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蒸锅里冒出来的白气顺着灯光往上飘,豆角炖肉的香味混着葱花鸡蛋饼的焦香,把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郦凤竹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握着锅铲,一只手拽了拽腰间那条洗得起毛边的围裙,顺势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五十七分。
时间卡得刚刚好。
肖桂芳这些年最重规矩,尤其是吃饭,晚一分钟都要摆脸色。郦凤竹心里有数,所以无论上班多累,回来之后都得赶着做。今天她特意多炒了一个青椒土豆丝,因为下午林嘉琪打过电话,说“顺路”带小杰过来看看妈。这个“顺路”,郦凤竹太熟了,十回里有九回都得留下吃饭。
果然,门外刚传来钥匙碰门锁的声音,客厅里就响起了肖桂芳笑得发颤的声音。
“哎哟,我的乖外孙来了,快让姥姥看看。”
郦凤竹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里,端出去时,正看见肖桂芳把一盒刚拆开的进口饼干往小杰怀里塞。五岁的孩子乐得直蹦,林嘉琪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里装模作样地说:“妈,别给他吃太多,等会儿又不吃饭了。”
“男孩子嘛,能吃是福。”肖桂芳说完,目光一转,看见郦凤竹,脸上的笑也没完全收,只是淡了点,“凤竹啊,嘉琪今天累了,你等会儿把汤再热热,她胃不好。”
“好。”郦凤竹应了一声,把盘子放下。
她没说那汤从四点半就开始小火煨着,来回看了好几次,火候一直没差。说了也没什么意思,反正落不到一句好。
结婚十年,她早把很多话咽下去了。不是没委屈过,是说了也没人真听。慢慢的,她就学会少解释,少争,干活就行。只是这阵子,她心里那股闷劲越来越重,像压了块湿棉被,拿不掉,也喘不匀。
林嘉晟六点二十才回来,衬衫领口有点皱,脸上写满了疲惫。他一进门先往餐桌这边看,眼神落到郦凤竹身上时,停了一下。
“回来了?”郦凤竹轻声问。
“嗯。”林嘉晟把公文包放下,洗了手过来坐下,目光扫到多出来的一副碗筷,眉头轻轻皱了皱,但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照旧热闹的热闹,安静的安静。
肖桂芳一筷子接一筷子给外孙夹肉,嘴里不断念叨“多吃点,长身体”。林嘉琪顺手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拨到一边,又笑着说单位里谁谁升了职,谁谁又买了新车。郦凤竹低头吃饭,偶尔给林嘉晟盛一勺汤。
“妈,您尝尝这个豆角,炖得挺烂的。”郦凤竹夹了一点过去。
肖桂芳看了眼,像是不好驳儿子面子,最终还是夹起来吃了。不过刚嚼两口,她就皱起眉:“盐还是重了,你总改不过来。”
郦凤竹手一顿,轻声说:“那下次我再少放点。”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林嘉琪接过话头,笑得轻飘飘的,“嫂子你做饭是勤快,就是口味老改不好。我妈年纪大了,吃淡点才行。”
林嘉晟放下筷子:“我觉得挺好的。”
肖桂芳立马接了一句:“你上了一天班,回来有口热饭吃当然觉得好。可做家务不是光图快,得用心。”
这话听着像在说菜,实际上冲谁去,谁都明白。
郦凤竹没抬头,继续吃饭。她不是木头,她也疼,只是这些年被说得太多,有时候连回嘴的劲都没了。
吃到一半,林嘉琪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看向肖桂芳:“妈,我前几天陪朋友去看了个老年大学,真不错,唱歌跳舞书法什么都有,环境也好。”
肖桂芳眼睛一亮:“真的啊?”
“当然了,我还能骗您吗?”林嘉琪笑着说,“就是费用有点高,一学期六千多。您要是去了,肯定比在小区里跟人瞎跳强。”
肖桂芳立刻看向儿子:“嘉晟,你听见没有?”
