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刚把儿子哄睡。
窗外的阳光刺眼得很,六月的天,热浪能把人蒸熟。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跑着去开门,心里还琢磨着是谁这个点儿来访。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小婶林美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紧身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大波浪,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她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冲我笑得格外灿烂。
“晓芸啊,在家呢?我还怕你出门了。”
我愣了一下。小婶这个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走动,今天突然登门,还带着果篮,我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小婶,快进来坐。”我让开身子,把她迎进屋,顺手接过果篮放在玄关。
她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进客厅,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在我那套刚装修不到两年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闲适得像是自己家。
“家里收拾得真干净,不像我那边,乱得跟猪窝似的。”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去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果然,寒暄没几句,她就切入正题了。
“晓芸啊,小婶今天来,是想请你帮个忙。”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你知道你小叔那个人,一直想做点小生意,最近好不容易看中一个项目,投资三十来万,两年就能回本。这不,还差三十三万,想着找你周转一下,利息按银行走,保证一年内还清。”
三十三万。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婶,这个事……”我斟酌着措辞,“您也知道,家里钱都是大军管着的,我一个人做不了主。等他晚上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哎哟,晓芸你这话说的。”林美芳的眼角微微一挑,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谁不知道你们家是你管钱?大军那个老实巴交的性子,能把钱交给他管?小婶不是外人,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
她的语气虽带着笑意,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别给我来这套,你们家什么情况,我一清二楚。
我心里有些发堵。这几年,我和大军确实攒了点钱,三十三万不是拿不出来,但那是我们夫妻俩省吃俭用、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情还没着落,这笔钱,我实在不敢轻易动。
更让我介意的,是小婶这个人的人品。去年她跟娘家那边借了十五万,说好半年还,结果拖了一年多,最后闹得娘家哥嫂上门堵门,事情才勉强解决。这事在我们家族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倒是不以为意,逢人就说“亲戚之间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小婶,不是我不帮你。”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里的烦躁,“实在是最近家里开销大,孩子要上学,老人身体也不好……要不这样,我晚上认真跟大军商量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我的退让并没有让小婶满意。她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晓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在为难你似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冷淡了许多,“行吧,你慢慢商量,我不急。”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笃定的宣告。
“晓芸,有些事啊,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她没喝完的半杯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那天晚上,大军下班回来,我把这件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要不,少借点?借个十万八万的?”
我摇了摇头:“大军,你心里清楚,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就收不住了。”
大军没再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婶发了条微信,措辞委婉地说明了难处,表达了歉意。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我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虽然得罪了小婶,但总比把钱打水漂强。可我万万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隔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准备晚饭,门铃又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擦着手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表情严肃。
“请问是赵晓芸女士吗?”
“我是。”
“这是法院的传票,请您签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赫然写着:民间借贷纠纷,原告李秀兰,被告赵晓芸、张大军。
李秀兰。
二婶。
我盯着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二婶起诉我们夫妻欠她二十五万元,逾期两年未还,要求我们连本带息偿还,总计三十三万。
三十三万。这个数字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小婶昨天来借钱,被我拒绝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些事啊,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第一章 平地惊雷
我拿着那张传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两个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客厅里传来儿子小宝稚嫩的声音:“妈妈,饭饭好了没?”
我深吸一口气,把传票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马上就好,宝宝乖,再等一下。”
那天晚上的饭,我食不知味。大军加班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喂完小宝,把他哄睡了,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传票又拿出来看了无数遍。
李秀兰。
二婶这个人,在我们家族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五十出头,保养得宜,在市里的百货大楼开了个服装专柜,一年少说也能挣个二三十万。二叔在一家国企当个小领导,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我们这些亲戚里算是体面的。
二婶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势利。谁有钱她就跟谁亲,谁落魄她就躲得远远的。这一点,从我嫁进张家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跟大军结婚那年,大军他爸、也就是我公公,刚查出肝癌晚期。二婶作为小儿媳,不仅在病床前伺候的日子屈指可数,还在背后跟其他亲戚抱怨,说公公以前偏向大伯家,分家的时候多给了大伯一间房,现在有病了倒要大家一起伺候,不公平。
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心里对这个二婶就有了计较。
但我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把“欠钱”的帽子扣到我们头上。
二十五万,我跟大军什么时候跟她借过二十五万?别说二十五万了,就是两千五,我跟大军都没跟她伸过手。
大军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太要面子。他从小没了妈,公公拉扯三个儿子长大不容易,大军作为老二,从小就是最听话的那个。后来公公病重,也是大军出钱出力最多,连结婚的彩礼都是他自己攒的,没让公公操心。
他这个人,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别人的。
可现在,二婶说我们欠她二十五万,还告到了法院。
大军晚上十点多才到家,一身的疲惫。我等他洗了澡,把传票递给他。他看了之后,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这不可能。”他声音发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开始也不信。”我把小婶昨天来借钱的事跟他连在一起讲了,“你想想,小婶前脚来借钱,二婶后脚就起诉,这能是巧合吗?”
大军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跟二婶从来没有过金钱往来。”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这一定是搞错了。”
“大军,”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传票上写的是我们的名字,身份证号都对得上,你觉得法院会搞错吗?”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晚上,我们俩都没睡。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大军背对着我,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在想这件事。
黑暗中,我开始回忆嫁进张家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我跟大军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老家出来,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大军在工地上做水电工。媒人把他领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黑黑瘦瘦的,一双眼睛倒是干净澄澈。
他话不多,但实在。相亲那天,他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临走的时候把找零的二十块钱塞给我,说让我打车回去。
后来我们处了大半年对象,他从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每次来接我,都会带一杯我喜欢的奶茶。下雨天他会把伞都撑在我这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我想,这就是过日子的男人吧。
结婚的时候,公公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们没有办婚礼,只是领了证,两家亲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二婶那天穿得花枝招展,坐在主桌上,吃得满嘴流油,末了还跟我妈说:“大嫂啊,你家晓芸嫁到我们家,算是高攀了。我们家大军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是踏实,多少姑娘想嫁呢。”
我妈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是我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没说什么。
婚后,我跟大军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开始了我们的小日子。日子虽然紧巴,但我们夫妻同心,倒也踏实。大军在工地上肯吃苦,技术也好,慢慢地从普通水电工做到了小包工头,收入比以前翻了好几倍。我也从超市收银员做到了店长,后来超市关门了,我又去学了个美容师的手艺,在一家美容院上班。
省吃俭用了六年,我们终于攒够了首付,在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房子。虽然只有七十多平,但那是我们的家。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好起来,可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给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第二天一早,我跟大军没有去上班,而是去了大伯家。
大伯张大军(没错,大军跟大伯同名,在农村这种情况不少见)是我们张家三兄弟里的老大,比大军大十二岁,为人正直,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大伯母是个贤惠的女人,对我们这些小的都很好。
我们到的时候,大伯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们来,他乐呵呵地招呼我们进屋坐。
“大军,晓芸,吃早饭没?让你大嫂给你们下碗面。”
“大伯,我们不饿。”我勉强笑了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问您。”
大伯看我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放下水壶,把我们领进屋,倒了茶,坐下来看着我们:“出什么事了?”
