,搞矿的?”
电话那头的热情明显降温了。
“……有。赵老四,赵广胜,鹿泉那边开矿的,挺有名。怎么,代弟,你跟他……有交情?”
“没交情,有过节。”加代简单把事情说了说,“我北京一老哥哥杜崽,跟他合伙开个场子,现在让他给扣了,要强占干股。周哥,这人到底啥来路?在石家庄,能量有多大?”
周老板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代弟,听哥哥一句劝,这事儿……能谈就谈,尽量别动手。这个赵广胜,不是一般的土财主。他最早是鹿泉本地一村霸,后来赶上开矿,发起来了。这人下手黑,胆子大,而且……他在市里,省里,都有人。听说他亲舅舅,是咱河北省里某大院的一个办公室主任,姓刘,正经的实权人物。所以他在鹿泉,基本是横着走,市分公司经理见了他都得客气三分。你这北京来的朋友……怕是撞枪口上了。”
加代听着,没说话。
“代弟,不是哥哥不帮你,这事儿牵扯到赵老四背后那尊佛,不好弄。他那人,吃相是难看,但确实有嚣张的本钱。你们要是过来,最好是通过中间人,坐下来谈。真要硬碰……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明白了,周哥,谢谢了。等我到了石家庄,再联系你,可能需要你帮忙牵个线。”
“行,来了打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挂了电话,加代的脸色有些凝重。省里大院的办公室主任,虽然不算顶级,但在地方上,这种关系足以让一个土老板无法无天了。
这时,一辆黑色的虎头奔停在了饭店门口。副驾驶车窗摇下,露出左帅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哥,上车!”
加代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开车的是江林,他比左帅沉稳些,从后视镜看了看加代:“哥,情况严重吗?”
“有点麻烦。”加代把从杜崽和周老板那儿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对方是地头蛇,在本地根基很深,而且有衙门里的硬关系。崽哥人在他手里,咱们不能蛮干。”
“有硬关系咋了?”左帅回头,满脸不服,“咱在深圳,在广州,啥样的地头蛇没碰过?不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哥,要我说,多带点兄弟,直接过去要人。不给?就砸了他的矿场,看他放不放!”
“你消停点。”江林瞥了他一眼,“这不是在广州,是在河北。咱们人生地不熟,真闹大了,衙门那边偏向他,咱们吃亏。哥说得对,得先礼后兵。”
“礼个屁!”左帅嘟囔,“跟那种人讲理,讲得通吗?”
加代没理会左帅的抱怨,对江林说:“先回家,收拾一下。然后你打电话,让丁健从深圳带二十个靠得住的兄弟,坐最快一班飞机到北京,跟我们汇合。记住,人不要多,但要精,家伙……让丁健想办法,带几 把短的防身,不到万不得已别用。重点是把场面撑起来,显得咱们有准备。”
“明白。”江林点头。
“另外,你联系一下聂磊,他在山东离得近,问问他河北这边有没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帮着递个话也行。”
“好。”
加代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赵广胜……省里刘主任的外甥……
他加代在南方混了这么多年,能起来,靠的是一股狠劲,更是“规矩”和“人脉”。他深知,在别人的地盘上,光靠狠是不够的。对方有白道靠山,这就是最大的依仗。硬来,就算一时把人抢出来,后患也无穷。
最好的办法,是让对方主动放人,认栽。这就需要施加足够的压力,让对方觉得扣着杜崽得不偿失。
压力从哪来?钱?对方不缺。人?对方在当地人多势众。那就只剩下——势。
一个小时后,加代回到自己在东四环的住处,简单拿了几件衣服。江林和左帅也各自准备了一下。左帅特意把他那把用惯了的开山用报纸裹了,塞进一个长条形的运动包里。
晚上七点,丁健带着二十个精悍的兄弟从深圳飞抵北京,在加代家楼下汇合。这些人都是跟着加代、丁健在南方真刀真枪闯过的,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子煞气。
“代哥!”丁健上前,他是个瘦高个,话不多,但下手极狠。
“辛苦了,兄弟。”加代拍了拍他肩膀,“情况江林跟你说了吧?”
“说了。家伙搞到五把短的,够用。”
“好。记住,咱们是去要人,不是去打仗。家伙是最后没办法才用的。一切听我指挥。”
“明白,哥。”
三辆车,加代、江林、左帅坐虎头奔,丁健带着兄弟们分坐两辆金杯海狮,趁着夜色,直奔石家庄。
路上,加代又给杜崽打了个电话,确认他暂时安全,并告诉他援兵已经在路上,让他稳住。
杜崽在电话里声音有些哽咽:“代弟,大恩不言谢……哥哥这次,真他 妈 的……”
“崽哥,别说这些。兄弟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等着我。”
1998年9月19号,凌晨两点多。
三辆车驶入石家庄地界。加代没急着去鹿泉,而是让周老板帮忙,在石家庄市里一家不太起眼的宾馆开了房间,先把兄弟们安顿下来。
“哥,咱们不直接去要人?”左帅有些急。
“不急。崽哥暂时没事。咱们先摸摸底,也晾晾那个赵广胜,让他琢磨琢磨。”加代点了根烟,“江林,你明天一早,跟周老板联系,让他帮忙递个话,就说我加代来了,想请赵老板吃个饭,谈谈杜崽的事。地方他定,时间他定,就我们两三个人,不带兄弟。”
“哥,这太冒险了吧?”江林皱眉。
“没事。他不敢在饭桌上动我,除非他想把事情做绝。咱们先礼,把道理摆出来。他要是识相,最好。”
第二天上午,江林联系了周老板。周老板虽然觉得为难,但碍于加代的面子,还是答应去传话。
中午,周老板回电话了,语气有些古怪。
“代弟,话我带到了。赵广胜……他同意见面。时间定在今晚七点,地点在鹿泉最好的饭店‘鹿鸣春’。不过……他说了,让您多带点人,热闹。”
加代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他……他原话是,‘听说加代大哥是个人物,从北京深圳来的,兄弟肯定不少。都带上,让我赵老四也开开眼,看看是四九城的爷们儿横,还是我们河北的汉子硬。’”
旁边的左帅一听就炸了:“我C他 妈 的!这孙子找死呢!”
加代摆了摆手,问周老板:“周哥,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意思。代弟,我看这饭局……怕是鸿门宴啊。赵老四这人,狂得很,他这是想给你来个下马威。要不……我再想想办法,找个更有分量的中间人?”
“不用了,周哥,谢谢。今晚七点,鹿鸣春,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和左帅说:“听见了?人家划下道了。咱们得接着。”
“哥,我带兄弟们跟你去!我看他敢怎么样!”左帅吼道。
“不。”加代摇头,“他让多带人,是激将法,想看看咱们的虚实,也想找个借口把事情闹大。咱们偏不随他意。今晚,就我,江林,丁健,咱们三个去。左帅,你带着其他兄弟,在饭店外面等着,别靠太近,听到里面动静不对再进来。记住,没我信号,不许动。”
“哥!”左帅急了。
“听我的!”加代语气不容置疑。
晚上六点五十,加代、江林、丁健三人,坐着一辆出租车,来到了鹿鸣春饭店。
饭店门口,停着七八辆越野车,还有两三辆面包车。二十多个穿着黑背心、剃着平头的壮汉,或站或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斜眼打量着从出租车上下来的加代三人。
“哟,还真就来了仁儿?”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加代大哥是吧?我们赵总在楼上‘聚贤厅’等着呢,请吧。”
加代面色平静,看都没看那汉子一眼,抬脚就往里走。江林和丁健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聚贤厅是个大包厢,能摆下三张大桌。此刻只在中英摆了一张大圆桌。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男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拿着牙签剔牙。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满脸横肉的手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但除了光头男人,再没其他客人。
“赵老板,客人到了。”领路的汉子喊了一声。
赵广胜抬起眼皮,瞥了加代一眼,没起身,拿牙签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来了?坐。”
态度极其傲慢。
加代也不介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江林和丁健站在他身后。
“赵老板,久仰。”加代开口,语气平淡,“这位是我兄弟,江林。后面那个是丁健。”
“知道,深圳王加代嘛,大名如雷贯耳。”赵广胜把牙签一扔,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怎么着,加代大哥这是从北京赶过来,给你那老哥哥杜崽出头来了?”