林嘉晟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妈,这个月公司那边压了点款,我手头……”
“行了行了,我就知道。”肖桂芳把筷子往碗边一放,脸就垮了,“你妹有这个心,你倒总是推三阻四。”
郦凤竹沉默了两秒,还是开了口:“妈,要不先从我这边拿点,我上个月奖金发了……”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吧。”肖桂芳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刺,“再说了,你不是还得往你娘家贴吗?”
这话一落,桌上安静了。
郦凤竹耳边嗡了一下。她确实每个月给自己母亲寄一千块。半年前老人摔了腿,恢复得慢,父亲身体也一般,药不能停。这些钱都是她自己工资里省出来的,从没伸手要过家里一分。
林嘉晟脸色沉下来:“妈,凤竹给她妈寄钱有什么问题?那是她自己的工资。”
“她嫁到我们林家了,先顾这边不是应该的?”肖桂芳越说越来劲,“再说了,这房子是我的,她住着我的房子,吃着我的饭,还不能先紧着我?”
郦凤竹捏筷子的手一点点发紧。
又是这句话。
十年了,这句话她听过太多遍。只要起争执,只要话不投机,肖桂芳就会把“这房子是我的”搬出来,像提醒她,也像敲打她——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住进来的外人。
林嘉晟明显也动了火:“妈,您少说两句。”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难道我说错了?”肖桂芳一脸不服,“要不是我当年点头,她能进林家的门?”
林嘉琪在一旁假模假样地劝:“哎呀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哥,你也是,别跟妈顶嘴,她年纪大了。”
郦凤竹忽然就没了胃口。面前这桌饭菜都是她做的,手都累酸了,可她坐在这里,却像个多余的人。她低下头,慢慢把碗里的最后几口饭咽下去,喉咙发堵,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晚饭后,她像往常一样收拾桌子洗碗。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不小,小杰笑闹着跑来跑去,林嘉琪靠在沙发上嗑瓜子,肖桂芳在边上逗外孙,几个人像一家人其乐融融。只有她站在厨房里,手泡在凉水里,听着水流声,一阵阵地出神。
“嫂子,我来帮你吧。”
林嘉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嘴上说帮忙,脚却一步都没往里迈。
“不用,快好了。”郦凤竹没回头。
“你这人就是实在。”林嘉琪慢悠悠地说,“不过话说回来,也得亏有你,不然我妈哪能过得这么省心。”
这话要是放在别人嘴里,像夸奖。可从林嘉琪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另有意思。
果然,下一句就来了。
“对了嫂子,小杰明年要上小学了,我最近愁得不行。”
郦凤竹洗碗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还能怎么,学区呗。”林嘉琪叹了口气,走近了一点,“我现在住那边学区太一般了,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啊。妈这套房子位置不错,落户也方便,我就跟妈说,能不能把小杰户口先迁过来。”
郦凤竹慢慢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手上都是水,心却一点点凉下去。
“妈怎么说?”