我把传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大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胡闹!这是有人要害你们!”
“大伯,您知道这事?”大军急切地问。
大伯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大军,晓芸,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但现在看来,不说是不行了。”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声音低了下来:“你二婶那个人,心术不正,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她这几年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我和大军对视一眼,都吃了一惊。
“她那个服装专柜,表面上看着红火,实际上早就是亏损状态了。她不服气,想翻本,前前后后投了不知道多少钱进去,全打了水漂。后来她又不甘心,开始搞什么网络投资,被人骗了几十万。你二叔那点工资,填不满这个窟窿,她就到处借钱。”
“可是……”大军皱眉,“她欠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我们?”
大伯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沉重:“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前两天,你小婶来找过我,拐弯抹角打听你们的收入情况,我没搭理她。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怀疑她们是串通好的。”
“小婶?”
“对,你小婶林美芳,跟你二婶走得近,你们是知道的。她那个人,唯利是图,谁有好处就跟谁。你二婶现在欠了一屁股债,急需用钱,你小婶说不定就是她的帮手。”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后背一阵发凉:“大伯,您的意思是……二婶伪造了借条?”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个家啊,有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从大伯家出来,我跟大军的心里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沉了。如果真是二婶伪造了借条,那事情就复杂了。我们要证明自己没有借过这笔钱,就得拿出证据来。可二婶既然敢告到法院,肯定早就准备好了所谓的“证据”。
“大军,你好好想想,你以前有没有签过什么空白的合同、借条之类的东西给二婶?”我问他。
大军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突然脸色一变:“有一次……前年过年的时候,二婶说她们商场搞活动,要员工推荐亲属办会员卡,让我在一张表上签了字。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普通的会员申请表。”
我心里一沉:“你签的时候,那张表上有没有字?”
“有,但是是一些打印好的条款,我没仔细看……”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二婶这个局,恐怕早就布下了。
第二章 群狼环伺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家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先是二婶在家族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欠钱不还还装无辜,真是不要脸”。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亲戚都知道她说的是我们。
紧接着,小婶在下面跟着附和:“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现在的人啊,为了赖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更让我寒心的是,有几个亲戚居然也在下面留言,说什么“借钱是情分,不还是本分,但欠了不还就是人品问题了”。
我看着那些留言,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军要回复,被我拦住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在法院判决之前,多说多错。”
可我忍得住,有些人忍不住。
第二天,我爸爸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担忧:“晓芸啊,你们到底欠没欠你二婶的钱?你妈听说了这件事,气得血压都高了。”
“爸,没有的事,我跟大军从来没跟她借过一分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的声音低了下来:“晓芸,爸不是不信你,但是人家既然敢告到法院,手里肯定是有东西的。你们得早做准备,找个律师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一片冰凉。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嫁人不是嫁给一个人,是嫁给一个家。”
当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这个“家”里,有善有恶,有真心有算计,有暖人心肠的亲戚,也有恨不得把你榨干的豺狼。
大军的性格我太了解了,他这个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意跟人起冲突。当年公公病重,三家轮流照顾,二婶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大军就默默顶上去,从不说一句怨言。分家的时候,明明是二婶占了便宜,他也没吭一声,说“都是兄弟,计较那么多做什么”。
可这份善良和退让,在有些人眼里,就是软弱可欺。
我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一趟法院,调取了二婶起诉我们的全部材料。材料里果然有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李秀兰人民币贰拾伍万元整,约定年利率百分之十,两年内还清”,落款是张大军和赵晓芸的名字,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盯着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手印是红色的,名字的笔迹看着确实有点像大军的字,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少破绽。大军的字向来工整,这个签名笔画有些飘,明显是模仿的。至于我的那个签名,更是笑话,我从来没签过那样的名字。
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借条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号。三年前的五月十号,我跟大军在做什么?
我拼命回忆,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三年前的五月十号,是小宝满百天的日子。那天我们在老家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吃饭。拍的照片还在手机里存着,相册里清清楚楚地记载着那天的日期。
也就是说,在借条上的那个日期,我跟大军正在老家的酒席上招待亲戚。二婶自己也在场,她怎么可能在那天借钱给我们?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照片找出来,截图保存。但冷静下来一想,光靠几张照片,恐怕很难直接推翻借条。二婶既然敢伪造借条,肯定会说借钱发生在别的时间,或者根本就是当天先写的借条然后给的钱。
我要的是更直接的证据。
我想到了银行的转账记录。二十五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二婶真的借给我们这笔钱,肯定是通过银行转账,不可能给现金。我去银行查了我们那段时间的所有银行流水,仔仔细细翻了三遍,没有任何一笔来自二婶的转账记录。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紧张起来。二婶会不会说她给的是现金?如果是现金,那就更难证明了。
大军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激烈得多。他看了借条的复印件之后,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从来没有签过这种东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隐忍的怒意,“字是假的,手印也是假的。我要去做笔迹鉴定,我要揭穿她。”
“大军,你先别冲动。”我按住他的肩膀,“做笔迹鉴定当然要做,但我们还要想好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
“什么事?”
“二婶既然敢告我们,肯定还有后招。”
我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一周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家收拾卫生,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小叔张国强。
小叔这个人,跟二叔国栋一样,都怕老婆。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尴尬,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支支吾吾地说:“晓芸啊,小叔来看看小宝。”
小叔跟大军的关系一直不错,大军小时候是他带大的。我虽然对他老婆林美芳不待见,但对小叔还是尊重的。我把他让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他坐下之后,眼睛一直没敢看我,搓着手,吞吞吐吐地说:“晓芸啊,那个……你二婶那个事,你跟大军打算怎么办?”
我心里冷笑,嘴上平静地说:“小叔,我们没借过二婶的钱,上了法庭,自然会还我们清白。”
“可是……”小叔犹豫了一下,“你二婶手里有借条,你们又没有证据证明没借过,到了法庭上,法官肯定信借条啊。晓芸,小叔不是帮谁说话,只是觉得,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呢?要不你们跟二婶商量商量,少还点,把这个事了了算了?”
我看着小叔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软弱,习惯性地选择和稀泥,选择委屈一方来换取表面的和平。可他不知道,这种所谓的“和平”,是用多少委屈和冤枉堆出来的。
“小叔,”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头的哽咽,“如果我真的欠了钱,别说二十五万,就是二百五我也会还。但我没借过,大军也没借过。你让我们还一个没借过的钱,这不是商量,是敲诈。”
小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不是软弱,我只是觉得委屈。我跟大军辛辛苦苦攒下的钱,是我们用汗水换来的,是大军在工地上顶着烈日、冒着风雨挣来的,是我在美容院站到腿肿、说到嘴干挣来的。凭什么要被别人这样算计?
