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的招贤旗在独龙岗上插了多少年,没人记得清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面大旗下面,从来没有站齐过所有该站过来的人。
八个人,八条该上山却没上成的汉子。
有的死在斧头底下,有的死在乱军阵中,有的明明已经站在门口,愣是让人一板斧劈回了阴曹地府。
还有的,压根儿就没打算来。
韩伯龙:死在自己人手里的投名状
梁山脚下的山路边,韩伯龙开了个小酒店。
不是真想开酒店。
他在等。
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韩伯龙把家当都搭进去了,就剩一口气和一条命。
这口气要是不冲着梁山的方向出,那这辈子就真白活了。
他找过朱贵。
朱贵是谁?
梁山在外面的眼线,专门替山寨物色好汉的人。
韩伯龙托了关系才搭上这条线,费了不少劲儿。
朱贵看过他的身手,点了头,让他先在一旁候着,等宋江大哥哪天腾出手来,就安排入伙。
韩伯龙心想:行,那就候着。
宋江那时候在忙什么?
调兵遣将,攻城拔寨。
发背疮发作,疼得下不了床。
山寨里里外外的事,从白天忙到黑天,哪还顾得上来一个韩伯龙。
韩伯龙在酒馆里等了多久,书里没说清楚,但从他能把店开起来这件事来看,日子不短。
他卖酒维持生计,一边卖酒一边等。
等人来通知他:行了,你的命我们收下了。
等来的不是传话的人,是李逵的斧子。
李逵那天心情不好。
宋江不许他下山,他就闹脾气,自己偷偷跑了出来。
肚子饿了,就摸到韩伯龙这酒店。
李逵吃饭从来不付钱,这回也一样,吃完站起来就走。
韩伯龙拦住他,说客官你还没给钱呢。
李逵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韩伯龙对这个人的德行完全没概念,也没看出来他面前站着的是梁山最不讲理的那个。
韩伯龙还在按江湖规矩走程序:“你认得我是什么人吗?我是梁山好汉。”
李逵说:“我倒是认得你,只是怕你不认识我。”
说完这话的时候,斧子已经砍出去了。
韩伯龙就这么死了。
死在自己人斧头底下。
他到死都没能正式踏入梁山一步。
朱贵后来知道这件事,还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去砍李逵。
梁山上下,谁能因为一条还没入伙的命去动李逵?
没人。
韩伯龙的悲剧在于:他的投名状还没递上去,梁山的大斧已经砍下来了。
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一个山寨连自己人都在劫杀投奔者,这座山寨到底有多大的向心力,你自己掂量。
扈成:全家被屠的同盟者
韩伯龙好歹是个外人。
扈成不一样。
扈家庄、祝家庄、李家庄在独龙岗上结盟多年,三庄互为犄角,一起防备梁山。
扈成的妹妹扈三娘许给了祝家庄的三公子祝彪。
两家定的是婚约,绑的是命运。
梁山打祝家庄,扈三娘带兵去帮忙。
她功夫确实好,日月双刀使得风生水起,一出手就活捉了王英。
但碰上林冲,她也扛不住。
林冲快马长枪,几合之下就把扈三娘生擒了。
人被抓了,扈家庄的处境就变了。
扈成这时候的选择很清晰:妹妹在人家手里,打是不可能打了。
他找到宋江,和吴用谈条件。
扈成的条件开得很彻底——他愿意归顺梁山,保证不再支援祝家庄。
而且还说了一句狠话:祝家庄有人来投奔,“定缚来奉献将军麾下”。
宋江听了这话很高兴。
他对扈成说:“你若是如此,便强似送我金帛。”
扈成真说到做到。
祝家庄战败,祝彪跑来扈家庄求救。
扈成二话不说,直接把妹夫绑了,准备押送去给宋江。
他觉得自己做得漂亮,这下还了人情,宋江总该把妹妹放回来了。
押送路上碰到了李逵。
李逵当时杀红了眼。
他不管什么扈成不扈成,一斧砍翻祝彪,紧接着就朝扈成劈过来。
扈成一看这架势,拍马就跑。
他跑了,扈家庄跑不了。
李逵追进庄来,满门老幼一个不留。
庄院门点了一把火,家财细软装了四五十驮。
好好的扈家庄,一个时辰之内从地图上抹掉了。
扈成飞马落荒而逃。
他没法去梁山,妹妹在那儿,可屠他全家的也是梁山的兄弟。
这买卖找谁说理去?