“妈当然同意啊。”林嘉琪笑得轻松,“她疼外孙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这事总得让你知道一声,毕竟你现在也住这儿。”
你现在也住这儿。
这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可那里面的意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郦凤竹心口。
不是“你们住这儿”,不是“咱们家”,而是“你现在也住这儿”。仿佛她十年的婚姻,十年的早起晚睡,十年的洗衣做饭照顾老人,不过是借住。
她把手擦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这种事,还是得嘉晟拿主意。”
“我哥能有什么主意,最后还不是听妈的。”林嘉琪笑了一下,眼神带着点说不出的优越,“再说了,你们又没孩子,这名额空着也是空着。”
那一瞬间,郦凤竹胸口像被人猛地捶了一下。
没孩子。
这是她最疼的地方,也是最不愿碰的地方。她和林嘉晟结婚十年,一直没孩子,检查结果是她的问题。这件事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从没放下过。她总觉得亏欠丈夫,也亏欠这个家,所以这些年更拼命地做事,更忍着脾气,更不敢为自己争什么。
可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忍让不是体贴,是好欺负;她的自责不是沉默,是没资格。
那天晚上,郦凤竹几乎一夜没睡。
林嘉晟忙完工作回卧室时,她已经侧躺着了。床边陷下去一点,他轻轻碰了碰她肩膀:“睡了?”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林嘉晟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说:“晚上妈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郦凤竹闭着眼,半天才开口:“嘉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搬出去住?”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林嘉晟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突然。”郦凤竹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我想很久了。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住下去。”
林嘉晟叹了口气:“凤竹,现在房价你也知道。租房倒是能租,可妈这边离不开人。”
“离不开人的是你妈,不是我吗?”这话说出口的时候,郦凤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可那股压了太久的闷气,到底还是顶上来了。
林嘉晟没接上。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再给我点时间,等项目奖金下来,我们看看能不能先付个小户型首付。”
又是这句话。
郦凤竹轻轻闭上眼。
“好。”她说。
可她心里很清楚,这句话,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第二天是周六,郦凤竹照常五点多就醒了。刚起床,天还灰蒙蒙的。她轻手轻脚洗漱,去厨房熬粥、蒸红薯、煮鸡蛋,顺手把肖桂芳的降压药按量摆在餐桌边。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年,很多动作都不需要想,手自己就会做。
七点整,肖桂芳准时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餐,眉头先皱起来。
“又吃这些?”
“妈,您上次血糖又高了,医生说早上尽量清淡点。”
“医生医生,成天就拿医生压我。”肖桂芳坐下,不高兴地把勺子一放,“去给我煎两个鸡蛋,要溏心的。”
郦凤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开火。
林嘉晟从卧室里出来,刚好听见,忍不住说了一句:“妈,凤竹这么搭配也是为您好。”
“她要真为我好,就别总让我吃这些没味道的东西。”肖桂芳嘴硬得很,“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锅里油热了,郦凤竹磕开鸡蛋,滋啦一声,边缘立刻卷起来。她盯着锅里晃动的蛋白,忽然有点想笑。很多事就是这样,明明一开始也想好好过,可时间一长,火候不对,味道就全变了。
上午十点多,林嘉琪又来了,手里还拎着水果和一盒保健品。她每次来都这样,东西不一定多贵,但一定得让肖桂芳看得见。
“妈,我特意给您买的,别人都说这个补气血。”她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嗓门也跟着提起来。
肖桂芳笑得眼睛都眯了:“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
郦凤竹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这话,动作没停。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谁的是谁的,她分得清清楚楚。十年了,她连肖桂芳哪件外套爱挂左边,林嘉晟哪双袜子必须洗,都记得比谁都准。可这些事,在别人嘴里,从来算不上“疼人”。
“嫂子,”林嘉琪忽然走过来,靠着门框,“我昨天跟妈商量了个事。”
郦凤竹心里一沉,面上还是平静:“什么事?”
“我想把房子先拿去做个估价。”林嘉琪说得跟聊天似的,“主要是我有个朋友认识中介,说现在行情不错,先了解一下嘛。”
郦凤竹转头看她:“估价?为什么要估价?”
“哎呀,也不一定卖,就是看看。”林嘉琪眼睛转了转,“你也知道,我这边压力大,孩子上学,家里开销又多。妈要是以后想换个环境,或者跟我一起住,也不是不行。”
话说得很圆,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郦凤竹捏着一件衬衣,慢慢叠好,声音有点发紧:“这房子的事,妈和嘉晟知道就行。”
“那当然。”林嘉琪笑了笑,语气却有点凉,“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毕竟,说到底,这房子也不是你能做主的。”
这回她连遮都不遮了。
郦凤竹站在阳台上,外面阳光刺眼,她却觉得背后发冷。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根本不是被嫌弃一次两次的问题,而是从根上就没被真正接纳过。她做得再多,也只是“应该”;她让得再多,也只是“本分”;一旦涉及利益,她随时可以被撇开。
中午吃饭时,气氛怪得很。
林嘉琪一个劲说房价,说某某小区涨了多少,说现在卖最合适。肖桂芳刚开始还附和两句,后来像是想到什么,有点犹豫了:“卖了的话,我们住哪儿?”