但哭过之后,我擦干眼泪,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赵晓芸,你不能倒。你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联系了市里一家口碑很好的律师事务所,约好了见面时间。律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看起来很干练。我把所有材料递给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周律师看完材料,抬起头来,表情严肃:“赵女士,这个案子,对方的证据目前只有那张借条。借条的真伪是关键。我建议你们先做笔迹鉴定,如果鉴定结果证明签名是伪造的,那对方的起诉就不攻自破了。”
“周律师,借条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号,那天我们在老家给孩子办百天宴,二婶也在场。我有当天的照片为证。”
周律师眼睛一亮:“这个很重要。如果能让法院采信这个证据,对你们非常有利。”
“还有,”我想起来,“二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如果对方说是现金交付,那她也得证明她有这么多现金可以拿出来。二婶虽然开着服装店,但那边的经营状况一直不太好,大伯说她外面还欠着不少债,她能不能拿出二十五万现金,是存疑的。”
周律师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赵女士,你很有法律意识。你说的这些,都是我们在法庭上可以质证的点。这个案子,我对你们有信心。”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走在路上,心里有了一点底。但我知道,这只是一场硬仗的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果然,接下来的一周,各种妖魔鬼怪都现了形。
先是二婶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她跟我们夫妻俩的合影,配文是“借钱的时候喊婶婶,还钱的时候翻脸不认人”。那条消息下面,小婶又是第一个跳出来点赞。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传到了大军的工地上,有些工友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大军这个人要面子,听了那些闲言碎语,回来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更过分的是,二婶居然找到了小宝的幼儿园,在门口堵着接孩子的我,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赵晓芸,你还有脸来接孩子?欠我的钱不还,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跟她吵。周围接孩子的家长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抱起小宝,快步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小宝被吓到了,在我怀里一个劲地问:“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骂你?”
我亲亲他的脸,忍着眼泪说:“没事,宝宝乖,那个奶奶认错人了。”
那天晚上,大军回来,我跟他说了幼儿园门口的事。他猛地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我拦住他。
“去找二婶,我要当面跟她对质!”
“对质有用吗?她现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你找她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怎么办?”大军红着眼眶看着我,“晓芸,你告诉我,怎么办?她欺负我可以,欺负你,欺负小宝,我不答应。”
我看着这个男人,结婚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这样愤怒。他一直是温和的,克制的,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这一次,二婶真的触到了他的底线。
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轻声说:“大军,咱们不能乱。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稳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有我。”
大军沉默了很久,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我。
窗外万家灯火,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但我们还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章 暗流涌动
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
就在我们准备应诉材料的时候,又一张传票送到了我们家。
这次,起诉我们的是小婶林美芳,金额同样是一笔旧账,说的是两年前我们找她借了八万块钱,至今未还。
八万加上二十五万,三十三万。
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就是小婶那天登门借钱时提过的数字。
到这一刻,我终于彻底看清了这个局的全貌。小婶和二婶是合伙的,她们早就计划好了。先是二婶以二十五万的“旧债”起诉我们,如果我们扛不住了,小婶再用八万的“旧债”补刀。她们真正想要的,就是我们手里的那三十三万积蓄。
而我拒绝借钱给小婶,只是让她们提前收网罢了。
周律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赵女士,你确定这两笔借款都不存在?”
“我确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律师,我跟大军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一个亲戚借过一分钱。我们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生意,需要借几十万做什么?”
周律师点了点头,翻开材料,若有所思:“如果两笔借款都是伪造的,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
“您的意思是?”
“伪造借条,虚构债务,以诉讼方式向你们主张权利,情节严重的,构成虚假诉讼罪,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又有恐惧。愤怒的是,二婶和小婶为了钱,居然不惜触犯法律;恐惧的是,如果她们背后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势力,我们这个小家,真的能够承受得住吗?
接下来的日子,我跟大军像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把所有能想到的证据都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笔迹鉴定也做了,结果证明借条上的签名确实不是大军和我写的,是模仿的笔迹。
拿到鉴定报告的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可我知道,这只是我们这边拿到的证据,最终能不能被法庭采信,还要看庭审的结果。
开庭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这一个月里,我们夫妻俩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工地上有人传闲话,说大军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是个老赖。大军发包的工程方听说了这件事,开始拖欠他的工程款,说“反正你欠那么多钱,给了你也是还给别人”。
美容院那边,不知道是谁把我被告的事传到了老板娘耳朵里,她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跟我说:“晓芸啊,最近店里生意不太好,可能要裁几个人。你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我这边忙过了再叫你回来。”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没有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拾了东西,走出了那家我工作了四年的美容院。
回到家里,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放声大哭。
大军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帮我擦眼泪。
“晓芸,怎么了?”
“我被辞退了。”我哽咽着说。
大军的手顿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紧紧地抱住我,声音沙哑:“没事,晓芸,没事的。有我呢,有我在呢。”
那天晚上,大军做了一个决定。
“晓芸,我想把房子卖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和小宝流落街头的。”
“不行!”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大军,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好不容易才买的房子,你不能卖!”
“我知道,”大军的眼眶也红了,“你要是不住,这笔钱根本凑不齐。等以后我挣了钱,再给你买一套更大更好的。”
我拼命摇头,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太了解大军了。他这个人,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对不会说出卖房子这种话。他宁愿自己吃再多苦,也不愿意让我跟小宝受一点委屈。
可是,二婶和小婶的起诉,工地上工程款的拖欠,我工作的丢失——这一切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可我不想认输。赵晓芸这辈子,还没学会认输这两个字。
“大军,房子不卖。”我擦干眼泪,看着他的眼睛,“咱们不卖房子,也不认这笔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法律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大军,你相信我一次。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卖房子?凭什么要低头?你要是卖了房子,那才正中她们的下怀。”
大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声音很轻:“晓芸,你比以前坚强多了。”
我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嫁给你之后,不坚强不行啊。”
那段时间,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是大伯一家的支持。
大伯母隔三差五给我们送吃的,自己腌的咸菜,蒸的馒头,炖的排骨汤。每次来都会拉着我的手,叹着气说:“晓芸啊,委屈你了。嫁到我们家,没过几天好日子,还得受这种气。”
我说:“大伯母,不委屈。大军对我好,这就够了。”
二叔那边,倒是出奇的沉默。他从头到尾没有露过面,没有给我们打过电话,甚至连发条微信都没有。我有时候会想,二叔知不知道二婶干的事?他知道的话,又是怎么想的?
后来从大伯嘴里,我才知道二叔的处境。
二叔这个人,一辈子被二婶拿捏得死死的。二婶在外面借钱、投资、亏钱,他都知道,但他管不了,也没法管。家里的财政大权在二婶手里,他在外面看起来是个国企领导,回到家连买包烟的钱都要跟二婶伸手要。
这次二婶起诉我们的事,二叔并不知情。等他知道的时候,案子已经立了。他气得跟二婶大吵了一架,摔了一屋子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他这辈子,算是毁在那个女人手里了。”大伯说起二叔的时候,语气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开庭前一周,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赵晓芸吗?”
“我是,您是?”
“我是你二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带着疲惫。我愣了一下,这是我们之间第一次通过电话。
“二叔?”
“晓芸,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二婶做的事,我事先不知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让她撤诉,她不听,还跟我大吵了一架。晓芸,二叔对不起你们。”
拿着电话,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电话来得太晚,也太轻。一句对不起,能抵消我们这几个月受的委屈和痛苦吗?能让大军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回到从前吗?能让我丢掉的那份工作重新回来吗?