他跑到延安府,后来在朝廷里做了武将,也算没把命丢掉。
但这个结局对扈成来说,跟死了也差不多。
全家都没了,唯一的妹妹在仇人山寨里做压寨夫人。
李逵杀完了回去报功。
宋江骂他几句,还是把功劳给他记上了。
在梁山的账本上,一条人命和一座庄院的价码,大抵是差不多的。
栾廷玉:被兄弟出卖的教头
祝家庄如果没有栾廷玉,宋江第一次打就把它拿下来了。
栾廷玉是祝家庄的枪棒教师,江湖人称“铁棒栾廷玉”。
他师弟叫孙立,外号“病尉迟”,后来上了梁山,坐第三十九把交椅。
梁山打祝家庄的时候,孙立带着全家老小也来了。
栾廷玉看到师弟带着家眷来投奔,心里没起半点疑心。
兄弟嘛,从小一起练武,一起闯荡江湖,这份情谊还用怀疑?
他万万没想到,孙立是带着吴用的计策来的。
栾廷玉的本事不是吹出来的。
梁山二打祝家庄的时候,欧鹏来战他,他不缠斗,带枪就诈败。
欧鹏追,他回身一飞锤直接把欧鹏打下马。
秦明追出来,他在路边埋伏了绊马索——秦明栽了。
邓飞来救秦明,挠钩伸出来,又栽了。
梁山五人先折了三个:欧鹏重伤,秦明被擒,邓飞被擒。
栾廷玉一个人干了这一套,干的还全都是梁山悍将。
宋江第三次打祝家庄的时候,吸取了教训。
北门宋江亲自带兵去佯攻,南门穆弘、杨雄、李逵,东门林冲带着阮氏兄弟,西门花荣带张横张顺。
四路分兵,一盘大棋。
栾廷玉在庄里听到外面喊声震天,选了西北方向杀出去。
西北方向是谁?
宋江。
宋江身边是戴宗、马麟、白胜。
这几位加一块儿,也不够栾廷玉打的。
但是栾廷玉杀出重围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宋江后来在庆功宴上说了句话:“只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
连宋江带出来的二十个头领里,谁也没认领这份功劳。
栾廷玉到底被谁杀的?
《水浒传》没写明。
有几个可能性。
花荣的箭术号称小李广,栾廷玉和他对上的时候,能不能避开那支冷箭?
这是最大的一个问号。
更阴暗的一种猜测:孙立。
师弟在背后捅一刀,吴用不会不安排这颗棋子。
栾廷玉走的那一刻才明白。
他那条命丢在独龙岗的尘土里,丢在自己兄弟的手里头。
铁棒再硬,挡不住人心。
宋江惋惜他的才干。
可是当初栾廷玉若能活着走出祝家庄,孙立去劝降,他会不会上山?
大概率不会。
被兄弟出卖一次的人,不会再相信那个兄弟第二次。
这个山头,他上不了。
王进:能上却偏不上的清醒者
王进在历史上确有其人,还闹了个双胞胎——小说里的王进和历史上的王进,名字一样,故事不同。
小说里的王进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禁军教头不止他一个。
林冲也是。
林冲后来上了梁山,王进没有。
他得罪的人和高俅一样。
高俅没发迹的时候,学使棒斗技,被王进的父亲王升一棒击倒,伤了几个月才好。
高俅把这事记了整整几十年。
等到他当了太尉,王进偏在他手底下做教头。
点卯缺岗,高俅本来就要杀人立威,一看王进的名字,直接要判他死罪。
王进回家跟母亲商量。
他母亲年事已高,跟着儿子奔波不是个简单的事。
母子俩连夜收拾行李,趁着天还没亮就出了东京城。
王进心里再明白不过:回不去了。
不是暂时避避风头就能回去的事。
高俅的刀悬在那儿,只要他在朝廷一天,那刀就随时随地会落下。
远走边关不是为了躲一辈子,是这条命还想留着。
史家庄收徒是路上的一段缘分。
史进那时候练武都是花架子,王进指点了他,史进的武功从此脱胎换骨,后来在梁山上站稳了脚跟。
史进的实力,在王进眼里不过是“准一流”,他教了史进没多久就得赶路。
继续往延安府走,去找老种经略相公投奔。
史进后来找过师父。
满世界找,从延安找到西北,始终没找到。
王进就此消失了。
在《水浒传》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入伙,没有战死,没有招安。
干干净净地从故事里退出来。
《水浒传》后来的事,杀官造反,攻城略地,征讨方腊,一个接一个的兄弟死在沙场上。
王进的出路,恰恰是梁山好汉们最不屑的一条——走。
林冲为什么不走?
