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清晨,是从一缕袅袅的蒸汽里醒来的。街头巷尾那些不起眼的小店门口,总摞着比人还高的巨大瓦缸,缸口蒙着白布,底下炭火微微发着暗红的光。走近了,能听见缸里头传来细微的咕嘟声,那是一个个拳头大的小瓦罐,被粗铁丝吊着,在恒温的怀抱里慢慢地、慢慢地煨着。从夜里九十点钟开始,一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七八个小时的光景,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过去。南昌人管这叫“瓦罐汤”,不叫炖,也不叫煮,一个“煨”字,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时间。
那股子香气是藏不住的。不是猛火催出来的霸道浓烈,而是像老熟人打招呼似的,温温软软地往鼻子里钻。掀开罐口的锡纸,汤色是清亮的浅褐色,表面浮着几星油花,亮的很含蓄。用调羹轻轻一搅,底下的料就翻上来——几块剁得匀称的筒子骨,两三片姜,几粒枸杞,再没别的了。可那口汤喝下去,舌尖先碰到的是一股醇厚的肉香,紧接着有淡淡的清甜回上来,那是食材本身的味道被耐心地请了出来。尤其到了冬天,冷风灌进脖子里的时候,捧上这么一小罐,两手捂着,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整个人从里头暖到外头,好像连日子都过得没那么急了。
江西人家自己煨汤,其实用不上那口大瓦缸。一只电炖锅,或者一只能放进烤箱的砂锅,就能复刻这份滋味。选几块带肉的猪骨,最好是脊骨或筒骨,让摊贩剁成小块。回家冷水下锅,烧开了撇去浮沫,这一步不能省,去掉了腥气,汤才干净。捞出来冲净,重新放一锅清水,水要一次加足,中间不再添。搁两片老姜,一小截桂皮,再没别的香料了——东西多了反而乱。大火烧开,转成最小的火,就那么放着,不管它。
一个小时后,汤面上开始飘出油花,两个小时后,骨肉已经能用筷子轻轻拨开。这时候往汤里加些辅料,最常见的是墨鱼干,提前泡软了剪成丝,丢进去一起煨,鲜味会厚上一层。也有人家用莲藕,粉粉糯糯的,吸饱了肉汤;或是用海带,滑溜溜的,带着海的气息。什么都不加也行,就是一罐清清爽爽的骨头汤,撒一撮盐,葱花都不用,原原本本的味道就够好了。三个小时后关火,汤是淡的,盐放在桌上,谁喝谁自己加,这是江西人的讲究——把选择的权利留给喝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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