不能。
但我还是听出了二叔话里的无奈和愧疚。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软弱了。
“二叔,”我深深吸了口气,“这件事跟你没关系。等上了法庭,法官会还我们清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一切都会有个结果。
第四章 庭审风暴
开庭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眼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和大军穿得整整齐齐,一大早就到了法院门口。大伯和大伯母特意赶过来,大伯母拉着我的手说:“晓芸,别怕,咱心里没鬼,不怕。”
我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没多久,二婶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一副墨镜,表情倨傲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小婶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走在一起。
二婶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冷哼了一声。
我没有理她,紧紧握住了大军的手。
庭审开始,法官核对双方身份,宣布开庭。
二婶的律师是个中年男人,姓王,看起来经验丰富。他的主张很明确:二婶在三年前借给我们夫妻二十五万元,用于大军做工程所需的周转资金。借条上有我们的签名和手印,证据确凿。
轮到我们这边,周律师起身,不疾不徐地说:“审判长,被告不认可原告主张的借贷事实。原告所称的二十五万元借款,被告从未收到过。原告提供的借条,经司法鉴定,签名系伪造,手印并非被告所留。”
王律师立刻站起来反驳:“司法鉴定是单方委托的,被告没有提供检材来源的合法性证明,我方不认可这份鉴定报告的真实性。”
周律师不慌不忙:“审判长,被告委托的鉴定机构具备司法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合规。如果原告对鉴定结果有异议,可以由法庭另行指定鉴定机构重新鉴定。”
法官翻看着材料,表情严肃:“原告,你们的二十五万元借款,是通过什么方式交付的?”
王律师回答:“现金交付。”
“二十多万的现金?”法官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这么大金额的现金交付,你们有没有取款记录或者其他资金来源的证明?”
“当事人的资金来源于服装店的经营收入,是多年积攒的现金,没有完整的银行取款记录。”王律师的语气开始有些不自然了。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里全是汗。周律师之前跟我说过,没有银行转账记录的大额现金借贷,是法院审查的重点。
周律师抓住这个机会,站起身来:“审判长,被告方请求向法庭提交一组证据。”
“提交。”
周律师把一沓资料递给法官:“第一组证据,是被告三年来的全部银行流水,没有任何一笔来自原告账户的转账记录。第二组证据,是被告三年前五月十号当天为孩子办百天宴的照片和宾客证言,证明在那个日期,被告夫妻正在老家办酒席,根本不可能向原告借款,而原告本人当时也在酒席现场。第三组证据,是原告服装专柜近三年的经营状况调查报告,显示原告的专柜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资金向外借出二十五万元现金。”
王律师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我们会查到这么多东西。
法官把那些材料翻看完,目光转向二婶:“原告,对于被告提供的这些证据,你作何解释?”
二婶坐在原告席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婶坐在旁听席上,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我的心脏砰砰直跳,眼睛死死盯着二婶,等待她的回答。
“我……我记不太清了……”二婶的声音很小,没了来时的嚣张。
“记不清了?”法官的语气更加严肃,“原告,你起诉要求被告偿还二十五万元借款,现在被告提供了大量证据证明借款不存在,你却说记不清了?”
王律师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审判长,当事人年纪大了,有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也是正常的。但借条是真实存在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周律师立刻反击:“审判长,一份签名和手印都被鉴定为伪造的借条,它的真实性如何保障?被告方有理由怀疑,这份借条是原告恶意伪造的,意在侵占被告方的合法财产。”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休庭二十分钟,重新鉴定借条,并择日继续开庭。
走出法庭的时候,我的腿都在发软。大军扶着我,他的额头全是汗。
大伯走过来,拍了拍大军的肩膀:“干得好,晓芸干得好。”
我摇摇头,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这场官司,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这个家跟二婶、小婶之间的裂痕,恐怕再也无法弥合了。
半个月后,第二次开庭。
法庭重新委托的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依然是伪造的。同时,法庭调取了二婶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发现她账户上的余额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钱,根本不可能拿出二十五万现金借给我们。
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法官当庭宣判:驳回原告李秀兰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二婶听到判决的时候,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她从原告席上猛地站起来,指着法官大喊:“你们串通好了!你们欺负我一个老太太!”
法警赶紧上前制止。
我坐在被告席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大军在旁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在抖,但他也在笑。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
判决下来不到一周,小婶起诉我们的那个案子也开庭了。同样的套路,同样的证据链,同样的结果——小婶的诉讼请求被全部驳回。
两个案子,我们都赢了。
小婶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说她当初是好心借钱给我们,没想到我们会翻脸不认人。法官问她借钱的证据呢?她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取款凭证,只有那张同样被鉴定为伪造的借条。
法官问她有没有见证人,她说不方便透露。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二婶那个案子的翻版,拙劣得让人发笑。
宣判后,小婶从法庭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赵晓芸,你够狠!你别以为赢了官司就赢了,告诉我,以后在这个家没有你的好日子过!”
我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小婶,您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诬陷我。我没有做过的事,谁来我都不认。”
两个案子都结了,可这场风波带给我们的伤害,远没有结束。
大军的工程款依然被拖欠着,我的工作也没了。家里的积蓄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消耗了大半,剩下的那点钱,勉强够支撑几个月的生活。
最难的时候,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小宝说要吃排骨,我去超市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买了最便宜的鸡腿,骗他说是“小排骨”。
小宝吃得津津有味,我的眼泪却掉进了碗里。
大军知道家里的情况后,比以前更拼命了。以前他只接本市的活,现在外地的活也接,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每次回来,眼窝都深陷下去,看着让人心疼。
可他从不在我面前叫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挣的钱交给我,说:“晓芸,拿着,给小宝买点好吃的。”
夫妻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够了。我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懂我在家里扛了多少压力。我们就像两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竹子,紧紧地缠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但风暴并没有过去。
第五章 真相浮现
官司赢了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一天下午,我正在家里做饭,突然接到大伯的电话。他的声音很急:“晓芸,你快来医院,大军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我顾不上关火,抱起小宝就往外冲。
到了医院,我才知道,大军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右腿骨折,身上多处擦伤,正在手术室里抢救。
大伯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看见我来,赶紧迎上来:“别担心,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就是腿伤得比较重,以后可能……可能会有点影响。”
我抱着小宝,整个人靠在墙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大军出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家族。让我意外的是,最先赶到医院的,居然是大伯母和堂姐张兰。堂姐是大伯的女儿,嫁到了隔壁市,平时来往不多,但她这次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病房就红了眼眶。
“晓芸,你别怕,有我在呢。”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哽咽。
我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军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看着让人揪心。
我把小宝交给大伯母照看,一个人守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那一夜,他没有醒来,我也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大军总算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小宝呢?”