他妻子还在东京。
林娘子貌美,高衙内天天盯着。
林冲住在丈人家,一家老小指着他过活。
走不了。
王进就一个老娘。
家当收拾收拾背着走了。
没有妻子拖累,没有官司在身,走的时候干干净净。
他的清醒在于:王进知道自己斗不过高俅,不硬闯,不求官场翻盘,不看庙堂的脸色。
不斗,就走。
王进的实力,放到梁山上和马军五虎打都不落下风。
可梁山没能拥有他,不是因为他被打跑了被杀了。
是因为他压根儿就不觉得那个水泊是个好去处。
许贯忠:看透了所有人结局的隐士
许贯忠是个另类。
不是反派,不是降将,不是什么敌方的猛人。
他跟梁山的头把交椅卢俊义,和燕青,都是至交。
大名府人,从小读兵法,会骑马射箭,还能说契丹语、女真语、党项语、吐蕃语、蒙古语。
燕青知道他的本事。
燕青是梁山上最有见识的那批人之一,连他都承认许贯忠是个“世外高人”。
燕青曾经极力向宋江举荐过许贯忠,宋江听了也动心。
但许贯忠婉拒了。
在双林镇见到燕青的时候,燕青又劝他上山。
许贯忠还是摇头。
他看得比燕青透亮。
梁山的前景,他在心里早就盘算清楚了。
那时的梁山,占八百里水泊,打祝家庄、打高唐州、打青州、打大名府,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地拔。
宋江的名头越来越大,投奔的好汉越来越多。
可是许贯忠看到的是什么?
是官场的腐败,江湖的险恶,朝廷招安这根胡萝卜永远挂在梁山这头驴前面。
和兄弟们同生共死固然痛快。
但痛快之后呢?
招安之后呢?
宋江会以为保住兄弟们的命就是最好的结局。
许贯忠知道不是。
他在双林镇那山水环抱的小院里住了下来,告别京城,告别功名,告别卢俊义的义字大旗。
他不要这些东西。
燕青后来离开梁山,到江湖上去隐姓埋名,多少是受了许贯忠的启发。
梁山没请动许贯忠,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梁山。
正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一个满腹韬略、天下地理谙熟于胸的人,如果不想打仗,谁也逼不了他。
许贯忠没来,是梁山的损失,但不是意外。
这种事就像一个人手里揣着核弹,却偏要去菜市场摆摊卖白菜。
不是卖不了,是你这摊摆下了,别人就没法再卖了。
唐斌:关胜的兄弟一条命
唐斌在蒲东的时候,和老相识关胜结拜过。
关胜后来成了梁山的马军五虎之首,唐斌却没赶上这趟车。
原因说起来简单得可笑。
唐斌杀了人,犯了命案,跑路。
他本来要去投梁山,结果在抱犊山遇到两个头领,崔埜和文仲容。
唐斌把两人给揍了。
揍完之后他干脆不走了——自己当了寨主。
山西有两个劫匪,他把人家窝给端了,自己坐上去。
这就是江湖的逻辑。
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田虎后来占了壶关,派人来抱犊山要他归顺。
唐斌捏着鼻子答应,但这人心里不憨。
提了个条件:只在抱犊山驻扎,协防壶关,不参与别的军事行动。
田虎一看这批人也不是善茬,就点头应了。
梁山征讨田虎的时候,关胜来了。
唐斌二话不说,直接倒向宋军。
兄弟在对面坐着呢,哪还有田虎什么事。
壶关的防线,唐斌一封密信给关胜送过去,什么天险要塞都不好使了。
关胜在前面猛攻,唐斌在里面等着开关迎弟兄们进来。
征讨王庆那一仗,唐斌斩杀敌将郭矸。
后来在荆南,碰上王庆的将领縻貹和马勥,他一个人扛了两个。
縻貹和马勥的刀一齐落下来的时候,唐斌身边没有兄弟来挡。
唐斌战死在那里,死的时候都没能正式排上梁山的座次。
他这条命,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梁山,只不过他在山野江湖里转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把自己的命交付到兄弟手里了。
