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银川。
马鸿逵站在专机舷梯上,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他盘踞了16年的城池。
贺兰山下的沙枣林被秋风吹得沙沙响,他没回头,带着四姨太刘慕侠、五姨太邹德一、六姨太赵兰香径直飞了重庆。
一到重庆就躲进连家花园,宁夏的烂摊子全丢给了次子马敦静。
贴身下属杨艳昌把400两黄金和9000元银元券交到他手里,金块沉甸甸的,却压不住另一个消息带来的心慌——宁夏兵团的军费,被财政部停了。
那一刻他心里明白,什么“宁夏王”,到此为止了。
坊间说他卷走7.5吨黄金,那是夸大。
台湾国史馆后来解密,马鸿逵带出去的总资产是120万美元,折合黄金四千两。
真要有7.5吨,蒋介石怎么可能放他走。
同年10月,他一家飞到台北,当晚住招待所,还没焐热就被宪兵要求搬走。
昔日西北王刚到台湾就折了大半威仪。
更糟的是马步芳父子早他五天抵台,抢先告他“保存实力、按兵不动”,报纸上弹劾铺天盖地。
两人互相攻讦,也有立委说不公,最后不了了之。
但马鸿逵看清了:台湾待不下去了。
他让四姨太刘慕侠以“赴港治病”为先导,自己再拿着她的“病危”急电请假。
陈诚也好,蒋介石也好,心里都清楚这是金蝉脱壳。
1951年5月,经陈纳德向蒋介石求情,他以“此生不再参与政治”为条件,拿到了护照。
陈纳德帮他办妥六人赴美身份,刘慕侠算夫人,邹德一算私人秘书,赵兰香算表妹,还给他置办了旧金山的首套私宅。
刚去美国头几年,排场大得很。每月固定开销两千美元,当时普通美国家庭月收入才三五百。
他从宁夏空运雕花家具,高薪聘西北籍厨师专门做酸奶、炖羊肉、熬枸杞药酒。
有一回厨师没按宁夏做法炖羊肉,他怒摔汤碗,第二天厨师辞职还把他告到移民局,说虐待劳工。
最后赔了五百美元和解——这是他在美国吃的第一场官司。
1952年,蒋介石在台湾嚷嚷“反攻大陆”,马鸿逵觉得机会来了。
他在洛杉矶华埠搞了场记者招待会,穿上中山装,慷慨陈词说愿散尽家财助蒋公,旧部还在西北等着。
有美国记者当场追问旧部有多少、驻地在哪,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这场戏演砸了,蒋介石从此不再搭理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就八个字: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家里面也不消停。
四姨太刘慕侠攥着保险柜钥匙,账本记得密密麻麻。
五姨太邹德一是上海光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受不了被她克扣用度,1956年提出离婚。
马鸿逵拗不过,给了五万美元分手费。
这笔钱让马家伤了筋骨,月开销从两千直接砍到五百。
刘慕侠只好去唐人街小学教国语,一个月挣八十块贴补家用。
后来他把旧金山房子卖了,想靠洛杉矶郊外牧场养鸡养马维持,可他哪懂美国的农牧市场。
1962年一场口蹄疫,牲畜成批死掉,牧场最终破产。
别墅和古董一件件变卖,最后搬到郊外小木屋,日子全靠变卖那点家底。
可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孙子马家骅为了一处旧金山房产,把年迈的祖父一并告上法庭,说他“隐匿资产、偏袒庶子”。
庭审那天马鸿逵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儿孙在法庭上唇枪舌剑,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差点晕厥。
后来马家骅又把抚养权官司打上门,要带走一直养在他身边的曾孙女马爱玲。
马鸿逵败诉,悲愤交加一病不起。
真正掏空家底的,是三子马敦仁。
1968年,马敦仁混迹洛杉矶华人赌场,半年欠下华人黑帮近二十万美金赌债。
有天早上家门口被人泼满红油漆,墙上写着“欠债还钱,命债抵命”。
刘慕侠哭骂着打开保险柜,拿出十五万美金,又托唐人街商会从中斡旋,才了结此事。
马鸿逵躺在病床上叹:我这辈子打打杀杀没向谁低过头,如今为后辈向黑帮折腰,真是报应。
晚年他病痛缠身,床头总摆着从宁夏带来的旧物。
有时是把西夏铜刀,有时是翻卷了边的《宁夏通志》。
他常枯坐着,摸着这些物件念叨“青铜峡”、“沙枣花”、“黄河水”。
反复叮嘱姨太太:我生是中国人,死了也得埋在祖国的土地上。
还托旧部辗转传消息想归葬宁夏黄河边,被断然拒绝。
1970年1月14日,78岁的马鸿逵在洛杉矶小木屋离世。
弥留之际还攥着赵兰香的手重复归葬的心愿。
可笑的是,那些为家产争得面红耳赤的儿孙,没一个愿意给他料理后事。
最后是六姨太赵兰香,只身一人护着他的遗体飞回台湾。
棺材里按他遗愿放了三样东西:一包用宁夏黑滩羊羔皮剪的纸钱,说黄泉路上好认路;一瓶珍藏多年的贺兰山窖酒;还有一本他晚年凭记忆手抄的《宁夏地理志》残卷,扉页上歪歪扭扭四个字:魂归朔方。
墓碑是方普通的青石,没有任何官阶头衔,没有墓志铭,只刻了五个字:马少云之墓。台当局嫌他声名狼藉避之不及,他也根本不配有半句褒扬之词。
这方冰冷到极简的墓碑,倒成了他一生最准确的注脚。
他死后,孙辈又把刘慕侠告上法庭,争农场设备和剩余资金。
这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家,成了当地华人圈的笑话。
从贺兰山下说一不二的“宁夏王”,到客死异乡墓碑无名。
弥留之际他反复念叨“我要回家”,但他手上沾的血债太多,背的罪孽太深,回家的资格早没了。
这是历史对他的另一种审判。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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