“跟我住啊。”林嘉琪接得很快,“我还能不管您?再说了,钱在您手里,心里多踏实。”
“那嘉晟他们呢?”
“哥这么大人了,还能没地方住?”林嘉琪说着,瞟了郦凤竹一眼,“何况嫂子不是一直想搬出去吗?正好。”
“我什么时候说过想把妈一个人扔下?”郦凤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清。
林嘉琪立刻反问:“那你什么意思?你不就是嫌跟妈住一起委屈吗?”
“我只是觉得,房子的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定的。”郦凤竹尽量压着情绪,“而且妈还好好的,谈这些太早了。”
“早什么早?”林嘉琪脸一板,“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够了。”林嘉晟重重放下筷子,脸色很难看,“嘉琪,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妈还在这儿呢,你成天惦记这些像什么样子。”
林嘉琪一愣,像没想到哥哥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她,脸顿时挂不住了:“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着想?”
“为了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林嘉晟说。
肖桂芳看见女儿眼圈红了,立刻护上了:“你冲她发什么火?她也是担心我以后没人管。”
“妈,真担心您,就不该天天提房子。”林嘉晟声音压着火。
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舒坦。
下午,郦凤竹去菜市场买菜,刚出小区门口,就被楼下王阿姨叫住了。
“凤竹啊,听说你家来中介了?”
郦凤竹心一跳:“中介?”
“是啊,昨天我还瞧见呢,跟你小姑子一起上楼,说什么采光格局、挂牌价。”王阿姨一脸八卦里带着同情,“你可得留个心眼,现在这年头,什么事都有。”
回家的路上,郦凤竹脚底像踩着棉花。她不是傻子,有些事不用别人说得太明白,她也猜得到。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寒心。她在这个家里住了十年,最先知道房子要估价的人,居然不是她,也不是林嘉晟,而是楼下邻居。
那天晚上,她站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作响,心里却乱得很。
她忽然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这房子真的卖了,她怎么办?
靠娘家不现实,母亲自己身体都不好。靠丈夫呢?林嘉晟爱她,她知道,可他的爱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每次到关键时候,他不是不心疼她,是站不彻底。他总想着两边都顾全,可到最后,委屈的人还是她。
三十八岁,没有孩子,没自己的房子,工资也不高。她以前不敢往深了想,现在却不能不想。
几天后,矛盾彻底爆了。
那天下班回来,郦凤竹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多了个打扮精致的女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不是来串门那么简单。
肖桂芳见她回来,难得主动介绍:“这是刘阿姨,嘉琪男朋友的妈妈。”
郦凤竹愣了下,礼貌地点点头。
林嘉琪一脸娇羞地坐在旁边,跟前几天那个张口闭口说房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郦凤竹刚把包放下,就听见那位刘阿姨说:“嘉琪人是挺不错的,我们家也满意。就是结婚嘛,总得实际一点,婚房总要有吧。”
肖桂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年轻人以后慢慢置办也行。”
“慢慢置办那是没办法的时候。”刘阿姨端着杯子,眼神却很精,“我们家就志刚一个儿子,不想让他委屈。听说您这套房子位置挺好,要是能先过给嘉琪,小两口也能安安心心结婚。彩礼我们可以多给,装修家电都我们出。”
这话一出来,空气都像凝住了。
郦凤竹站在边上,背脊一点点发凉。她终于明白林嘉琪这些日子为什么这么上心,什么估价,什么学区,根本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已经把这套房子当成自己嫁人的筹码了。
肖桂芳也明显没料到对方会直接说出来,脸色僵住了:“这……这事还得再商量。”
刘阿姨笑了笑:“那您可得快点定,毕竟我们家也得看诚意。”
等人走了,门刚一关上,肖桂芳就沉下脸:“嘉琪,这事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林嘉琪还委屈上了:“我怎么没说?我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我都这年纪了,好不容易遇到合适的,您还要犹豫?”
“那也不能上来就要房子啊!”肖桂芳急了,“我以后住哪?你哥他们住哪?”