“出头谈不上。”加代看着他,“杜崽是我大哥,他在石家庄遇到点麻烦,我这个做兄弟的,过来看看,也是想问问赵老板,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哈哈!”赵广胜笑了,笑容里满是嘲弄,“能有什么误会?你那个崽哥,不懂规矩。在石家庄做生意,不拜码头,不问菩萨,这合适吗?我赵老四看他是个外地人,好心好意想带他一起发财,分他点干股,那是照顾他。他可倒好,给脸不要脸,还找人跟我呲牙?加代,你说说,这能叫误会吗?”
“生意上的事,可以谈。”加代缓缓说道,“赵老板觉得该拿干股,也行,咱们按道上的规矩来。该出多少本钱,占多少股,明码标价。杜哥不是不懂事的人。可赵老板你扣着人,还打伤了人,这就不合规矩了吧?祸不及家人,江湖事江湖了,绑人,过了。”
“规矩?”赵广胜脸色一沉,身子往前探了探,“在石家庄,在鹿泉,我赵老四说的话,就是规矩!杜崽不懂事,我教教他规矩,怎么了?加代,我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在广东也有点名头。可你别忘了,这里是河北,是石家庄!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响。
“我今天让你来,是给你个面子,让你把人领走。场子,留下,算他杜崽孝敬我的。至于打伤我兄弟的医药费……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你把他带回去,告诉他,以后石家庄,不,是整个河北的地界,别让我再看见他。听明白了吗?”
江林和丁健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这已经不是谈判,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勒索。
加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甚至还笑了笑。
“赵老板,火气别这么大。我既然来了,就是诚心解决问题。杜哥投进去两百多个,场子你说留就留,这说不过去。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开个价,我们凑钱,把杜哥的本金赎回来。场子,归你。人,你放。咱们两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赎?”赵广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加代,你他妈是不是没睡醒?我再说一遍,场子,我留下了,是赔给我的精神损失!懂吗?至于杜崽投的那点钱……就当是学费了,学学在河北怎么做人!”
他指着加代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你能把人活着带走,已经是看在你大老远跑来的面子上。别给脸不要脸!再他妈废话,你们仁,也跟着杜崽一起留下吧!”
话音一落,包厢门被推开,又涌进来十几个大汉,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外面走廊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还有更多人。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丁健的手,悄悄摸向了后腰。
加代伸手,轻轻按下了丁健的手臂。他依然看着赵广胜,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赵老板,你这是不打算谈了?”
“谈你妈了个X!”赵广胜彻底撕破脸,破口大骂,“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老子地盘上跟我谈条件?加代,我打听过你,不就是靠着北京那点关系,在南方混出点名声吗?告诉你,不好使!在河北,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杜崽不懂事,你他妈也不懂事?带着两个瘪 三就敢来我这儿要人?谁他妈给你的胆子!”
他身后的手下纷纷叫嚣起来:
“四哥,跟他们废话什么,全撂这儿得了!”
“什么深圳王,到了石家庄,是虎也得变成猫!”
“北京来的了不起啊?滚回你的四九城去!”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江林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丁健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
加代缓缓站起身。
他一动,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赵广胜的手下都警惕地看着他。
“赵广胜。”加代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我来,是给你脸,想跟你讲规矩。既然你不要这个脸,那咱们就按不要脸的规矩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赵广胜那双因为暴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
“杜崽,我今天一定要带走。场子,他一分钱的本,你也得吐出来。打伤的人,医药费,误工费,你加倍赔。”
“还有,”加代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我会让你,一句一句,给我咽回去。”
赵广胜愣住了,他没想到加代在这种情况下还敢这么硬气。随即,他暴怒地跳了起来:“我C你 妈 的!给脸不要脸!给我弄他!”
“砰!”
就在赵广胜手下要动手的瞬间,加代身后的丁健身形一晃,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下一秒,一把黑黝黝的“家伙”已经顶在了赵广胜的脑门上。
冰冷的触感,让赵广胜所有的怒吼都卡在了喉咙里。他身后的手下也全都僵住了,没人敢动。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都别动。”丁健的声音冰冷,“谁动,我打死谁。”
江林也迅速从怀里掏出另一把“家伙”,指向门口蠢蠢欲动的人群。
加代走到赵广胜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那张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扭曲的胖脸。
“赵老板,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赵广胜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光头流下来。他能感觉到顶在太阳穴上的金属那冰冷的杀意。他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狠人,但像丁健这样,瞬间就能把“家伙”顶到他头上,眼神里没有一丝波动的,绝对是亡命徒。
“……加……加代,你……你敢在石家庄动我?你知道我舅……”
“我知道。”加代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舅舅,省里大院的刘主任嘛。周老板跟我说了。”
他凑近赵广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你觉得,是我兄弟手里的‘家伙’快,还是你舅舅的电话快?或者,你觉得你舅舅会为了一个死外甥,跟一个在四九城和南方都有点关系的亡命徒死磕到底?赵老板,你舅舅坐在那个位置上,求的是稳。你死了,他顶多是少了个惹是生非的亲戚,伤心两天。可为了给你报仇,把自己卷进江湖仇杀里,值吗?”
赵广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加代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他能横行无忌,靠的就是舅舅的势。可如果对方是个连他舅舅的势都不怕的亡命徒……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赵广胜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带着颤。
“很简单。”加代直起身,“第一,立刻,让你的人把杜崽送过来,要毫发无伤。第二,准备好两百万现金,赔偿杜崽的投资和医药费。第三,今晚在场子里的损失,还有我兄弟们的辛苦费,你再拿五十万。第四,给你舅舅打个电话,就说你得罪了朋友,现在误会解开了,让他别操心。”
“二百五十万?”赵广胜失声道,“我……我一时哪有那么多现金!”
“那是你的事。”加代看了看表,“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见不到杜崽和钱……”
他看了丁健一眼。
丁健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
赵广胜浑身一颤,急忙大喊:“有!有!我马上让人去拿!去拿!彪子!还他妈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面保险箱拿钱!还有,去矿上,把那个杜……杜老板请过来!快啊!”
门口一个汉子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
加代这才拉开一把椅子,重新坐下,对丁健说:“行了,把家伙收起来吧,别吓着赵老板。赵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丁健缓缓放下了“家伙”,但手指依旧没有离开扳机护圈,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全场。
江林也放下了枪,但依旧警惕地守在加代身侧。
包厢里的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广胜的手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乱动。赵广胜本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包厢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赵广胜粗重的喘息。
加代气定神闲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江林心里暗暗佩服。代哥这手玩得漂亮,先示弱,让对方嚣张到极致,然后雷霆一击,直接打中对方最致命的弱点——对靠山的依赖和自身对死亡的恐惧。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到四十分钟,包厢门被推开。
杜崽被两个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还有点淤青,但精神还好。一看到加代,杜崽眼眶立刻就红了。
“代弟!”
