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的一级市场,已经分化的很厉害。
一方面,热钱汹涌。2025年港股以117只新股、2860亿港元募资额重夺全球榜首,半导体、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商业航天等赛道融资频创新高。市场情绪在两年“饥渴”后集中释放,大量资金涌入。用一位投资人的感慨来说:“现在水大鱼大,颇有互联网早期的发展势头”。
另一方面,这“鱼”却高度集中。头部项目被机构疯抢,“同时融多轮”“先打钱再分额度”等现象屡见不鲜。头部项目稀缺,机构挤破头抢份额,卖方占据绝对话语权;而腰部及以下项目无人问津,融资依然艰难。
那么,新一轮资金狂欢下,会孕育何种创投土壤,长出的“小鱼苗”——早期的、尚未被市场充分定价的硬科技项目——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它们在哪里生长?投资人对它们的判断逻辑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4月23日,北京海淀,一场名为“投海TechShow”的路演,恰好给我提供了一个观察的微观切片。
投资人不听、创业者也不讲“愿景”了
这次路演现场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14个项目轮番登台,这里面有00后新锐创业者、深耕行业的大厂老兵也有跨界破圈的交叉学科达人。台下坐着的,均是一线投资人:星连资本、元禾厚望、东方富海等十余家机构的投资人。
在明日新程讲完“群体智能”后,投资人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最后到底交付啥产品?ToB、ToC、ToG?”
明日新程的李笛没有讲宏大叙事,而是老老实实回答:“它是一个框架层,下面是大模型,上面是各种应用。”他举了个例子:他自己看项目时,就会用这个群体智能帮他写投资分析报告。
这短短两分钟的对话,精准地折射出当下投资逻辑的一个关键转变:投资人不再满足于听一个“伟大愿景”,他们要的是“产品形态”和“付费客户”。
同样的信号在多个项目中反复出现。
一湃智能的孙方舟讲的是工业具身智能,公司成立才两个月。投资人抛出了一个更“狠”的问题:“之前的上市公司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先观察你,差不多了收拾战场。你怎么看?”
孙方舟的回答很务实:“我们在某个具体工位做到极致。比如半导体精密制造的上下料,做到足够精,其他玩家想进入,最快最经济的方式是跟我们合作。”
这个回答之所以让投资人点头,是因为它承认了一个现实:在这个赛道,与其做“平台梦”,不如在一个细分场景里建立绝对壁垒。
万格智元的王冠博,清华计算机系的00后博士,做的是端侧推理引擎。他被问到“怎么解决带宽限制”时,给出的答案极其硬核:“我们用按比特加载、边读边算的极致流水线调度。”这不是市场人员能编出来的,这是真正写代码的人才能讲出的话。
更值得注意的是,创业者们也不再兜售“愿景”了。
观察这些项目会发现都有一个共同点:均不是前沿概念,而是已具备初步产业验证的前沿技术。
比如:素源矩阵用AI4S做材料研发,已与一家央企在产线上稳定运行超过一年,单产线每年带来超1200万元效益。芯智睿声做可穿戴人工喉,解决8000万语言障碍者的沟通问题,已被中残联纳入全国辅具资源库。星辰道合做太空交通监测,源于创始人2023年在自然灾害现场“无人机飞不起来”的真实痛点。圆木智能给工厂“造龙虾”,已有数十家付费客户。
以前,投资人对早期项目不会有太多商业化上的要求,但现在的创业者已经提前把商业模式想清楚了,有的也已实现收入。
比如,素源矩阵成立一年,已拿下超2000万元订单。水木元鲲的柔性陶瓷传感器已给头部固态电池公司批量供货,今年3月已形成订单。一湃智能成立仅两个月,即已获得头部上市公司的产线订单。星辰道合也已实现商业闭环了。
从商业模式看,这些项目普遍采用“硬件+软件+服务”或“SaaS+一体机”的混合模式,不再靠“烧钱换规模”,而是靠每一笔订单验证价值。
一位现场投资人私下感叹:“以前听路演,十个项目八个讲‘我们未来要成为某某领域的平台’。今天这些项目,上来就讲‘我们已经和谁合作’、‘去年营收多少’、‘下一个客户是谁’。现在的创业者已经非常了解投资人要什么。”
这或许就是硬科技投资进入下半场最真实的注脚:泡沫退去,故事失效,只有技术和订单,才是最硬的通货。
距离,变成一道隐形门槛
当创业者不再只描述“我们未来可以做XX”的宏大叙事,抛出核心论文、实验数据、产线订单后,考验投资人的时刻却来了。
开篇提到,现在市场“鱼”太少,优质项目的哄抢越发激烈,市场变成了卖方市场。爆火项目甚至同时融几轮,同时不开放尽调,激烈抢名额。此时抓住早期鱼苗成为破除“fomo”情绪和内卷的核心。
但实际上,优质的早期项目也变得抢手起来,对前来投资的机构也有了更具象的要求。比如要求投资人必须懂行、相对于纯财务背景的VC更青睐能带来订单的产业资本等等。其中,“懂行”已经是投资人的必备素质。