只不过交付得晚了点。
史文恭:谁射死了晁盖
照夜玉狮子马,段景住偷来的。
为了献给宋江。
路过曾头市的时候被曾家五虎抢走了。
晁盖大怒。
他非得去曾头市,林冲拦不住。
晁盖说这已经不是你做主的山头了。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再劝。
两军混战,不分胜负。
第三天,两个僧人跑来见晁盖,说自己受曾头市欺压,愿意带路。
晁盖信了。
林冲说小心有诈。
晁盖不听。
半夜劫寨,果然中计。
四面八方都是人马,晁盖带着人马杀出一条路往外跑,一支箭正好射中面颊。
箭上刻着“史文恭”三个字。
梁山的兄弟们护着他逃回山寨。
毒箭发作了,一条命从独龙岗拖回来的,还没来得及说几句明白话就断了气。
临死前晁盖留了一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宋江听了这话,没法做反应。
史文恭是什么人?
二十回合内把秦明打得落败的超级猛将。
梁山除了卢俊义,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照夜玉狮子马骑在他胯下,朱缨枪握在他手里,那杆方天画戟一挥,梁山马军五虎一起上也占不了便宜。
卢俊义上山之后,宋江才敢打第二次曾头市。
卢俊义长枪一挺,活捉了史文恭。
按晁盖遗言,宋江应该让位。
但水泊梁山从来不是法治的地方。
史文恭和梁山有不共戴天之仇,毒箭射中的是晁盖的面颊,也是宋江执政的合法性。
所以史文恭没法被劝降,他没被关进牢房等着宋江来拜访。
他被直接押到晁盖灵前剖腹剜心。
梁山错过史文恭,不是因为他不强,是强到了必须死。
射死晁盖的那支箭,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就算那箭不是他射的,他也得扛这个罪名。
苏定:史文恭的影子
苏定是曾头市的副教师。
排在史文恭下面,但辈分不低。
曾家五虎的一半武艺,都是他教的。
史料关于苏定的记载少得可怜。
长相怎么样,使什么兵器,武功高到什么程度,书里全没写。
但有个事实摆在那儿:能当曾家五虎的师父,本事差不了。
史文恭那种脾性和武艺,不可能容忍一个草包跟自己并列站在一起。
梁山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苏定和曾涂守北寨,两边配合得还行,曾涂在苏定的辅助下没给梁山多少便宜占。
曾头市四面被围的时候,苏定没跑成。
他的结局是在劫寨途中被乱箭射死。
到死连个镜头特写都没捞着。
苏定若能活下来,以梁山当时的方针——被俘的猛将几乎都会劝降——也许有一条生路。
但他在那场乱仗里被当成一般的喽啰给处理了。
一条命丢得无声无息。
从宏观上看,王进、扈成、栾廷玉、史文恭、苏定、许贯忠、韩伯龙、唐斌……这些人本该站在梁山那面旗帜下面。
他们有的跑得早,有的死得惨,有的隔岸观火,有的被自己人干掉了。
梁山从一开始就不缺人。
来者不拒,见一个纳一个,上山的都会给一把交椅坐。
但这八个人排除在外,各有各的因果。
有些因果是天定的,比如王进的远走;有些因果是自己作的,比如韩伯龙的飞来之灾;还有些因果是梁山本身造出来的,比如李逵在扈家庄的一场屠杀,彻底把一个盟友踹到了对立面。
八个人,八条走不通的路。
铁打的水泊梁山,流水的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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