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9年七月,汴梁。三十九岁的柴荣躺在病榻上,立下最后一任皇后——符家的小女儿。
这是大符皇后的亲妹妹。大符皇后三年前去世,柴荣没有再立过皇后。
现在他必须立一个,因为儿子太小了。同年柴荣驾崩,恭帝即位,符太后临朝摄政。
半年后,赵匡胤在陈桥驿披上黄袍,带兵回京。符太后带着七岁的柴宗训坐在大殿上。
据正史记载,符太后能做的一件事,是朝堂上对着赵匡胤掉眼泪:“吾母子性命,尽托于将军。”赵匡胤跪在地上,“涕泣受命”。
太后流着眼泪,赵匡胤跪着哭着答应。
正史里这一幕,没有拼杀,没有抵抗,只有孤儿寡母的眼泪。
北宋建立后,赵匡胤把她迁到西宫居住,尊称周太后。没多久,又把柴宗训迁到房州。
符太后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儿子,失去了皇位,失去了太后尊号,最后唯一能做的,是出家做道姑。
她号玉清仙师。993年,符氏病逝,终年六十二岁。
她不仅是后周的太后,也是宋朝皇帝赵光义的姨姐。赵光义以皇后之礼安葬了她。
后人复盘柴荣失败的时候,总在问同一句话:柴荣为什么不提防赵匡胤?
他们以为答案在于兵权拆分制度——张永德担任殿前都点检,李重进掌握侍卫亲军,“两司”互相牵制。
他们认为怪柴荣死得太早,没时间布完这盘棋。
其实柴荣在病危时,没有疏忽殿前都点检的威胁。他最后一次出征归来,看到一块木板上写着“点检做天子”的谶言。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职位,换成了赵匡胤。
他不是没有察觉禁军的问题,只是换上来的人辜负了他。
这些分析都对。但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不在柴荣身上。
符家姐妹的软肋
柴荣的第一任皇后,是大符皇后。大符皇后面对过比兵变更可怕的事。
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李守贞的儿子李崇训。
李守贞叛乱失败后,李崇训先杀了全家,最后自杀。
符氏在屠刀下没有慌,待李崇训死后才从帷幔后走出,面对冲进来的士兵说:我父亲和你们主公是结拜兄弟。
乱军无人敢动她。
郭威把她收为养女,后来嫁给了自己的养子柴荣。
大符皇后还有一个柴荣离不开的优点。《五代史》说:世宗或暴怒,必从容解之。柴荣脾气非常暴躁。
每次他暴怒要发作的时候,大符皇后能让他冷静下来。
两姐妹入宫之前,生活在魏王符彦卿的家里。
符彦卿是五代名将,百战沙场,手里有兵权。柴荣看中的,就是这一层。
他知道自己如果走得早,儿子还小,后宫需要一个有家族实力镇得住场面的人。他立了小符氏为皇后。
用符家的枪杆子给儿子当盾牌。小符皇后也有她姐姐一样的温和贤惠性格。
但她有一个致命弱点——她从来没上过战场。李崇训刀剑向内,砍在自己家人身上。
大符氏踩着尸体走出帷幔。陈桥驿刀剑向外,赵匡胤跪在大殿上流泪接旨。小符氏也哭了。
姐妹俩都聪明,都不缺胆识,只是一个看的是兵变,另一个看的是兵变。
大符氏见过兵变,知道士兵什么时候是杀红了眼、什么时候可以被说服。小符氏没有见过。她只知道哭。
符太后在被逼退位时,朝堂上除了掉眼泪,没有任何底牌。
赵匡胤跪着哭着答应保护她母子,然后登基称帝。满朝大臣没有一个人站到符太后的身后喊一句“太后不可退位”。
她的父亲符彦卿手里有兵马,但符彦卿没有反。符彦卿这个亲爹不敢替她挡刀,不是因为他想当赵匡胤的臣子,而是因为他是皇帝赵光义的岳父——自己另一个女儿嫁进了赵家。
符家本来就是两头下注,姐姐在柴家,妹妹在赵家,谁能当皇帝,符家都是皇亲。
吕雉的父亲吕公当年只是避仇投靠沛县县令的一个老丈人,没钱没兵。
但吕雉自己手上沾满了开国功臣的血——韩信、彭越、戚夫人,她一个都没放过。
不是符皇后,是吕雉
把柴荣的托孤和吕雉的临朝放在一起对比,才会发现柴荣误判的真正所在。
符皇后是好人,是好妻子。是优秀的战略稳定器、火速调兵令,在丈夫暴怒时能让他冷静下来——但在暴君缺席的棋局上,战场对弈她连第一步棋都不会走。
吕雉不跟你谈感情。韩信找她求饶,她和萧何把他骗进宫里,一刀毙之,夷三族。彭越被贬途中跪在她面前哭诉,她为他向刘邦求情,转身指着他说这是遗祸;刘邦随即下令夷灭彭越宗族。