之前就有一位行业老兵告诉我,前两年的市场有很多不专业的投资人在看科技。比如看消费的投资人转去看硬科技,知识储备、技术判断、资源赋能都难以迅速跟上。“但现在的投资人不一样了,经过市场考验后都变得越来越专业了。”
他指的专业,不仅看得了论文,了解技术走向,更能把握好好技术理想与市场应用间的时间节点,平衡好估值理性,懂人性、处理得了与被投的复杂关系。“从理解力和心态上都更加专业”。
而这场路演,则让我看到了一个更隐秘的要求:在硬科技投资的下半场,地理距离正在成为一道隐形的门槛。
一位圈内朋友告诉我,现在很多清华、北大、中科院的源头项目,在安排投资人见面时,会先见在海淀的机构,其他的“往后排”。“不是傲慢,是这帮创始人太忙了。他们白天泡实验室,晚上弄项目,活动半径就学校周边那么几公里。你让他去国贸见个投资人,一来一回半天就没了。”
这听起来像一个段子,但却是一个真实的结构变化,这背后也折射出投资人的另一个核心竞争力:效率。
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投资机构越来越倾向于在高校周边扎堆。你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判断这个创始人是真的技术大牛,还是在用术语包装自己。
“海淀效率”
一场路演在科创时代本身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效率——信息传播、认知对齐、项目快速转化的效率。
一项技术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死亡谷”,需要的不仅是资金,更是一个能将政策、资本、人才、产业深度耦合的生态系统。生态系统越高效,技术穿越死亡谷的速度就越快。而海淀,作为最具创投生态的地区之一,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顶级创投生态,让“海淀效率”得以发生。
本次路演的项目,无一例外都来自海淀。项目团队背景顶尖,多来自清华、北大、中科院等高校院所,且均是成立时间不足2年的早期项目。
忆衡生物的刘磊,哈佛医学院副教授,做了17年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今年4月全职回国,落地海淀。他在路演上说了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海淀的人才密度全国最高,拥有全球最多的临床资源。”他看中的不是税收优惠,而是“密度”——你出门喝杯咖啡,隔壁桌可能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临床专家。
这些项目的共同点,不是技术多牛——虽然确实很牛——而是它们都长在海淀,或者说,只能长在海淀。
一个清华博士的创业日常大致是这样的:早上在实验室盯数据,下午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投资人,晚上和合伙人(大概率是同门师兄)在五道口改BP。他不需要去国贸,不需要去金融街,甚至不需要离开学院路。
对于早期硬科技项目,创始人的时间是最稀缺的资源。而海淀,恰恰把“从实验室到公司”的路径压缩到了最短——他们在海淀的集聚区办公,有专属服务管家帮忙注册企业,“工位距离”就能找到投资机构,还有专门负责场景落地的加速平台。这种“密度”,是任何其他区域短期内无法复制的。当一个创始人可以在集聚区完成“公司-融资-客户”的全链条,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如果说地理上的“密度”是海淀效率的底色,那么资本的专业度则是另一重支撑。
当天的投资人提问,不再是泛泛地问“市场空间有多大”,而是极其具体地追问技术路径、客户名单、订单金额。东方富海追问光子芯力的制程和EDA工具链;元禾厚望追问陶瓷材料的基料体系;水木创投追问端侧硬件的必要性。
这种专业度,本身就是海淀“资本浓度”的体现——这里的投资人不仅有钱,而且懂技术、懂产业、懂创始人。他们能和创始人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种语言对话。这批懂技术的“耐心资本”,自然能把好项目留下来。
当然,海淀并不满足于靠“天赋”吃饭,它也在主动作为。
“五方六力”科技成果转化机制,便是其中的关键。它围绕清华、北大、中科院等9所高校院所,每个学校配一个专班,一个项目配一个专员,最终加速这些顶级高校的源头项目的转化落地。
路演最后,全场投票选出的最佳项目星忆科技,获得中关村国际创新服务集聚区提供的的“最夯大礼包”包括资本对接、媒体宣传、大企业场景对接、办公空间、人才服务、企业管家。这是一套从“被发现”到“被赋能”再到“被放大”的全链条服务。这些资源对于硬科技公司来说,往往比钱更难找。
但说到底,这些机制只是“放大器”。真正的底座,是海淀年复一年沉淀下来的人才密度、资本密度和产业密度。而“海淀效率”,正是这些密度在化学反应中释放出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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