“崽哥,没事了。”加代起身,扶住杜崽,仔细看了看,“他们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杜崽摇头,看着坐在那里失魂落魄的赵广胜,又看看加代身后杀气腾腾的丁健和江林,心里全明白了,又是感动又是后怕。
这时,那个叫彪子的手下,也提着一个大帆布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四……四哥,钱,钱拿来了。二百五十万,只多不少。”
赵广胜看着那个帆布包,心都在滴血。这几乎是他矿上小半年的流水。可看着加代平静的眼神,还有丁健那若有若无扫向他要害的目光,他只能咬着牙,挥挥手:“给……给加代大哥。”
彪子把帆布包放在加代脚边。
加代没看钱,对赵广胜说:“赵老板,钱我收了,人我也带走了。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混江湖,有混江湖的道义。强取豪夺,走不长远。”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给你舅舅的电话,别忘了打。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赵广胜低着头,闷声道:“……知道了。”
“行,那就不打扰赵老板吃饭了。”加代提起帆布包,递给江林,然后扶着杜崽,“崽哥,咱们走。”
三人转身,丁健殿后,缓缓退出包厢。门口堵着的人,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阻拦。
直到走出饭店大门,坐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杜崽才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代弟,这次……多亏你了。不然哥哥我……”杜崽的声音还有些发抖。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加代拍了拍他的手,“先回市里,给你压压惊。”
左帅带着兄弟们一直在不远处等着,见加代他们平安出来,赶紧开车过来接应。一行人迅速离开了鹿泉,返回石家庄市区的宾馆。
回到宾馆房间,杜崽才彻底放松下来,喝了口水,心有余悸地说:“这个赵广胜,真他妈不是东西!仗着他舅舅,在鹿泉简直就是土皇帝!代弟,今天你把他镇住了,可他会不会报复?他舅舅那边……”
“放心,崽哥。”加代点了一根烟,“短时间内,他不敢。他摸不清咱们的底,也怕咱们真是亡命徒,不要命地跟他换。至于他舅舅……只要赵广胜没死没残,他那个舅舅,不会为了这种江湖争斗亲自下场的,顶多是通过衙门的关系给咱们找点麻烦。咱们处理完,尽快离开石家庄就是了。”
“那场子……”杜崽有些不甘,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
“场子别想了。”加代摇头,“在人家地盘上,硬夺回来你也经营不下去。能用两百五十万把你本金拿回来,还让他出了点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崽哥,听我的,这笔钱拿回去,在北京做点安稳生意,别往外跑了。”
杜崽叹了口气,也知道这是实话,只能点点头。
事情似乎就这么解决了。加代用雷霆手段,慑服了地头蛇赵广胜,救出了杜崽,还拿回了本金和赔偿。左帅、丁健等兄弟都觉得扬眉吐气,在宾馆里嚷嚷着要喝酒庆祝。
加代却总觉得,事情有点太顺利了。赵广胜那种嚣张惯了的人,真的会这么容易就服软?他舅舅那边,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让江林去打听一下,看看赵广胜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江林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哥,周老板说,赵广胜回去之后,大发雷霆,把他办公室都砸了。而且……他确实给他舅舅,那个刘主任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周老板也不清楚具体内容,但听赵广胜手下漏出来的口风,好像……刘主任把他骂了一顿,说他净惹事。不过最后,刘主任好像问了一句,‘对方是什么来头?叫什么名字?’”
加代心里微微一沉。对方打听他的名字,这可不是好兆头。
“周老板还说什么了?”
“周老板让咱们拿了钱赶紧走,离开河北。他说赵广胜这个人,呲牙必报,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丢了这么大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说刘主任那个人,挺护短的,虽然可能不会明着帮赵广胜干什么,但要是知道外甥在自家地盘上被外人这么‘欺负’,心里肯定不痛快。说不定会给下面递句话……”
加代明白了。这就是地头蛇最难缠的地方。你可以用更狠的手段暂时压服他,但他背后的关系网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随时可能给你制造麻烦。明的,他们可能不会直接动你,但暗地里给你下绊子,让你寸步难行,太容易了。
“哥,要不咱们连夜走?”江林建议。
加代沉吟了一下,摇摇头:“现在走,反而显得咱们怕了。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大大方方地走。另外,江林,你联系一下聂磊,问问他河北这边有没有能跟省里刘主任说上话的朋友,哪怕递个软话,解释一下,别结下死仇。”
“好,我这就去。”
江林刚转身要走,宾馆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来?
加代示意江林接电话。
江林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官腔,不疾不徐:“我找加代。”
江林捂住话筒,看向加代,用口型说:“找你的,不认识。”
加代走过去,接过话筒:“我是加代,您哪位?”
“加代是吧?”对面的男人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是刘振国。赵广胜的舅舅。”
加代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哦,刘主任,您好。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惊动您了。”
“惊动?”刘振国的语气依旧平淡,“算不上惊动。我就是想问问,加代先生从北京远道而来,在我外甥的地盘上,又是动枪,又是拿钱,威风得很啊。不知道我外甥是哪里得罪了加代先生,要下这么重的手?”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字字带刺,兴师问罪的味道已经很浓了。
加代知道,这时候不能软,但也不能太硬。
“刘主任,您可能误会了。不是我耍威风,是赵老板做事,有点过了。他扣了我朋友,强占股份,还打伤了人。我过来,只是为了要人,要个说法。至于‘家伙’和钱,那是赵老板先摆的阵势,我也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最后赵老板愿意和解,赔偿损失,我觉得这事,也算是个了结。”
“了结?”刘振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觉得,这样就算了吗?加代,我知道你,在南方有点名气,在北京也有点关系。可这里是河北。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句话,我外甥可能说得不够客气,但理,是这么个理。”
“你带着人,拿着‘家伙’,在我的地头上,逼我外甥低头赔钱。这传出去,我刘振国的脸往哪放?省里其他领导怎么看我?嗯?”
加代沉默了一下,说:“刘主任,江湖事,江湖了。是赵老板先坏了规矩。我做的一切,只是按道上的规矩来。如果您觉得不妥,我向您道歉。但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希望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刘振国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加代,你太年轻,也太狂了。你以为认识几个四九城的公子哥,就可以到处横行无忌了?我告诉你,别说你认识什么小勇,就算小勇他本人到了河北,也得按河北的规矩办事!”
“今天这个电话,是通知你,也是警告你。带着你的钱,和你的人,天亮之前,离开石家庄。昨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至于杜崽的那个场子,既然我外甥喜欢,就留给他玩吧。那两百万,就当是他买下来了。”
“如果你不识相……”刘振国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我能让你在河北,寸步难行。你那些在北京的关系,也保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加代回话,对面直接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房间里一片寂静。杜崽、江林、左帅、丁健都看着加代,从他的脸色,就知道这个电话不简单。
“哥,怎么了?谁的电话?”左帅忍不住问。
加代缓缓放下话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凝重。
“赵广胜的舅舅,刘主任。”
“他说什么?”
“让我们天亮前离开石家庄。杜哥的场子,归赵广胜。那两百万,算是买场子的钱。”加代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冰冷。
“什么?!”杜崽急了,“这……这他妈是明抢啊!代弟,不能答应他!咱们好不容易……”
左帅更是暴跳如雷:“我C他 妈 的!给他脸了是吧?哥,咱们这就回去,把那个什么狗屁刘主任也……”
“闭嘴!”加代低喝一声,打断了左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石家庄的夜色,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刘振国的话,虽然嚣张,但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别人的地盘上,尤其是对方有强大本土保护伞的时候,你靠狠劲和几个亡命兄弟,或许能赢一时,但赢不了一世。对方不用亲自下场,只需要稍微动用一点权力,就能让你举步维艰。
他加代能混到今天,不是只靠敢打敢杀。他懂进退,知分寸。
这次,为了杜崽,他已经踩过了界。刘振国的警告,虽然难听,但也是一个信号——对方并不想把事做绝,只要他肯退一步,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如果硬顶下去,真的触怒了对方,动用衙门的力量,那别说救杜崽,他们这一行人能不能平安离开河北都是问题。
兄弟们的命,比一个场子,比两百万,重要得多。
可是……就这么退了?