我说:“小宝没事,在大伯母那边呢。你先别动,医生说你腿伤了,得好好养着。”
大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沉默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我拼命忍住了。
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是我平时来往不多的堂姐张兰,是已经帮了我们很多的大伯母,是那些被我忽略已久的亲人。而那些我本以为亲近的人,却在那时候选择了漠视,甚至是落井下石。
小婶和二婶在听说大军住院的消息后,不仅没有来探望,反而在背后嚼舌根,说大军这是“报应”,说他欠钱不还,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切菜,手里的刀顿了顿,我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这些人,嘴里说着“一家人”,心里却比陌生人还凉薄。
大军住院那段时间,家里的经济状况更加紧张了。医药费花了将近四万块,都是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借来的。大伯给了两万,堂姐拿了一万,连跟大军不太熟的表哥都转来了五千。
我把这些钱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还给他们。
大军出院后,在家里养了将近三个月。那三个月,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没有了收入来源,每天睁眼就是柴米油盐,闭眼就是医药费房贷,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我不是一个人在扛。
大伯母隔三差五就来帮我做饭、打扫卫生,堂姐时不时寄来一些钱和东西。连跟大军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鹏,也专门从外地赶回来,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块钱。
“嫂子,别嫌少,兄弟现在也就这个能力了。”他说。
我拿着那个信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段日子,我常常在深夜里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大军和小宝,心里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好人要受这样的苦?为什么那些作恶的人反而过得风生水起?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找到了一个方向。
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大军身体慢慢恢复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律师。
“周律师,我想追究二婶和小婶的刑事责任。她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虚假诉讼。”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认真地说:“赵女士,你想好了?一旦启动刑事程序,这件事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你们跟二婶、小婶之间的关系,也就彻底断了。”
“周律师,”我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她们起诉我们的时候,想过什么回旋的余地吗?她们想要的是我们的家底,是我们的血汗钱。这种人,我不需要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律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来帮你。”
接下来的事,我没有再亲自出面,一切交给周律师处理。
一个月后,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两个月后,二婶和小婶被依法刑事拘留。
消息传回老家的那天,整个家族炸了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说我做得太绝,有人说到底是一家人何必赶尽杀绝。
我被关在看守所里的二婶,给我写来了一封信。
信很长,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她写的时候心情很激动。她在信里说,她没有想要害我们,她只是太缺钱了,走投无路了。她说她本意是想借,不是想抢。她说她对不起我们,希望我们能原谅她。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不是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大军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瞬间,他在想什么?我们夫妻俩这些月受的委屈、吃的苦,谁来还?
可我也知道,二婶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是个可怜人,被欲望和贪婪蒙蔽了双眼,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的可恨,恰恰来源于她的可怜。
三个月后,法院作出判决:李秀兰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并处罚金五万元;林美芳犯虚假诉讼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
判决下来的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
我撑着伞,站在法院门口,看着二婶和小婶被家人搀扶着走出来。她们看见我,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上了车。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东西松动了。
那不是恨意消解的感觉,而是一种释然。
是终于结束了的感觉。
第六章 尘埃落定
官司彻底了结之后,我们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正轨。
大军的腿彻底好了之后,又回到了工地上。经过这一场风波,他在圈子里反而因祸得福,很多人都知道他是个老实本分、不欠任何人一分钱的人,找他做工程的人比以前更多了。
我的工作也回来了。之前辞退我的那个老板娘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专门打电话给我道歉,请我回去上班。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老板娘,我不怪你,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会那么做。但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谢谢你。”
那份新工作,是堂姐张兰帮我介绍的,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做前台,工资虽然不如美容院高,但胜在清闲,离家也近,方便照顾小宝。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可有些裂缝,却再也无法弥合。
二婶一家人,从此在家族里抬不起头来。二叔在大事上虽然没能阻止二婶,但在事后扛起了责任。他主动找到我们,把二婶起诉我们的诉讼费、律师费,还有大军住院的一部分医药费,一共九万多块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我们。
他把钱递给大军的时候,老泪纵横:“大军,二叔对不起你。这笔钱,你们一定得收下,不收下,二叔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大军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这笔钱,我们收了。
不是因为计较,而是因为这代表了二叔的态度。这一收,反而让两个家庭之间的仇怨,有了一丝化解的可能。
小婶那边的情况则复杂得多。她始终认为自己没有错,认为是我们把她逼到了绝路上。听说她回来之后,跟小叔天天吵架,闹着要离婚。小叔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小婶来借钱的时候,我没有拒绝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在小婶和二婶的计划里,那三十三万,从来就不是借,而是拿。
她们只是没想到,我们这根骨头,比她们预想的要硬得多。
生活还是要继续。
小宝六岁那年,上了小学。我跟大军终于攒够了首付,在我们那个小城市的地段稍微好一点的小区,买了一套新的房子,三室一厅,九十多平。
搬家那天,大伯、大伯母、堂姐、赵鹏他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大军喝了几杯酒,脸通红通红的,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晓芸。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过几天好日子,还跟着我受了一肚子委屈。晓芸,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亲戚们起哄,我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是感动的泪水,也是告别的泪水。
告别那段灰暗的日子,告别那些曾经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的痛苦和委屈。
新房子里,我专门留了一个房间,给大伯和大伯母住。大伯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大伯一个人照顾她有些吃力。我跟大军商量好了,等他们再老一些,就搬到我们家来住。
“一家人嘛,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大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听得出来,他说的是真心话。
有一天,我路过一条小街,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二婶。
她比以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一些袜子和手套之类的日用品。
风吹过来,把摊子上的袜子吹落了几只。她弯着腰去捡,动作迟缓,像一株被风霜摧残过的老树。
我在街对面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不是我狠心,而是我不知道走过去该说什么。
说“二婶你还好吗”?太虚伪了。
说“二婶我原谅你了”?我还没到那个境界。
我只是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理解了什么叫“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二婶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欲望吞噬了的普通人。她贪婪、自私、软弱,但她也曾经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渴望被认可的人。
她只是走错了路。
而我们,不过是她错路上的一个过客。
日子如水,缓缓流淌。
小宝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学会了写作文。有一篇的题目叫《我的爸爸妈妈》,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他摔断了腿也不哭。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她被人冤枉了也不哭。我最爱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教会我,做一个诚实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我在他的作业本上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哭了很久。
大军走过来,看了看,笑了:“这小子,比他爸会说话。”
我也笑了,擦干眼泪,说:“像他爸,老实人一个。”
第七章 团圆饭
事情的真正转机,出现在小宝上小学三年级的那个春节。
过年前一周,大伯给我打电话,说今年想全家一起吃个团圆饭,问我们愿不愿意来。
“全家”是什么意思,我们心知肚明。
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跟大军商量了一夜。最后,我们决定去。
不是为了二婶和小婶,是为了大伯。这些年,大伯夹在我们几个小家庭之间,不知道为难了多少。他想缓和我们的关系,我们理解。
除夕那天,我们带着小宝去了大伯家。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二叔和二婶。二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看见我们进来,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小叔和小婶也在,小婶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横眉冷对。小叔冲我们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尴尬,也有些讨好。
年夜饭是伯母和堂姐张兰一起准备的,摆了满满一桌子。大伯把大军安排在他右手边坐下,我在大军旁边坐下,小宝挨着我。
吃饭之前,大伯端起酒杯,站起来,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有些哽咽。
