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5年也就是康熙四年,湿冷的烟雨裹着江南的风,浇灭了蒲松龄心头最后一点仕途星火。他背着简单的行囊黯然走出宝应县衙的大门,转身与同乡知己孙慧作别。
一年前他还怀揣着满腔青云之志,满心期许踏入官场,以为这是仕途的转机,能借着贵人相助一步步实现寒窗苦读多年的功名梦,可终究还是败给了世道人心。
短短一年募兵生涯,他看遍了官场里的尔虞我诈,同僚间的暗中构陷,也看透了科场的黑暗腐朽,世间的人情凉薄。那些勾心斗角趋炎附势,将他心底对仕途的憧憬碾得粉碎,来时意气风发,归时只剩满心的落寞与沧桑。
重回淄川蒲家庄的那日,炊烟袅袅,妻儿早已在村口翘首以盼。可眼前简陋的老屋,微薄的田产,却处处透着清贫。仕途梦碎身无长技,为了撑起这个家,他只能重操旧业奔走在乡里乡间,坐馆授徒靠着几两微薄的束脩勉强维持一家生计。
彼时的鲁中大地正遭遇连年荒欠,天灾不断田地颗粒无收,粮价一日高过一日,寻常百姓都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更何况他这样一介寒门文士,没有官身俸禄,没有经商营生,仅靠教书的微薄收入,日子瞬间跌入了谷底,举步维艰。
他少年成名文采冠绝一方,曾得文坛大家施闰章盛赞,周遭亲友无不以为他定能平步青云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可如今却只能在乡野间奔波糊口潦倒度日。
昔日同窗张笃庆、李尧臣专程前来探望,踏入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简朴衣衫,皆是扼腕叹息满心不忍。
夜深人静孤灯一盏,蒲松龄独坐案前望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八股文稿,心底的茫然与郁结翻涌不休。他寒窗苦读半生,文采从不输世间才子,为何短暂踏入仕途便遭排挤狼狈离场,为何一朝归乡就落得财源枯竭度日维艰的境地,人生起伏竟如此无常,他一遍遍在心底叩问答案。
接下来的整整三年,是他人生中最为难熬的至暗时光。1666年丙午年悄然而至,劫难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流年火势愈发旺盛,原本只是家境清贫的蒲松龄,开始被病痛死死缠住,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强撑。
他依旧每日往返于私塾与家门之间,白日里强打精神授课教书,夜里便伏案苦读,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执念,盼着能再战科场挽回这一路颓败的功名运势。
可官场失意的郁结,生计窘迫的焦虑,早已在心底积郁成疾,他渐渐觉得胸闷烦热,夜夜辗转难眠肝气郁结,整日神思恍惚,30余岁的壮年本该意气风发,他却整日精神萎靡身形日渐消瘦。
科场复考终究还是落榜,又一次的打击如同巨石压心,叠加着身体的病痛,内有功名失意之苦,外有贫病缠身之扰,双重煎熬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仿佛置身无边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1667年丁未年到来,火土焦躁之气席卷他的命局,成为三年磨难里最熬人最艰难的一关。本就体弱的蒲松龄病症愈发沉重,时常头晕乏力,精神颓靡到了极点,再也经不起长途奔波去私塾授课,无奈之下他只能辞去教习退回蒲家庄老家闭门静养。
身子抱病便离不开求医问药,乡间郎中往返出诊,汤药日日不断,一笔笔医药开支如同流水,让本就清贫的家境更是雪上加霜。
田产收成因连年荒年锐减,家中老小吃喝都成了难题,日日粗茶淡饭,依旧时常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昔日那个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少年才子,如今被困在这方寸老屋之中,被病痛折磨,被清贫裹挟,看着妻儿跟着自己受苦,食不果腹衣衫单薄,蒲松龄满心愧疚却又万般无力,纵有满腹才华,也换不来家人一顿温饱,挡不住自身一身病痛。
三年的磨难将他推入人生谷底,尝尽世间清贫之苦病痛之磨功名之憾人心之凉,也在不知不觉中磨平了他的执念心性,沉淀了他的人生阅历。
躺在病榻静养的日子里,他渐渐放下了对科举功名的一味执念,不再执着于那条挤破头也走不通的仕途。他开始静下心来,梳理那些游走乡间听闻的奇闻异事民间传说,那些狐鬼花妖的故事,那些世间人情的善恶,渐渐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仕途无路便寄情笔墨,功名无门便著书立说,旁人只看见他三年贫病潦倒被命运搓磨得狼狈不堪,却不知这场命里劫难的背后,是命运另一种成全。
火土忌神当道的三年,困住了他的仕途阻断了他的功名,却也唤醒了他的文思丰盈了他的才情,拖垮了他的肉身安康,却沉淀了他的世间阅历,让他看清了世道人间的真相。
后来他在西铺村毕家坐馆30年,依托毕家的丰富藏书和往来宾客带来的各色见闻,又在家门口开设简陋茶馆,用免费茶水换取过往行人讲述的奇闻异事,慢慢攒齐了创作的素材,那部后来震古烁今的聊斋志异,也正借着这三年苦难的沉淀,在他心底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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