杜崽的屈辱,兄弟们的奔波,赵广胜那张嚣张的脸,刘振国那高高在上的警告……就像一根根刺,扎在加代的心里。
他加代,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哥……”江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刘振国是地头蛇,咱们强龙不压。要不……先撤?回北京再从长计议。聂磊那边回话了,他在河北有个朋友,可能能跟刘振国递上话,但需要时间。”
加代没说话,只是默默抽着烟。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映着他深邃的眼睛。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做决定。
是咽下这口气,灰溜溜地离开?还是……
良久,加代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江林,告诉兄弟们,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北京。”
杜崽脸色一黯,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知道,加代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左帅满脸不甘,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也知道轻重,闷声不吭。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就这么走了,不是我的风格。场子,我们可以不要。钱,也可以给他。但是……”
他走到杜崽面前,看着他脸上的淤青。
“崽哥脸上这一下,不能白挨。赵广胜,必须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让他知道,我加代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哥,你的意思是?”江林眼睛一亮。
“明着来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加代声音低沉,“他不是有矿吗?不是仗着矿上人多吗?丁健。”
“哥。”丁健上前一步。
“你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留下。摸清楚赵广胜那个矿的情况,特别是炸药库,运输线路。不要轻举妄动,摸清楚了就回北京找我。”
丁健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明白。”
“另外,”加代看向江林,“你联系聂磊那个朋友,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给刘振国递句话。话可以软,但意思要硬。就说我加代给他刘主任面子,不把事情闹大。但他外甥打伤我大哥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让赵广胜,亲自到北京,给我大哥登门道歉。否则……”
加代冷笑一声:“否则,他那个矿,就别想再安安稳稳地开下去。我加代别的本事没有,让他鸡犬不宁的办法,多得是。我倒要看看,是他刘主任的面子重要,还是他外甥的摇钱树重要。”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加代这几句话,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硬碰硬的退让,而是绵里藏针的反击。你让我明着吃亏,我认了,但暗地里的刀子,你也得接着。你想用权势压我,我就用江湖手段,搅得你不得安宁。
杜崽激动地看着加代:“代弟,这……”
“崽哥,放心。”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委屈,兄弟记着呢。咱们先回北京。这场子,早晚帮你找回来。他刘振国不是说他外甥喜欢那场子吗?行,让他喜欢。我看他能喜欢多久。”
一个小时后,加代、杜崽、江林、左帅以及大部分兄弟,分乘三辆车,趁着夜色,驶离了石家庄,返回北京。
丁健和两个得力的兄弟,则悄悄留了下来,像三颗钉子,钉进了石家庄的黑夜中。
加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深邃。
刘振国的警告犹在耳边。
“别以为认识小勇你就可以无法无天……”
小勇,是他最大的底牌之一,但也是轻易不能动用的王牌。刘振国知道小勇,说明他对自己并非一无所知。他敢这么警告,要么是觉得小勇的名头在河北不好使,要么……就是他自己的靠山,足以不把小勇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这个刘振国,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次石家庄之行,看似救出了杜崽,拿回了钱,但实际上,是碰了个硬钉子,结下了一个有强大本土势力的仇家。
但加代并不后悔。兄弟有事,他必须出头。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底线。
只是,接下来的路,要更小心了。
“哥,咱们就这么算了?”开车的左帅还是有些不忿。
“算了?”加代看着前方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这才刚刚开始。”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将石家庄远远抛在身后。但加代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赵广胜不会甘心,刘振国也不会轻易罢休。
而他加代,更不是挨了打不还手的人。
北京,还有更多的事情,更多的人情,需要他动用。这场由石家庄一个夜总会引发的风波,正在悄然扩散,搅动起更深的水流。
一场更隐秘,也更危险的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到北京,加代没有立刻去找任何人。他把杜崽安顿好,又让江林给留下的兄弟们发了辛苦费,自己则回到东四环的住处,一连几天都没怎么出门。
他在等。
等丁健的消息,也等聂磊那边的回音。
杜崽脸上的伤慢慢好了,但心里的疙瘩却解不开。他来找过加代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又止。他知道加代为了他的事,惹上了大麻烦,心里既感激又愧疚。
“代弟,要不算了吧。”杜崽坐在加代家的沙发上,抽着闷烟,“场子没了就没了,钱能拿回来一部分,已经不错了。那个刘振国,咱们惹不起。别为了我这点事,再把你自己搭进去。”
加代给他倒了杯茶,平静地说:“崽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打你的脸,就是打我的脸。这次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是不是谁都能来踩咱们兄弟一脚?江湖上混,面子有时候比命重要。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杜崽看着加代,知道自己劝不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第四天晚上,丁健从石家庄回来了。
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
“哥,摸清楚了。”丁健灌了一大口水,开始汇报,“赵广胜主要的产业是鹿泉那个煤矿,叫‘广胜矿业’,规模不小,一天能出几百吨煤。矿上养了起码五六十号打手,平时就住在矿上。炸药库看得很严,有专人守着,二十四小时不离人。不过,他们往外地运煤的路线,我摸清了。主要走两条道,一条是往保定方向,一条是往山西方向。车都是晚上走,车队一般五六辆大卡一起,有跟车的,但人不多,就两三个。”
加代仔细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另外,”丁健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赵广胜跟鹿泉本地市分公司的头儿关系很铁,每个月都有孝敬。那个刘主任,也确实是他亲舅舅,在省里能量不小。不过,赵广胜这人嚣张跋扈,在本地得罪的人也不少,尤其是跟他抢矿的几个本地老板,都对他恨得牙痒痒,只是敢怒不敢言。”
“嗯。”加代点点头,“辛苦了,先回去休息。这几天别露面,好好歇着。”
“哥,要动手吗?”丁健问,眼神里带着跃跃欲试。
“不急。”加代摆摆手,“等聂磊那边的信儿。”
又过了两天,聂磊的电话终于来了。
“代哥,我托的那个朋友,话递上去了。”聂磊在电话里说,语气有些迟疑,“但是……刘振国那边的反应,有点硬。”
“怎么说?”
“那边回话了,说……说加代兄弟年轻气盛,不懂规矩,他大人不记小人过。登门道歉的事,就免了,让加代兄弟以后做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还说……石家庄的事,到此为止,谁也别再提。如果再有什么小动作,就别怪他不讲情面了。”
加代握着电话,没说话。电话那头的聂磊能感觉到加代的气息冷了下来。
“代哥,”聂磊劝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刘振国在河北树大根深,咱们这次毕竟没吃亏,还拿了钱。要不……就算了?犯不上跟他死磕。”
“磊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加代缓缓开口,“话递到了就行。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加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刘振国这是半点面子都不给。非但不让他外甥道歉,还反过来警告他,让他掂量自己分量。
这是吃定了他加代在河北翻不起浪,必须忍下这口气。
“哥,那边怎么说?”江林在一旁问道。
加代把聂磊的话复述了一遍。
江林和旁边的左帅脸色都变了。
“我C他 妈 的!”左帅一拳砸在茶几上,“给脸不要脸!真以为咱们怕了他?哥,你发话,我这就带兄弟杀回石家庄,把赵广胜那孙子揪出来,我看他道不道歉!”