戚夫人想动太子之位,吕雉砍断她手足,挖眼熏耳,用药毒哑,扔进厕所。她的亲生儿子刘盈被吓出一场大病,从此不理朝政。
刘邦病危时——与柴荣同样的处境,幼子尚小,功臣环伺——吕雉问的问题却是:“萧何死了,宰相给谁?”刘邦说曹参。她又问:“曹参之后呢?”刘邦说王陵、陈平、周勃。吕雉又问:“再以后呢?”刘邦说,再以后,你也用不着知道了。
刘邦临死前把身后几代人的朝堂都安排好了。
他办这件事,是因为他妻子问的是这件事。
同样是托孤,柴荣只能从自己手里往外拨。吕雉是自己伸手替他攥。
柴荣知道自已走后,天下需要安抚孤儿寡母的外戚身份;但他不知道的是,安抚天下的那个人需要一块像刀一样锋利的硬骨头。
他不是不防赵匡胤——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设两司牵制武将,把张永德赶走、扶赵匡胤上台,把外戚符彦卿架在京城外围,最后立小符氏为皇后。
这个制度全是逻辑推理。但是制度里漏掉了一个最关键的变量——坐在垂帘后面的那个人没有受过训练。
符太后不是吕雉。她可以扶着皇帝退位,可以平静地面对出家修行的道路,可以在王朝更迭时保住性命;唯独不能把禁卫军手里的刀咬回来。
吕雉在刘邦死后执掌天下十五年,临朝称制,大权在握。她死后,吕氏家族坐不住了,功臣集团反扑,发动清算;小皇帝刘恭据说被杀,皇位辗转到了刘邦的另一个儿子汉文帝手里。
凭一己之力她能杀光天下诸侯,但吕氏家族因她之死被夷为平地。
她确实保住了儿子刘盈的皇位,在制度的裂缝中成为有史记载的第一位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小符后连第一步都没走完。
她不是唯一坐在孤儿寡母位置上看着别人篡位的太后;她只是所有这些太后里,唯一没人提醒她一件事的那个,那就是在皇帝死后第一个也最凶险的关口挨得住的朝堂,从来不是靠制度扶起来的,而是靠有能力杀人的手。
柴荣以为他留给儿子的是一个帝国,他其实留给儿子的只是一只没有牙齿的羊羔和一纸不被执行的将军令。
小符后的路,是柴荣替她选好的
柴荣是在大符后病逝后才立小符氏为皇后的。
他太需要外戚的兵力了。他的幼子柴宗训是大符后的亲儿子,小符氏是柴宗训的亲姨母。
立小符氏为后,柴宗训就有了一个既能在血统上站住脚、又能调动符家兵权的养母。
小符后面对这样的托付,无法拒绝——她姐姐的儿子就是她的血脉亲人,她不可能把这对孤儿寡母丢下不管。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坐上太后的位置。她只是被命运推上去的。
大符氏在时从不避讳调停兵犯之过。世宗征淮南,大符氏随行,兵败后又遇酷暑,她终因操劳过度病逝。
她敢在战场上劝自己的丈夫悬崖勒马,也就不会在自己妹妹的托孤梦里缺席。
可护身符也只有三张。大符氏用掉了第一张——以身犯险替丈夫避过刀刃;第二张——扶妹妹当上太后,既是延续血亲,也是替残破的皇家守住最后一面要拼命挡下对面刀锋的墙。
第三张符,是符彦卿的兵权。可符彦卿在赵匡胤面前只守不攻;他没有帮外甥和女儿阻止这场政变。
三张护身符全都撕破了。符家的人要么站到了新朝那一边,要么留在旧朝的书卷里,两个天下之间跨着一道她们姐妹俩谁也拉不住的血桥。
小符后这辈子当了皇后、太后,被迁去西宫后又出家当道姑,最后死在寺庙里,始终是那个在床帷深处被胁迫着接过这一切的女人。
她活到六十二岁,没留下任何针对赵匡胤的指控。
而柴荣临终前那一纸托孤的安排——把殿前都点检换成了赵匡胤,就是为了给儿子留下能挡住刀锋的人。
他防了张永德,防了李重进,唯独没有防他自己亲手扶上来的那个人。
他不是没时间布完这盘棋,只是棋局还未开演,他的皇后已经没有她姐姐那样的手,能替他翻完最后一张牌。那陈桥驿里黄袍加身的兵将,或许就是这位枕边人无意中递给赵匡胤的一件没有刀痕的利刃。
天下最可惜的,不是有一位孤儿寡母的太后掉下眼泪,而是这滴眼泪没有掉在一个能被接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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