“这一杯酒,我先敬咱们这个家。”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这些年,我们这个家出了很多事,闹了很多矛盾。谁对谁错,我就不说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再大的仇,再大的怨,过去了就过去了。往前看,别往后看。”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家沉默了几秒,也纷纷把酒喝了。
我喝的是饮料,因为我还要开车。
放下杯子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晓芸,对不起。”
我转过头,是二婶。
她的眼眶红红的,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又重复了一遍:“晓芸,大军,对不起。那些事,是二婶不对。二婶对不起你们。”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看向我们。
我看着二婶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这几年的风风雨雨,想起她在法庭上的嚣张跋扈,想起她在幼儿园门口的撒泼骂街,想起她在背后说的那些恶毒的话。
我也想起她在看守所里给我写的那封信,想起她现在蹲在街边卖袜子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泪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军在我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手心全是老茧。
就是这双手,这些年撑起了我们这个家。它们在工地上搬过砖,和过水泥,拧过螺丝;它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抱过我,在小宝跌倒的时候扶过他,在两年前那个灰暗的夜里,紧紧握着我,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二婶,”大军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过去了。不提了。”
就这一句话,把几年的恩怨,翻过去了。
二婶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二叔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是红的。
小婶那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她在我们坐下的那一刻,不动声色地把一盘小宝爱吃的红烧排骨,转到了小宝面前。
那一刻,我的眼眶也湿了。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释怀。
有些事,不是不恨了,而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比原谅一个人累多了。这两三年,我已经恨够了,也累够了。
我想往前走了。
那顿年夜饭,后来的气氛比预想中好得多。大伯是个懂气氛的人,后面一直在讲我们小时候的趣事,讲大军小时候有多老实,讲二叔小时候有多调皮,讲着讲着,一桌子人都笑了。
小宝跟堂姐的儿子玩得不亦乐乎,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伯母刚拖好的地踩得到处都是脚印,也没人说他们。
十一点多的时候,我们准备回家。
二婶忽然走过来,塞给小宝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她看着小宝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小宝,这是奶奶过年给你的压岁钱,你拿着买好吃的。”
小宝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谢谢奶奶。”小宝脆生生地说。
二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脸,然后快步走开了。
回家的路上,大军开着车,小宝在后座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来新春的祝福。
“大军,”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二婶真的变了吗?”
大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没变,也许变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变了。”
我细细琢磨他这句话,觉得他说得对。我们变了,变得更强大了,也更宽容了。
不是因为对方值得原谅,而是因为我们值得更好的生活。
回到家,小宝已经睡熟了。我给他盖好被子,走出来,看见大军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望着远处零星的烟花。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烟拿过来,掐灭在烟灰缸里。
“别抽了,伤身体。”
大军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晓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那时候放弃我。”
我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傻瓜,我放弃了谁,也不会放弃你。”
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城市。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以前,我刚嫁给大军的时候,公公还活着。他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说:“晓芸啊,大军这孩子老实,不会说好听的,但他心好,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的。”
公公果然没有骗我。
这些年,虽然苦过、累过、委屈过,但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比有钱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跟你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而我,拥有了。
第八章 暗流未息
那个春节之后,日子似乎真的慢慢回到了正轨。
春天来的时候,大军的工程队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开发的小区做整体水电安装。这是他在受伤之后接到的最大的一单生意,签合同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烤鸭,一瓶红酒,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晓芸,今天咱们庆祝一下。”他把烤鸭放在桌上,笨手笨脚地去开红酒,瓶塞起了一半断在里面,他急得满头大汗。
我笑着接过来,用筷子把瓶塞捅进去,给他倒了半杯。
“你悠着点,明天还要去工地呢。”
“就一杯,就一杯。”他端着酒杯,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晓芸,你知道吗,这个工程做下来,咱们不仅能还清欠亲戚的债,还能剩一点。”
“剩多少?”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我看着他的手势,心里猛地一跳。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敢想过的数字。
“真的?”我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晓芸,我说过,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那天晚上,大军喝了大半瓶红酒,脸红得像关公,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的,像是连在梦里都在操心着什么。我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指尖触到他额头上粗糙的皮肤。
这些年,他老了很多。三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五。头发比以前稀疏了,鬓角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可是在我眼里,他还是当年那个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把找零的二十块钱塞给我的小伙子。
一点都没变。
大军的工程做得很顺利,我也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渐渐站稳了脚跟。小宝的学习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十名,老师说他虽然话不多,但很踏实,像他爸。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如水,却让人心安。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似乎总喜欢在你最平静的时候,给你来一个措手不及。
那年夏天,大伯母突然病了。
一开始只是说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人一天比一天瘦。大伯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说是胃炎,开了药回来吃了半个月,不见好不说,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后来堂姐张兰知道了,火急火燎地从外地赶回来,硬拉着大伯母去了市里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张兰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晓芸……我妈……我妈是胃癌。”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大伯母。
那个在我最难的时候,给我送咸菜、蒸馒头、炖排骨汤的大伯母。那个每次见到小宝都笑得合不拢嘴、偷偷往他口袋里塞零食的大伯母。那个除夕夜把家里最好的菜端上桌、自己躲在厨房啃剩馒头的大伯母。
胃癌。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大伯母已经住进了病房。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看见我进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晓芸来了?坐,别站着。”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干枯的树枝。
“大伯母,您别怕,现在医学发达了,这个病能治好的。”我忍着眼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大伯母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坦然:“晓芸,你别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活到这个岁数,够了,没什么遗憾的。”
“您说什么呢!”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您还没看着张兰姐的孩子上大学呢,还没看着小宝长大小伙子呢,您怎么能说够了?”
大伯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大军也赶到了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躺着的大伯母,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伯母对他,比对亲生儿子还好。大军从小没了妈,是大伯母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的。他记得小时候大伯母给他做的每一件衣服,记得大伯母在他发高烧的时候背着他跑了几里路去卫生所,记得大伯母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他,自己的亲生女儿张兰反而排在后头。
这个男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把所有的感激和愧疚,都藏在心里。
大伯母的病,牵动了整个家族的心。
大伯把家里的积蓄全部拿了出来,堂姐张兰也把自己攒的钱都取了出来,可还是不够。化疗的费用太高了,一个疗程就要好几万,而且不是一次就能治好的。
大军跟我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把刚收到的工程款,三分之二都拿了出来。
“先治大伯母的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笔巨款,“钱以后还能挣,人没了就没了。”
我没有反对,甚至没有犹豫。
因为我永远记得,在大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是大伯母守在我身边,给我端水送饭,帮我照看小宝。在我被辞退、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是堂姐张兰帮我介绍了新工作。在大军最困难的时候,是大伯拿出两万块钱,连欠条都没让我们打。
这世上,有些恩情是要还的。
不是用钱,是用心。
二婶听说大伯母病了之后,也来了医院。
她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一上午的小米粥。她站在病房门口,踌躇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进去。
大伯看见她,招了招手:“进来吧,站着干什么?”