“胡闹!”江林呵斥道,“刘振国巴不得咱们再去石家庄闹事,他好有借口动用衙门的力量收拾咱们!到时候,咱们全得折在里面!”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了?崽哥那打白挨了?咱们就这么让人指着鼻子骂?”左帅梗着脖子。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北京的秋意已经很浓了,风吹过,带着凉意。
忍?
他加代从来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
但硬碰硬,确实是最蠢的办法。刘振国不是赵广胜那种混混,他有权力,有地位,有一张庞大而隐秘的关系网。跟他正面冲突,得不偿失。
得用别的法子。
一个既能敲打赵广胜,让他肉疼,让他知道疼,又不会直接跟刘振国撕破脸皮的法子。
“江林。”加代转过身。
“哥。”
“你去找马三,让他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石家庄,或者河北省里,跟刘振国有矛盾,或者能压刘振国一头的人。另一个,是赵广胜那个矿,主要的买家是谁,运输合同是跟谁签的,走什么账。”
马三是加代在四九城消息最灵通的兄弟之一,专门做信息买卖,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
“明白了,哥。”江林点头,立刻去办。
“左帅,你回深圳一趟,找乔巴,让他从账上给我准备三百万现金,要快。另外,让郭帅、孟军他们随时待命,可能需要人手。”
“是!”左帅虽然不知道加代要干什么,但一听有动作,立刻来了精神。
“丁健,你这几天别闲着,把赵广胜那两条运煤路线,特别是比较偏僻、容易下手的路段,给我摸透了。找几个可靠的、生面孔的生脸,别用咱们自己人。”
丁健眼中精光一闪:“哥,要动他的煤车?”
“不一定。”加代摇头,“先准备着。记住,我要的是动静,是让他疼,是让他乱,不是真的要抢他多少煤,更不要伤人。尤其不能留下把柄,让人查到我们头上。”
“懂了,制造麻烦,敲山震虎。”丁健心领神会。
加代点点头,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加代深居简出,似乎真的把石家庄的事放下了。只有江林、左帅、丁健等核心兄弟知道,一张针对赵广胜,甚至隐隐指向刘振国的网,正在悄然铺开。
几天后,江林带来了马三查到的消息。
“哥,查到了。”江林把一沓资料放在加代面前,“先说刘振国。他在省里,主要靠的是他老领导,以前的一个副省长,现在退二线了,但余威还在。不过,跟他不对付的人也有,而且来头不小。”
“谁?”
“省总公司的一把手,姓胡,胡经理。听说跟刘振国背后的老领导不是一路人,两边斗了好几年了。刘振国仗着老领导,不太买胡经理的账。胡经理早就想敲打他,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加代眼睛微微眯起。省总公司的一把手,这可是实权派,而且正好管着刘振国那一摊。
“能搭上线吗?”
“有点难。”江林皱眉,“胡经理那种级别,不是马三能接触到的。而且,咱们跟人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让人家帮咱们对付刘振国?”
加代沉吟片刻:“不急,先记下。再说说赵广胜的生意。”
“赵广胜的煤,主要卖给两家。一家是保定的热电厂,另一家是山西的一个焦化厂。跟保定那边的合同,是跟电厂一个姓王的副厂长签的,走公对公账户,比较正规。跟山西那边的,是跟一个私人老板,叫钱贵,走的是私人账户,里面猫腻不少。运输都是外包给鹿泉本地的一个车队,队长叫孙老五,是赵广胜的把兄弟。”
“钱贵……”加代琢磨着这个名字,“这个姓钱的,底子干净吗?”
“不干净。”江林摇头,“马三说,这人早年也是混社会的,在山西那边有点名气,后来洗白做煤炭生意,但手脚不干净,偷税漏税是常事,听说还涉嫌洗钱。跟赵广胜合作,一个出煤,一个销赃,各取所需。”
“好。”加代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江林,你准备一下,跟我去趟山西。”
“山西?去找钱贵?”
“对。赵广胜不是仗着他舅舅,煤不愁卖吗?我让他愁一愁。”
与此同时,丁健那边也有了进展。他找了几个在道上混饭吃的生面孔,都是外地流窜过来的亡命徒,只认钱不认人。丁健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在赵广胜运煤的必经之路上,找合适的地方,制造了几起“意外”。
不是抢劫,就是制造交通事故,或者假装查车的,把运煤车扣下半天一天。每次都不伤人,就是折腾,拖延时间。
一开始,赵广胜还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车匪路霸,或者运气不好。他加大了对运输队的“保护费”投入,又派了更多跟车的打手。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麻烦不是一起两起,而是接二连三,而且很有针对性。专挑他赵广胜的车队下手,别的矿的车都好好的。更诡异的是,每次出事的地点都不同,手法也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耽误事,赔钱。
保定的热电厂开始催货了,因为煤炭供应不及时,影响了生产。山西的钱贵也打来电话抱怨,说煤到不了,他的客户也在催。
赵广胜焦头烂额。矿上每天都要出煤,不出煤就没钱进账,可出了煤又运不出去,堆在矿场还要占地,还要担心自燃。运输车队队长孙老五天天来找他诉苦,说兄弟们都不敢出车了,怕在路上出事。
“四哥,这事儿邪性啊!”孙老五哭丧着脸,“肯定是有人在搞咱们!您想想,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
赵广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加代。
可转念一想,加代不是被舅舅吓走了吗?而且,如果是加代,应该直接带人来砸场子,或者搞更狠的,怎么会用这种下三滥的骚扰手段?这不像是那种江湖大哥的风格。
难道是自己以前得罪的哪个对头,趁火打劫?
赵广胜一边加大悬赏,追查搞鬼的人,一边亲自跑去市分公司,找相熟的经理帮忙,想让他们派人在路上加强巡逻。
可他前脚刚离开矿场,后脚矿上就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足够恶心人。
矿场的变压器被人剪了线,全矿停电半天。井下的抽水机停了,差点酿成事故。虽然很快修好,但耽误了生产。
紧接着,矿上食堂采购的菜肉,被人掺了沙子。工人们吃了拉肚子,几十号人上吐下泻,活都干不了。
再然后,是税务局的人突然上门查账,说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虽然最后被他动用关系摆平了,但也折腾得够呛。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麻烦,但积累起来,却让赵广胜的矿场几乎陷入瘫痪。产量下降,成本增加,客户抱怨,工人人心惶惶。
赵广胜暴跳如雷,天天在办公室里骂娘,把手下人训得跟孙子一样。他知道肯定是有人在搞他,可就是抓不到把柄。报阿sir,阿sir来了也查不出什么,那些剪电线、掺沙子的人,就像鬼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矿上的损失,每一天都在增加。赵广胜的心,也开始滴血。
他开始频繁地给他舅舅刘振国打电话诉苦,求舅舅想办法。
一开始,刘振国还耐着性子听,帮着打个电话过问一下。但次数多了,刘振国也烦了。
“你自己在外面惹是生非,现在被人报复,怪谁?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人留一线!那个加代是那么好惹的吗?你在自己地盘上嚣张跋扈惯了,这次踢到铁板了吧?”刘振国在电话里训斥道。
“舅,我真知道错了!可这王八蛋他不按套路出牌啊!尽使些阴招!我这矿都快开不下去了!您得帮我想想办法啊!”赵广胜哭诉。
“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又没明着来,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我还能让阿sir天天守着你矿上?你自己平时得罪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个会,你自己处理吧!以后没事少给我打电话!”刘振国不耐烦地挂了电话。
赵广胜拿着嘟嘟响的话筒,傻眼了。舅舅这是……不管了?