“住哪不是住?”林嘉琪也烦了,“您跟我住,哥自己想办法。再说了,这房子本来就该帮衬我一点,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你不容易,别人就容易?”郦凤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林嘉琪立刻炸了:“又有你什么事?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
“我不是装好人,我只是觉得,你拿妈的房子去谈婚事,至少不该瞒着大家。”郦凤竹声音发紧,却没躲。
“瞒着又怎么了?这房子跟你有关系吗?”林嘉琪冷笑,“你一个外人,住了十年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嘉琪!”林嘉晟刚好进门,听见最后一句,脸色一下变了,“你怎么说话的?”
林嘉琪立马红了眼:“哥,你就知道护着她!我为自己打算一下有错吗?”
“打算可以,别惦记妈的房子。”林嘉晟语气很沉。
“妈不是也愿意吗?”
“我什么时候愿意了?”肖桂芳嘴上这么说,气势却已经弱了几分。
这一晚,客厅里吵了很久。吵到最后,谁都没占到便宜,反而撕开了原本盖着的那层布。每个人心里打的算盘,都露出来了。
郦凤竹回了卧室,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忽然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不是被赶走,就是把自己一点点耗干。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这种地方。推门进去的时候,心口还跳得厉害。接待她的是个女律师,说话很稳,听完她的情况后,没有绕弯子。
“如果离婚,婆婆名下房产和你们无关。你们婚后存款、车辆这些共同财产可以分,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会特别多。”
“那如果……我一直照顾老人,做家务,这些算吗?”郦凤竹问得很轻。
“算家庭贡献,但通常很难量化。”律师看着她,语气也缓了些,“说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考虑自己的去处和收入。情绪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现实两个字,落下来很沉。
从律所出来,郦凤竹一个人在街边坐了很久。中午的太阳照着人,暖是暖,可她心里发空。她以前总觉得,只要把日子熬过去就好了,总会有出头的一天。可现在她才发现,有些日子不是熬就能变好的。你不动,它就把你困在原地。
晚上回去,家里的气氛比前几天还糟。
林嘉琪没来,肖桂芳板着脸坐在客厅里,见她进门也不看她。林嘉晟从书房出来,似乎等她很久了。
“凤竹,我们谈谈。”
郦凤竹把包放下,坐到他对面:“你说。”
林嘉晟眼下乌青,声音也低:“妈这几天情绪不好,嘉琪那边也闹。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现在家里这样,你能不能先别添乱?”
这话一出来,郦凤竹心一下就凉了。
“我添乱?”她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林嘉晟显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能不能先稳一稳,别在这个时候提搬出去的事。”
郦凤竹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嘉晟,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去了律师事务所。”
林嘉晟脸色瞬间变了:“你去那儿干什么?”
“问离婚的事。”
这五个字说出口后,房间静得可怕。
林嘉晟盯着她,眼里有震惊,也有慌:“凤竹,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郦凤竹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是真的累了。不是今天累,不是因为你妹一句话累,是这十年,一天一天累出来的。”
“我知道妈对你有时候过分,可她年纪大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郦凤竹打断他,眼圈慢慢红了,“她年纪大了,所以我该让;她身体不好,所以我该忍;你妹带孩子不容易,所以我也该退。那我呢?我就该一直懂事,一直咽着?”
林嘉晟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嘉晟,我以前总觉得,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吃点苦也认了。”郦凤竹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可后来我发现,光有心里有我不够。你得站出来。可你一直没有。”
“我不是没有,我只是……”
“只是为难。”她替他说完,“可你为难一次,我就得多忍一次。十年了,我真的忍不动了。”
那天夜里,两个人谁都没睡好。
第二天中午,肖桂芳七十大寿的事正式定了,要去酒店办。林嘉琪忙前忙后地张罗,名单、包厢、菜单,说得头头是道。说到最后,她突然像顺嘴似的来了一句:“到时候我有几个朋友要来,位置可能有点紧。哥,嫂子要不就别去了吧,自家人什么时候吃都一样。”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滴了水。
林嘉晟猛地抬头:“你再说一遍?”