二婶这才走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大伯母消瘦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嫂,您好好养病,家里的事您别操心。”
大伯母虚弱地点点头,笑了笑。
二婶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我看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道裂痕,还在。
也许永远都在。
但她能来,至少说明她在试着修补。
大伯母的病比预想的要严重。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的意义不大,只能靠化疗维持。
那段日子,我一下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带着小宝去,让他陪大伯母说说话。大伯母最喜欢小宝,每次看见他,眼睛就会亮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小宝,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让你妈享福。”大伯母拉着小宝的手,絮絮叨叨地说。
小宝乖乖地点头:“奶奶,您也要好好养病,等我考上大学,带您一起去。”
大伯母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大军那段时间瘦了很多。他白天在工地上,晚上来医院,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睡一会儿。
大伯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他说:“大伯,小时候您和伯母养我,现在轮到我照顾你们了。”
大伯眼圈一红,没再说什么。
大伯母病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
她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下着小雨。病房里站满了人,大伯、堂姐、大军、我、小宝,连二叔二婶和小叔小婶都来了。
大伯母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堂姐扑在她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大伯站在一旁,老泪纵横,却一声不吭。
大军握着大伯母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他还不肯松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小宝还不太懂死亡的意味,但他看见大家都在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抱着小宝,看着大伯母安详的面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样。
大伯母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跟着大伯吃苦受累,拉扯大三个孩子(大军也算一个),好不容易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她却倒下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段话:“晓芸,你是好孩子。大军跟着你,是他的福气。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们了,替我照顾好你大伯。”
我哭着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伯母走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沉闷。
大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不愿意跟我们去城里,说住不惯。堂姐张兰想把他接过去,他也不肯。他说:“你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我也在这里住一辈子。”
大军每个周末都会回去看他,给他带些吃的用的,陪他说说话。
大伯的精气神明显不如以前了。以前那个爱说爱笑的老人,变得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我跟大军回去,看见大伯坐在大伯母生前最喜欢的那张藤椅上,手里拿着大伯母的一张照片,嘴里念叨着什么。
大军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慌忙把照片藏进口袋里,笑了笑说:“你们来了?”
大军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回家的路上,大军开着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晓芸,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图个问心无愧吧。”
大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九章 柳暗花明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无情的雕刻刀。
它带走了一些人,也带来了一些事。
大伯母走后的第二年,小宝上了小学四年级。他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在班里名列前茅,每年都能拿回几张奖状。
大军把他的奖状一张一张贴在客厅的墙上,每次有客人来,都要拉着人家看,那股得意劲儿,比他自己挣了多少钱都高兴。
我的工作也越来越顺手了。培训机构的前台做了两年之后,老板看我做事踏实,把我调到了教务部门,负责课程安排和家长沟通。工资涨了不少,工作时间也灵活了,我可以更好地照顾家里。
日子好像终于开始回报我们这些年的辛苦了。
但老天爷似乎总喜欢在人最得意的时候,给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不过这一次,不是打在我们身上。
那天晚上,我接到小婶林美芳的电话。
自从那年官司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系过。逢年过节在家族群里发个红包,客客气气地说句“新年快乐”,仅此而已。
所以当她的来电显示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喂?”
“晓芸……”电话那头,小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晓芸,你帮帮我们吧,国强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叔张国强出事了。他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被一根从高处掉落的钢管砸中了肩膀,整个人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脊椎受了重伤,下半身可能瘫痪。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愤怒命运的不公,愤怒为什么这些苦难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是愤怒过后,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愤怒的时候。
小叔这个人,虽然窝囊了一点,虽然怕老婆了一点,但他从来不是坏人。当年二婶和小婶起诉我们的时候,他没有参与,也没有落井下石。大军住院的时候,他来医院看过,偷偷塞给大军两千块钱,说“哥,你别嫌少”。
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
我跟大军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医院看看。
小叔躺在市医院的病房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小婶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晓芸,大军,你们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多说什么,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小叔一眼。
小叔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大军,晓芸,我对不起你们。”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说这些了,”大军走过去,握住小叔的手,“好好养病,其他的事别想。”
小婶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晓芸,以前是我不好,是我做的那些缺德事……老天爷这是报应在我身上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报应这个词,我一直不太相信。但这一刻,看着小婶哭得声嘶力竭的样子,我忽然想说——也许不是报应,而是提醒。
提醒我们,人这一辈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对别人做过的事,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身上。
小叔的医疗费是个大问题。
他在工地上干活,没有签正式合同,公司那边只愿意赔一点点钱,连手术费都不够。小婶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小叔的积蓄也不多,两个人根本扛不起这么高昂的治疗费用。
大军从医院回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晓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想帮帮小叔。”
“多少?”
“五万。”
五万。这个数字,不是小数目。我们的日子刚有了起色,积蓄也不算多。小宝马上要上初中了,学区房的事情还没着落。五万块拿出来,我们的生活又要紧巴一阵子。
大军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晓芸,我小时候,小叔带我最多。那时候家里穷,过年吃不上肉,是小叔偷偷从自己嘴里省下来,塞给我的。这份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看着他,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给他的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大军这个人,心善。嫁给他,你可能会吃苦,但你不会后悔。”
我妈说得对。
“五万就五万吧。”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不过你得跟小婶说清楚,这是借的,不是给的。以后小叔好了,他们要还的。”
大军转过头看着我,有些意外。
我笑了笑:“我不是要他们的钱,我是要他们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我们帮他们,是情分,不是本分。”
大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军去医院把钱给了小婶。小婶拿着那五万块钱,哭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
大军说:“别谢我,谢谢晓芸吧。这钱,是晓芸同意的。”
小婶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晓芸,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钱的事不急,先把小叔的病治好。”
那一刻,我看见小婶眼里的泪光,也看见了她眼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一种终于明白的释然。
小叔的手术很成功,但没有完全恢复,下半辈子可能要拄着拐杖走路了。不过比起瘫痪在床上,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出院那天,小婶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谢谢你们。”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原谅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有时候,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
第十章 新芽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不疾不徐,像是村口那条小河,看着波澜不惊,却一直在流淌。
小宝升了初中,成绩依然很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大军高兴得像个孩子,请工地上的工友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抱着我傻笑:“晓芸,咱们儿子争气,咱们儿子争气。”
我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欣慰。小宝这孩子,像他爸,老实,踏实,不用大人操心。他知道家里条件一般,从不跟同学攀比,穿的衣服都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用的文具也是最普通的。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他,看见他的同桌拿着一支漂亮的钢笔,小宝在旁边看着,眼里有羡慕,但没有开口跟我要。
回家后我问他:“小宝,你想要钢笔吗?妈妈给你买一支。”
他想了想,说:“妈,我现在的笔还能用,等用完再买吧。”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小叔出院后,在家休养了大半年,慢慢地能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小婶在农贸市场租了一个小摊位,卖些蔬菜水果,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好歹能维持下去。
二婶那边,这几年也消停了很多。二叔退休了,老两口靠着退休工资过日子,不富裕但也不算太差。二婶不再折腾那些投资了,在家种种花、养养鸟,偶尔去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
有一次我在超市碰见她,她推着购物车,车里装着一袋米、一桶油、几把青菜。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晓芸,买东西啊?”