就在赵广胜被各种麻烦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加代和江林,已经坐在了山西某市一家高档茶楼的包厢里。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发福,穿着丝绸唐装,手上戴着硕大金戒指和蜜蜡手串的男人。正是赵广胜在山西的大客户,钱贵。
钱贵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不速之客。加代的名字,他隐约听过,知道是南方一个挺有名的大哥。但对方突然找上门,还是为了赵广胜的事,这让他有些警惕。
“加代兄弟,久仰大名。”钱贵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给加代倒了杯茶,“不知道远道而来,找钱某有何贵干啊?”
“钱老板,客气了。”加代端起茶杯,却没喝,“开门见山吧,我这次来,是想跟钱老板谈笔生意。”
“哦?什么生意?”钱贵不动声色。
“我知道钱老板一直在收赵广胜的煤。”加代放下茶杯,看着钱贵,“我也知道,赵广胜最近麻烦不少,运煤的车老出事,煤供应不上,耽误钱老板赚钱了吧?”
钱贵脸色微微一变,干笑两声:“呵呵,做买卖嘛,难免有点磕磕绊绊。赵总那边,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过段时间就好了。”
“过段时间?”加代笑了笑,“钱老板觉得,要过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等到他的矿彻底开不下去?”
钱贵不说话了,盯着加代。
“明人不说暗话。”加代身体微微前倾,“赵广胜得罪了我。他的矿,以后不会太平。这次是运煤出事,下次可能是井下发水,再下次,说不定就出人命了。钱老板,你做的生意大,犯不上为了一个赵广胜,把自己的货源绑死在一棵树上,还得天天提心吊胆,对吧?”
钱贵眼神闪烁。加代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赵广胜最近出的幺蛾子,确实影响了他的生意。而且,他也隐约听说,赵广胜得罪了京城来的厉害人物。现在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加代兄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加代示意了一下江林。
江林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钱贵面前。
“这里是五十万。算是给钱老板的一点补偿,弥补你最近因为赵广胜断货造成的损失。”
钱贵看了一眼档案袋,没动,等着加代的下文。
“另外,”加代继续道,“我希望钱老板,从下个月开始,停止收购赵广胜的煤。”
钱贵眉头一皱:“加代兄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跟赵总有合同……”
“合同可以违约。”加代打断他,“违约金是多少?我出双倍。而且,我可以给钱老板介绍新的货源。山西本地的矿,我加代不认识,但内蒙、陕西的矿,我多少有些门路。价格未必比赵广胜的高,但肯定更稳定,更安全。钱老板是生意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钱贵心动了。五十万现金,双倍违约金,加上新的稳定货源……这条件,确实优厚。赵广胜虽然合作多年,但那人嚣张跋扈,付钱也不爽快,要不是看在他煤质还行的份上,早就不想跟他合作了。现在有机会甩掉这个麻烦,还能大赚一笔……
“加代兄弟,你……跟赵总,到底有多大过节?”钱贵试探着问。
“一点私人恩怨。”加代轻描淡写地说,“他不讲规矩,动了我的人。我得让他长点记性。钱老板,你只是做生意,没必要卷进我们这些江湖是非里,对吧?拿着钱,换个合作伙伴,安安稳稳赚钱,不好吗?”
钱贵沉吟良久,终于,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掂了掂。
“加代兄弟是个爽快人。行,这个朋友,我钱贵交了。赵广胜那边的合同……我会尽快处理。至于新的货源,那就拜托加代兄弟了。”
“爽快。”加代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搞定了钱贵,加代和江林没有停留,立刻返回北京。
下一步,是保定那个热电厂。
不过,电厂是国企,副厂长虽然有采购权,但流程更复杂,不是用钱就能轻易撬动的。加代没打算直接去找那个王副厂长,而是换了个思路。
他让马三去查那个王副厂长的背景和喜好。很快,消息反馈回来:王副厂长没什么特别嗜好,就是怕老婆,而他老婆有个弟弟,在保定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大,经常需要从电厂接一些零碎工程。
加代让江林带着一笔钱,去保定找到了王副厂长的小舅子。没费太多口舌,在足够的“诚意”面前,小舅子很快答应帮忙吹吹枕边风。
与此同时,丁健那边对赵广胜的“骚扰”也在升级。不再局限于运输线,开始针对矿场本身。今天丢点设备零件,明天工人闹点小罢工,虽然不伤筋动骨,但足以让赵广胜疲于奔命,心力交瘁。
客户流失,生产受阻,麻烦不断。赵广胜的矿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落下去。资金链开始出现问题,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赵广胜终于撑不住了,再次拨通了他舅舅刘振国的电话,这次几乎是带着哭腔。
“舅!您得救救我!我的矿……我的矿快完了!客户跑了,煤运不出去,工人也要造反了!再这样下去,我就得破产了!舅,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刘振国这次没有立刻骂他,沉默了很久。
“广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把那个加代,得罪到什么程度了?”
赵广胜不敢隐瞒,把那天在鹿鸣春饭店,加代如何用枪顶着他脑袋,逼他拿钱放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先扣人勒索的细节。
刘振国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舅……您得帮我想想办法啊!要不……您给那个加代打个电话,说说情?只要他肯停手,我……我赔钱也行啊!”赵广胜是真的怕了。他这才意识到,那个看似被他舅舅一个电话吓走的加代,报复起来是多么的狠辣和难缠。不用动刀动枪,不用正面冲突,就让他如同陷入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刘振国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但语气也软了下来。毕竟是自己亲外甥,真要是破产了,丢的也是他刘振国的脸。
“我想想办法。但你记住,这次的事过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做人!再到处惹是生非,我也保不住你!”
“是是是!舅舅,我一定改!一定改!”
挂了电话,刘振国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加代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阴损。完全是江湖手段,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又打在了赵广胜的七寸上。
他确实可以动用关系,给加代施加压力,甚至找个借口把他弄进去。但那样做,动静太大,而且加代在北京的关系网也不是吃素的,一旦闹起来,对他自己也没好处。为一个不成器的外甥,跟一个江湖亡命徒死磕,不值得。
最好的办法,还是和解。让赵广胜服个软,赔点钱,把这事了了。
可是,让他主动去找加代说和,面子上又过不去。毕竟他之前还打电话警告过人家。
就在刘振国左右为难的时候,他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他省总公司的一把手,胡经理打来的。
“老刘啊,在忙吗?”胡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很和蔼。
“胡经理,不忙不忙,您有什么指示?”刘振国心里一紧,胡经理平时跟他关系很一般,怎么会突然给他打电话?
“指示谈不上。就是听说,你外甥赵广胜,那个矿,最近出了不少事啊?”胡经理慢条斯理地说。
刘振国心里咯噔一下。胡经理怎么会关心这种小事?
“是……是有点小麻烦,年轻人不懂事,得罪了人,我正在处理。”刘振国小心措辞。
“嗯,处理就好。”胡经理话锋一转,“不过老刘啊,咱们都是为公家做事,家里人呢,也要约束好。听说你外甥那个矿,手续上可能有点小问题?还有偷税漏税的情况?当然,我是相信你的,但下面反映上来了,我也不好不过问。你看是不是让他自查一下,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把屁股擦干净,也省得别人说闲话,你说是不是?”
刘振国冷汗差点下来。胡经理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敲打!手续问题,偷税漏税……这些都是可大可小。平时没人查也就罢了,真要是被上面盯上,一查一个准!胡经理这是借着赵广胜的事,在敲打他刘振国!