林嘉琪理直气壮:“我也是为妈着想。朋友都在,嫂子又不太会说话,到时候冷场多尴尬。”
肖桂芳先是没出声,过了会儿,居然也轻轻点了点头:“凤竹不爱热闹,不去也行。”
不去也行。
郦凤竹坐在一边,忽然连气都不想生了。她只是觉得可笑,也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终于彻底死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站起来,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行,我不去。”
“凤竹……”林嘉晟想拉她。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一家人好好过生日吧。”
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门外还有争吵声,谁埋怨谁,谁替谁说话,她不想听了。她坐在床边,看着衣柜,看着梳妆台,看着这间住了十年的房间,忽然觉得陌生。
原来她最难过的,不是被排除在外,而是她到今天才承认——她从来就没真正被算进来过。
寿宴那天,她没去。
一大早,她照样煮了一碗长寿面放在桌上,肖桂芳看见了,没说什么。林嘉琪倒是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嫂子这会儿倒知道做样子了。”
郦凤竹没搭理,回屋换了衣服,拎着包出门。
她去了表妹苏慧那里。
苏慧在商场开服装店,性子直,一见她就说:“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在家里受气了?”
郦凤竹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她在店里帮忙整理衣服,陪顾客试穿,看着镜子里那些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女人,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好像别人都在好好活,而她这些年,只是在替别人活。
中午没什么客人,苏慧拉着她在休息区坐下,直接问:“姐,你还想这么过下去吗?”
郦凤竹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活留下的细小裂口,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苏慧一点都不绕,“怕离了婚日子更难,怕别人说闲话,怕自己一个人过不下去。可姐,你现在这样就好过吗?”
这话直,可直得有理。
郦凤竹眼眶有点热。她这些年就是太怕了,怕失去婚姻,怕对不起谁,怕让父母跟着担心,所以一步一步退,退到最后,自己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傍晚时分,林嘉晟发来短信,说寿宴上亲戚问她为什么没来,肖桂芳当场脸就挂不住了,回家之后又发了脾气。
郦凤竹看完,只觉得麻木。
晚上她住在苏慧家。小小的客房,床没家里那张大,可她躺下去之后,居然睡了个这几年少有的整觉。没有半夜想着第二天做什么饭,没有惦记肖桂芳的药有没有吃,也不用听见谁在客厅里摔门。
第二天她回家时,刚一进门,肖桂芳就发作了。
“你还知道回来?我昨天过生日,你这个当儿媳的连面都不露,是想让所有人都说我苛待你吗?”
郦凤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不是您说我不用去的吗?”
“我说不用去,你就真不去?”肖桂芳气得直拍桌子,“你就不能懂点事?非让我丢人你才高兴?”
“妈,”郦凤竹忽然叫了她一声,“这么多年,我到底还要懂多少事,您才满意?”
客厅一下静了。
大概是谁都没想到,一向温吞的她,会把话这么直地说出来。
郦凤竹把包放下,慢慢站直了身子:“我做饭,您说应该的;我伺候您,您说我住着您的房子,干活理所当然;我不去寿宴,您又说我不懂事。那您告诉我,我到底怎么做才算对?”
肖桂芳被问得一噎,脸更沉了:“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说清楚。”郦凤竹声音微微发颤,但没退,“十年了,我问心无愧。可这个家,您从来没把我当自家人。”
林嘉琪正好在边上,立刻插嘴:“嫂子,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要不是我妈,你能住这么多年?”
郦凤竹猛地看向她,眼底第一次有了锋芒:“那你倒是说说,我这十年哪天白住了?哪天白吃了?你妈生病是谁请假陪着去医院?这个家一年四季是谁打理?你来家里坐着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菜是谁买的,碗是谁刷的,地是谁拖的?”
林嘉琪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那也是你该做的!”
“凭什么是我该做的?”