“嗯。”我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么擦肩而过,像两个普通的街坊邻居。
但那种感觉,比以前剑拔弩张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有些关系,不需要刻意修复,时间到了,自然会变得顺其自然。
小宝初二那年的秋天,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军在工地上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一个大项目,要做全市最大的商业综合体的水电工程。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不仅收入可观,还能让大军的水电工程队在市里打出名气,以后不愁没有活干。
大军激动得不行,回来跟我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全力以赴去争取这个项目。
接下来的日子,他白天跑工地,晚上做方案,有时候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一大早又出门了。我看他累得不成样子,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给他煮两个鸡蛋,逼着他吃下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倒下了,挣再多的钱也没用。”我说。
大军嘿嘿笑着,把鸡蛋三口两口吞下去,抹抹嘴:“知道了,老婆大人。”
那段时间,我也没闲着。培训机构的工作做得越来越顺手,老板看我能力强,把我提拔成了教务主管,管着七八个人。工资又涨了一截,我也有了一些底气。
我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它不会一直苦下去,也不会一直甜下去。它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有急流,有险滩,也有平静的湖面。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勇气一直往前划。
大军的项目最终拿下来了。
签合同那天,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茅台,说是要庆祝一下。我瞪了他一眼:“你开车回来的,还敢买酒?”
“嘿嘿,我让工友送我回来的。”他笑得像个孩子,打开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小宝倒了一小杯。
“来,儿子,陪爸爸喝一杯。”
小宝看着杯里的白酒,皱着小脸喝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吐舌头。
大军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泪花。
我看着眼前的这两个男人,一个大男人,一个小男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女人这辈子,所求不多。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懂事的孩子,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够了。
真的够了。
第十一章 归途
小宝考上高中的那年,大军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回老家翻修老房子。
就是公公留下的那三间土坯房,多年没人住,墙皮都掉了,屋顶也漏了。大军说,他想把老房子修一修,以后逢年过节回去有个落脚的地方。
“晓芸,你说咱们老了以后,回老家住好不好?”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好啊,到时候咱们种点菜,养几只鸡,过过田园生活。”
“然后再养条狗,乡下嘛,养条土狗看家护院。”大军来了兴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黄的还是黑的?”
“黄的。”我说,“黄的好看。”
“那就黄的。”大军笑了,“听你的,都听你的。”
我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坐在我面前,羞赧地请我吃牛肉面的小伙子。
只是,我们都老了。
翻修老房子花了小半年时间,前后投入了十几万。大伯知道我们要翻修老房子,主动提出帮忙监工,说他闲着也是闲着。大军怎么劝都不听,最后还是让大伯去了。
老人干起活来比年轻人还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工人们一起搬砖和泥,干得满头大汗。我让他歇着,他不肯,说:“你大伯母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不如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腰背,心里一阵酸楚。
大伯母走后的这几年,大伯老了很多。他的耳朵不如以前好使了,跟他说话得大声喊;眼睛也花了,看东西得戴老花镜;腿脚也不利索了,走几步路就得歇一歇。
可他还是那个要强的老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
老房子翻修好之后,我们选了一个周末,全家回去吃了个饭。
大伯、二叔二婶、小叔小婶都来了,堂姐张兰也带着孩子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大家都不提从前的事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大伯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拉着大军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大军啊,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大军点点头,眼圈有些红了。
“你爸这一辈子不容易,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们三兄弟,吃了多少苦……”大伯说着说着,自己也哽咽了。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二叔低着头,小叔也低着头,气氛有些伤感。
我端起酒杯(哦不,是饮料杯),站起来说:“不管以前怎么样,今天都在,这就是最难得的。来,咱们喝一杯,祝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好。”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来,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某种承诺。
小宝今年高二了,学的是理科,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五十。他说他想考上海的大学,说上海那边机会多,将来好找工作。
大军听了,沉默了半天,说:“上海好啊,你好好考,爸供你。”
小宝看着大军,眼圈有些红:“爸,你别太累了,我将来会挣钱的,到时候我养你们。”
大军笑了,伸手在小宝脑袋上揉了一把:“臭小子,先把你自己的书读好再说。”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俩斗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屋子里,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被人冤枉过,被人算计过,被人踩在脚底下过。可我们没有倒下,相反,我们站得更稳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打到谁。只有你自己放弃自己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这不是一句空话,这是我们夫妻俩,用十几年的光阴,一点一点走出来的路。
尾声
小宝高考那几天,大军比小宝还紧张。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就起来,给小宝煮了八个红鸡蛋,说吉利。
我笑着说:“八个也太多了吧?他吃得完吗?”
“吃不完拿着,拿着就吉利。”大军一脸认真。
我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想起了他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认真、不知所措。
小宝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大军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
“儿子,辛苦了。”他把可乐递过去,声音有点抖。
小宝接过来,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笑了:“爸,我感觉还行。”
大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眼角已经泛起了泪光。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小宝考了六百三十多分,稳稳地过了上海的某所重点大学的录取线。
大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分数,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小宝,声音都变了调:“儿子,你太牛了!太牛了!”
我在旁边看着,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这不是矫情,是这些年所有的委屈、辛苦、不容易,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值得。
小宝去上海报到那天,大军送他去的火车站。本来我也想去的,但小宝说:“妈,你别去了,你晕车,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大军站在我身边,递过来一张纸巾,轻声说:“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我擦着眼泪,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舍不得吧,反正他也听不见了。”大军说着,揽过我的肩膀,“走了,回家。”
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刺眼。我靠在大军肩膀上,闭着眼睛,让风吹干脸上的泪痕。
耳边传来车站广播的声音:“各位旅客,由本站开往上海方向的列车已经开始检票……”
我们的小宝,终于飞走了。
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儿,飞向属于他的天空。
我和大军从火车站出来,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大军,他也看着我。
我们同时笑了。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相亲的时候,你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我说。
“记得。”大军咧嘴笑了,“那时候穷,请不起好的,一碗牛肉面就心疼了半天。”
“那时候你多瘦啊,黑黑瘦瘦的,看着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过来的。”
“本来就是从工地上直接过去的。”大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那天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结果还是被你嫌弃了。”
“我没有嫌弃你。”我认真地说,“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实诚人。”
大军笑了,笑容里带着这些年的风霜和沧桑,但更多的是温暖和满足。
“晓芸。”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给我生了小宝,谢谢你这些年没有离开。”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在吃面。
眼泪一颗一颗掉进面碗里,跟牛肉汤混在一起,咸咸的,暖暖的。
“大军。”
“嗯?”
“以后的日子,我们还是一起走。”
“好。”
“不问前面是啥,一起走就行。”
“好。”
那碗面,我们吃了一个小时,吃得汤都不剩。
回家的路上,大军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乎乎的气息。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了。
我把手伸出窗外,让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有钱了,不是因为小宝出息了,不是因为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
而是因为,我身边这个人,还在。
我们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从被人欺辱,到问心无愧;从最低谷的日子,一路走到了今天。
以后的日子,不管是好是坏,我们都会一起走过。
就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