“是,是,胡经理您说得对!我一定让他好好自查,该补的补,该罚的罚!绝不给领导添麻烦!”刘振国连忙表态。
“嗯,你明白就好。还有啊,”胡经理似乎随意地说道,“我听说,跟你外甥起冲突的,是北京的一个老板,叫加代?好像跟小勇有点交情?年轻人嘛,火气大,有点矛盾也正常。你是老同志了,要处理好,要以和为贵嘛,别把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好了,我还有个会,先这样。”
说完,胡经理就挂了电话。
刘振国拿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胡经理怎么知道加代?还知道加代跟小勇有关系?而且,他最后那句“要以和为贵”,分明是在暗示他,别再找加代的麻烦,赶紧把事情平息了!
难道……加代走了胡经理的路子?
刘振国越想越心惊。如果加代真的搭上了胡经理这条线,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而是上升到了他刘振国和胡经理之间的角力!
胡经理是省总公司的一把手,是他的顶头上司!虽然两人不对付,但表面上还得过得去。如果因为外甥这点破事,让胡经理抓住把柄,趁机发难,那他的前途……
刘振国不敢想下去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广胜的号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迫。
“广胜!你听着,立刻!马上!给我准备一份厚礼,不,准备一份赔罪的大礼!亲自去北京,找到那个加代,给他道歉!态度要诚恳!无论他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都答应他!听到没有!”
赵广胜在电话那头都懵了:“舅……舅舅,您……您说什么?让我去给他道歉?还答应他条件?这……这……”
“这什么这!你想死别拉着我!”刘振国几乎是吼出来的,“让你去你就去!再废话,我第一个收拾你!记住,一定要取得他的原谅!把这件事,彻底了了!否则,你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赵广胜彻底傻了。他不知道舅舅为什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他听出了舅舅语气里的恐惧。连舅舅都怕了?那个加代,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敢再问,连声答应:“是是是!舅舅,我马上办!马上就去北京!”
两天后,北京,加代的住处。
赵广胜带着两个手下,提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他脸上早就没了在石家庄时的嚣张,只剩下惶恐和不安。
江林打开门,看了他一眼,冷冷道:“等着。”
赵广胜连忙点头哈腰。
过了一会儿,江林出来:“进来吧。我哥在客厅。”
赵广胜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加代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杜崽坐在旁边。左帅和丁健站在加代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赵广胜腿一软,差点跪下。
“加……加代大哥,崽哥……”赵广胜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不是人!我混蛋!”
说着,他噗通一声,真的跪下了。然后打开身边的行李箱,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还有几根金条。
“加代大哥,这是三百万现金,还有一点小意思,给崽哥赔罪,给各位兄弟压惊。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场子我立刻还给崽哥,不,我双倍赔给崽哥!只求您别再搞我的矿了,再搞下去,我就真的活不成了啊!”
赵广胜声泪俱下,磕头如捣蒜。
杜崽看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不可一世的土霸王,如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地求饶,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快意,也有一丝感慨。他知道,这都是加代在背后运筹的结果。
加代放下茶杯,看着赵广胜,没有说话。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赵广胜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加代才缓缓开口:“赵老板,起来吧。地上凉。”
赵广胜如蒙大赦,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却不敢坐,躬身站着。
“钱,你拿回去。”加代指了指行李箱,“我加代做事,有我的规矩。该拿的,我一分不会少拿。不该拿的,我一分也不会要。上次那两百五十万,是赔偿,我收了。这次的钱,没必要。”
“加代大哥,我……”
“听我说完。”加代打断他,“场子,既然你喜欢,就留着吧。但我大哥投进去的本金,你得一分不少地还回来。另外,你打伤我大哥,还有他兄弟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再加五十万。总共三百万。之前的二百五十万里,已经有两百万是本金,你再拿一百万出来,补齐三百万。这事,就算了了。”
赵广胜一听,差点又跪下。不是嫌多,是觉得太少了!他原本以为加代会狮子大开口,把他这些年攒的家底掏空,没想到只要一百万!加上之前的两百万本金,也才三百万!虽然肉疼,但比他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谢谢!谢谢加代大哥!谢谢您大人有大量!”赵广胜忙不迭地点头,对身后手下喊道,“快!快回去再取一百万!不,取一百五十万!快!”
“不用了,就一百万。”加代摆摆手,“记住,这是买你一个教训。以后做人,低调点,别太狂。河北不是你的,四九城也不是我的。江湖路远,山水有相逢。你把事做绝,就别怪别人把路走绝。”
“是是是!加代大哥教训的是!我记住了!我一定改!以后一定夹着尾巴做人!”赵广胜点头哈腰。
“行了,拿了钱,就回去吧。你的矿,不会再有事了。”加代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
赵广胜千恩万谢,留下装满钱的行李箱(加代没要的那部分),带着手下,几乎是逃离了加代的家。
看着赵广胜狼狈离去的背影,杜崽长长地舒了口气。
“代弟,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嗯,算了。”加代点点头,“刘振国通过胡经理递了话,服了软。赵广胜也来登门道歉,赔了钱。面子,里子,咱们都拿回来了。见好就收吧。”
“可是……”杜崽还是有些不解,“你怎么说动那个胡经理的?那可是省总公司的一把手啊!”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他确实没有直接联系胡经理。但他让马三把赵广胜矿场涉嫌违规、偷税漏税的证据,以及刘振国可能涉及的某些线索,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送到了胡经理的案头。这些东西,对胡经理来说,是敲打刘振国最好的武器。他自然知道该怎么用。
至于胡经理为什么会亲自打电话过问,甚至隐隐有调和之意,那就不是加代需要深究的了。大人物之间的博弈,他只需要提供一个由头,剩下的,他们自己会完成。
“崽哥,这一百万,你拿着。”加代把赵广胜后来送来的钱推到杜崽面前,“本金拿回来了,这也算一点补偿。回去好好歇着,以后投资,看准了人。”
杜崽看着眼前的一百万,眼睛有些发红。“代弟,这钱……我……”
“拿着吧,应得的。”加代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
杜崽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收下。他知道,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几天后,加代接到了刘振国亲自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刘振国的语气客气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加代兄弟,之前是我那外甥不懂事,给你和杜老板添麻烦了。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这次的事,多谢你高抬贵手。以后来河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刘主任客气了。”加代语气平淡,“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了。您外甥也道过歉了,这事就翻篇了。以后有机会,我再当面向刘主任赔罪。”
“哎,赔罪不敢当。是我管教不严。那……就这样,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加代知道,石家庄这件事,才算真正了结。
他用他的方式,给这位地头蛇,也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刘主任,好好上了一课。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但有时候,人情世故不好用的时候,也得让对方知道,你不仅有讲道理的耐心,也有掀桌子的能力。
“哥,就这么放过那个赵广胜了?”左帅还是有些不甘心,“太便宜他了!”