这句话一出口,连郦凤竹自己都觉得心口一下松了。
是啊,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儿媳?就因为她没孩子?就因为她性子软?所以她活该比谁都多干,活该比谁都多忍,活该被一遍遍提醒“这是我的房子”?
她不认了。
她转身回卧室,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林嘉晟急忙跟进来:“凤竹,你干什么?”
“搬出去。”她头也没抬。
“你冷静点,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
“我很冷静。”郦凤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嘉晟,这次不是闹脾气。我是真的要走。”
“就因为今天这点事?”
她动作一停,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失望,也有累到头的平静:“不是今天这点事,是十年所有的事。”
林嘉晟伸手抓住她手腕:“那我呢?你就一点都不顾了吗?”
郦凤竹看着他,眼眶终于红了:“我顾了你十年。可你,什么时候真正顾过我?”
这句话把林嘉晟钉在原地。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郦凤竹慢慢抽回手,“如果你愿意现在就跟我一起走,我们租房也好,吃苦也好,我都认。可如果你还要让我再等等,再缓缓,再体谅一下……那就算了。”
林嘉晟嘴唇发白,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门外肖桂芳还在念叨,林嘉琪也在说什么“让她走”“走了正好”。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忽远忽近,像一场闹剧。
而林嘉晟,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郦凤竹心里最后那点火,也灭了。
她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肖桂芳冷着脸没拦,林嘉琪眼里甚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郦凤竹站住脚,看着肖桂芳,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妈,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您。十年了,我没欠林家什么。以后,您保重。”
说完,她拖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有点暗,行李箱轮子压在台阶边缘,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走得不快,可一步都没回头。眼泪在下楼时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不是不难过,是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后来,苏慧来接了她。她先在苏慧家住下,然后一边找房子,一边托人换工作。她不想再回那间服装厂了,工资低,时间死,前途也看不到头。苏慧把她介绍给商场里一家品牌店,先做导购,再慢慢上手。
开始确实难。
站一天,脚肿得鞋都紧了;要记款号、尺码、搭配,脑子也累。可郦凤竹没喊苦。她忽然发现,为自己累和为别人累,感觉是不一样的。前者再苦,心里也有股劲;后者再忍,时间长了只剩下空。
她挺聪明,也细心,对衣服的版型、面料有感觉,跟顾客说话也实在,不夸张不敷衍。没多久,店长就开始夸她,说她有眼光。再后来,一个熟客把她推荐给了另一家店的老板,工资比原来高不少,还能学管理。
那是郦凤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原来自己不是只会做饭洗衣,她也是有本事的。
至于林嘉晟,最开始几乎天天给她打电话,发短信,说已经跟肖桂芳谈过了,可以搬出去住,让她回去。郦凤竹没拉黑他,但也没立刻答应。她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轻易信了。
有些裂缝,不是一句“我改”就能补上的。
再后来,事情又出了转折。
肖桂芳和林嘉琪为了房子的事闹到要过户,结果一查才知道,房子的产权根本不是肖桂芳一个人说了算。林家老爷子当年留了手续,房子真正的继承关系另有安排。林嘉琪急了,竟然动了歪心思,想做假材料。事情一闹大,彻底兜不住了。
郦凤竹是从新闻里知道的。
屏幕上林嘉晟穿着衬衫,站在法院门口,神色疲惫。记者问他怎么看待家庭纠纷,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有些东西,不该拿亲情去赌。”
那一刻,郦凤竹心里很复杂。她想过林家会继续乱,可没想到会乱成这样。那个总偏心女儿的肖桂芳,最后还是被最疼的人伤得最深。那个一心算计房子的林嘉琪,到头来把自己算进了麻烦里。
事情闹完后,林嘉晟来找过她。
那天她刚下班,晚风有点凉。他站在店门口,瘦了不少,眼底也深了。
“凤竹,能聊聊吗?”
她点了点头,两人去了附近小广场,找了个长椅坐下。
林嘉晟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妈住院了。”
“严重吗?”
“情绪打击大,身体也跟着垮了。”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她现在总说后悔,说以前不该那么对你。”
郦凤竹没说话。
后悔当然是真后悔,可有些事,终究不是一句后悔就能抹平的。
“房子的事我会处理。”林嘉晟低头看着地面,“以后我也不会再让嘉琪插手。凤竹,我知道我以前太犹豫,太没用,让你吃了太多苦。可如果现在……如果现在我认真改,还来得及吗?”
晚风吹过来,把郦凤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捋到耳后,轻声说:“嘉晟,我不恨你。真的。”
林嘉晟眼里像是亮了一下。
可紧接着,她又说:“但不恨,不代表能回到从前。”
他眼里的光又一点点暗下去。
郦凤竹看着前方黑下来的天色,声音很平静:“我刚离开那会儿,总想着是不是自己太狠了,是不是该再给你一次机会。可走出来这段时间,我才明白,我以前不是在过日子,我是在熬日子。现在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住处,自己的安排,我每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种踏实,是我以前没有的。”
“我知道。”林嘉晟低声说。
“所以我不能再稀里糊涂回去。”她顿了顿,“哪怕你现在真的想改,我也得先把自己站稳。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至少现在,我想先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
林嘉晟沉默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不逼你。”
那天分开时,两个人都没再说别的。
又过了几个月,郦凤竹搬进了自己租的一间小一居。房子不大,旧是旧了点,可朝南,窗台能晒到太阳。她买了两个花盆,种了绿萝和月季,还在网上淘了个小书桌,晚上回家就坐在那里记账、看搭配图、学店务管理。
她三十九岁了,才像真正开始学着为自己活。
有时候母亲打电话来,问她累不累,她就笑着说累啊,可心里舒坦。母亲听了也跟着笑,说那就好,女人这一辈子,能有个让自己舒坦的活法,比什么都强。
这话郦凤竹以前未必听得懂,如今却是一字一句都明白了。
再后来,她升了店长,工资涨了,手里也慢慢攒下了点钱。她学着打扮自己,不再总穿灰扑扑的旧衣服。苏慧有一回看着她换了新发型,围着她转了一圈,乐得直拍手:“这才像样嘛姐,你本来就不差!”
郦凤竹照着镜子,也忍不住笑。
是啊,她本来就不差。只是以前总低着头,时间长了,连自己都快忘了。
一年后,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在书店挑书,转身的时候,正好碰见林嘉晟。
他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些,穿着简单,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
“好巧。”他说。
“是挺巧。”她应。
他们去楼下喝了杯咖啡,聊了聊各自的近况。林嘉晟换了岗位,工作稳定了些,肖桂芳也被他安排进了一家护理条件不错的康养中心。林嘉琪那边吃了不少亏,人老实了很多,至少不敢再闹。
聊到后来,林嘉晟看着她,轻声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郦凤竹点点头:“挺好的。”
这三个字,她说得真心实意。
她是真的过得好了。不是大富大贵,也不是一点烦恼没有,而是心里有底了。她知道自己能养活自己,知道受了委屈可以走,知道未来不一定全靠谁给。
这份底气,是她自己一点点挣来的。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夕阳把街边的树影拉得老长。林嘉晟陪她走到路口,停下来,看着她说:“凤竹,如果以后有一天,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告诉我。我一直都在。”
郦凤竹看着他,过了会儿,笑了笑:“以后再说吧。”
不是敷衍,也不是吊着谁。只是她终于学会了,不提前替未来下结论。
有些路,要自己先走稳;有些人,要隔开一段距离,才看得清值不值得再靠近。
她转身往前走,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饭菜香,一点车流声,一点很寻常的人间气。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以为只要付出够多,日子就会往好里去。
现在她才明白,日子要往好里去,光靠忍不够,光靠等也不够。有时候,你得先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站直了,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
郦凤竹提着刚买的书,朝自己租的小屋走去。屋里有她晒好的衣服,有冰箱里备着的菜,有阳台上开了两朵的小月季,还有一张不大却只属于她自己的床。
她走得不急,脚步却很稳。
因为她知道,往后不管遇到什么,这条路,她终于能自己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