“不然呢?”加代看了他一眼,“真把他弄死?然后跟刘振国结下死仇,被他用衙门的力量天天盯着?左帅,咱们出来混,求的是财,是安稳。不是好勇斗狠。教训给够了,他知道疼了,怕了,以后见到咱们绕着走,目的就达到了。真要弄到不死不休,对谁都没好处。”
左帅挠挠头,似懂非懂。
江林在一旁笑道:“帅子,哥这叫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现在赵广胜最恨的不是咱们,是那些在路上给他使绊子、剪他电线的人。至于刘振国,经过这次,反而会觉得咱们懂事,会做事。以后万一在河北有什么事,说不定还能用上这层关系。”
“还是江林明白。”加代点点头,“记住,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把人往死里逼。但一旦逼了,就要把他打服,打怕,让他想起你就哆嗦。”
事情解决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杜崽拿着钱回了北京,安心做起小买卖,再也不敢轻易往外跑。
丁健从石家庄撤了回来,那帮收钱办事的生面孔也早就被打发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加代依旧每天喝茶,会友,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石家庄之行,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个社会上混,白道的力量,有时候比江湖的刀枪更可怕,也更难应付。
他能动用小勇的关系吗?能。但那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来保命或者绝地翻盘的底牌,不能轻易动用。对付刘振国这种级别的,用胡经理来制衡,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这也让他更加注重经营自己的关系网,不仅仅是江湖上的兄弟,还有那些在台面下,能量惊人的“朋友”。
这天,加代正在家里看书,电话响了。
是聂磊打来的。
“代哥,听说石家庄那事儿,让你摆平了?牛逼啊!连刘振国那老小子都服软了!”聂磊在电话里很是兴奋。
“凑巧罢了。”加代笑道,“还得谢谢你那位朋友递话。”
“嗨,我那朋友也没起啥作用,最后还是靠代哥你自己。”聂磊话锋一转,“对了,代哥,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我听说,赵广胜回去之后,把那个矿卖了一大半股份,套现走人了。好像是被这次搞怕了,想去南方做点正经生意。”聂磊压低声音,“还有,那个刘振国,最近在省里好像有点不顺,听说被胡经理借着整顿的名义,敲打了好几次,手里几个肥差都被分走了。现在低调得很。”
“哦?”加代挑了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看来胡经理利用这次机会,确实从刘振国身上咬下几块肉。这也算是他无意中送出的“投名状”了。
“还有,”聂磊的声音更低了,“我那个朋友还透露,刘振国好像托人,想跟你搭上线,说是不打不相识,想交个朋友。你看……”
加代笑了笑。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强,别人就怕你,甚至想巴结你。
“磊子,替我谢谢你那位朋友。至于刘振国……再说吧。最近没什么事,不想折腾了。”
“明白,明白。那我先挂了,代哥你有空来山东玩啊!”
“一定。”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
江湖风波恶,人情似纸张张薄。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路。在刀尖上跳舞,在人情中周旋。有憋屈,有愤怒,也有快意恩仇的爽利。
这次石家庄的事,看似是他赢了,逼得地头蛇低头,让大领导让步。但他心里清楚,这其中的凶险和算计。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哥,想什么呢?”江林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没什么。”加代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是觉得,这路,还得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对了,哥,四九城那边,勇哥让人捎了句话过来。”江林说道。
“哦?说什么?”
“勇哥说,听说你在河北玩了把漂亮的。他让你有空去他那儿喝茶,聊聊。”
加代眼神微微一动。小勇这时候找他喝茶……
“知道了。过两天我去一趟。”
几天后,加代独自开车,来到了后海附近一个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四合院。
这里是“小勇”的其中一处宅子。小勇不是他的真名,只是圈子里对他的尊称。他的背景深不可测,是加代在四九城最硬的关系之一,但也是加代最不愿轻易动用的关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把加代引了进去。
小勇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看报纸,见加代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
“来了?坐。”
“勇哥。”加代客气地点头,坐下。
立刻有人送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石家庄的事,我听说了。”小勇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处理得不错。没动用我这边的关系,自己就把事平了,还让老刘吃了点哑巴亏。有长进。”
“勇哥过奖了。运气好而已。”加代恭敬地说。
“运气?”小勇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借力打力,祸水东引,敲山震虎,最后还能让对手主动求和。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加代,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分寸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借谁的势。”
加代心里一凛。小勇虽然看似不问江湖事,但消息却灵通得可怕。自己那些小动作,恐怕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勇哥,我……”
“不用解释。”小勇摆摆手,“我没怪你的意思。相反,我很满意。你知道我的名字好用,但更知道不能滥用。这次你用的法子,虽然绕了点,但效果很好。既解决了问题,又没给我添麻烦,还让老刘那边欠了胡经理一个人情。一石三鸟,漂亮。”
加代松了口气:“勇哥不怪我就好。我当时也是没办法,刘振国那边逼得紧,我只能出此下策。”
“下策?我看是上策。”小勇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江湖是人情世故,庙堂也是人情世故。你能想到用胡经理去制衡刘振国,说明你看明白了这一点。这很好。记住,以后遇到这种事,多动脑子,少动家伙。能用规矩解决,就别用拳头。能用别人解决,就别自己下场。”
“是,勇哥,我记住了。”加代认真点头。
“不过,”小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也要记住,借势可以,但不能沉迷。胡经理能用,是因为他和刘振国有矛盾。下次换一个人,未必就灵。打铁还需自身硬。你的根基,还是在南方,在深圳。那里才是你的地盘。四九城的水太深,能少蹚就少蹚。”
“我明白,勇哥。”
“明白就好。”小勇脸色缓和下来,从旁边拿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推给加代,“这个,你拿着。”
加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温润剔透,雕工精湛,一看就不是凡品。
“勇哥,这太贵重了……”
“拿着。”小勇不容置疑地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个叫杜崽的朋友。这次他受了委屈,这块玉,算是我替他舅舅,给他压压惊。他舅舅以前也帮过我一点小忙。”
加代心中震动。小勇连杜崽舅舅那边的关系都知道,而且肯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转圜,这份人情,可就大了。
“勇哥,这……我代崽哥谢谢您!”
“谢就不用了。告诉他,以后投资,眼睛擦亮点。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小勇站起身,拍了拍加代的肩膀,“行了,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你回去吧。没事多来看看我老头子。”
“一定,勇哥您保重身体。”
加代恭敬地退了出来,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走出四合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加代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他回想着小勇的话,回想着石家庄发生的一切。
憋屈吗?一开始是憋屈的。被人扣了兄弟,被人指着鼻子骂,被大领导警告威胁。
爽吗?最后也是爽的。看着嚣张的对手跪地求饶,看着高高在上的大领导主动打电话求和。
但这其中耗费的心力,承担的风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湖路,不好走。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但既然选择了,就得走下去。
他加代,从深圳那个小渔村走出来,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胆识,是义气,是懂得在什么时候,该亮出獠牙,什么时候,该收起爪子。
他拿出电话,拨通了杜崽的号码。
“崽哥,是我。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对了,有样东西,勇哥托我转交给你。”
夜色降临,北京城华灯初上。
某家私房菜馆的包厢里,加代、杜崽、江林、左帅、丁健等人围坐一桌。气氛热烈。
杜崽拿着那块羊脂白玉佩,手都有些发抖。他当然知道“勇哥”是谁,更知道这块玉佩代表的分量。
“代弟,这……这我怎么受得起……”
“勇哥给你的,你就拿着。”加代给他倒了杯酒,“这次的事,过去了。以后,翻篇了。”
“对,翻篇了!”左帅举起酒杯,“妈的,想想赵广胜那孙子跪在地上磕头的样,我就痛快!来,哥几个,走一个!”
“走一个!”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加代有些微醺,看着身边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看着杜崽感激的眼神,心里那块因为石家庄之行而压着的石头,似乎也消散了。
憋屈,是为了更好的反击。
忍耐,是为了更狠的出拳。
江湖就是这样,有低谷,有高峰,有憋屈,也有爽快。
但只要有兄弟在身边,有智慧在胸中,有规矩在心中,这条路,就能一直走下去。
“哥,下一步咱们干嘛?”左帅大着舌头问。
加代笑了笑,端起酒杯,看着杯中荡漾的液体。
“下一步?吃饭,喝酒,赚钱。”
“江湖还长,日子还久。”
“走着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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