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假活佛的事说得多了,顺带也聊聊我认识的玄学人士吧。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稀奇古怪的朋友倒是认识不少——修仙的马道人,看手相的黄师父,跟凶宅较劲的谷师父,峨眉山下拿蒲草算命的蒙先生,七七八八的,凑在一起能开两桌麻将。
玄学这档子事,了解多了就会发现,它也没那么高深莫测。说白了就是一门手艺,跟做老师、当木匠、写代码差不多,术业有专攻而已,真没那么神秘,更没那么些光环。有人研究八卦像解数学题,一道一道地验算,繁琐得很;有人读周易像看故事会,信手拈来,举重若轻。都挺有意思的。民间好多这种玄学人士,一辈子闷头琢磨,到死都没人知道他的名字。越是有本事的越不吭声,反而那些满世界走穴吹嘘的大师,十有八九不靠谱。其实想想,不光是玄学这一行,哪一行不是这样?年底了,各路牛鬼蛇神又要出来冲业绩了,大家擦亮眼睛,之前写过怎么分辨真假僧人、怎么识破邪教的套路,有需要的可以去翻翻。
今天讲的这个人,是我一个朋友他爷爷。
前阵子跟苏州一个独角兽企业的创始人聊天,小伙子九零后,身家已经过了亿,横跨好几个行当都做得风生水起,搞得我这种中年老作家坐在对面,浑身不自在。聊起创业,他倒很佛系,说主要还是个人努力,其次是命好。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企业家们对外都说全靠时代风口、国家政策、投资人和员工给力,等喝多了酒,真话就出来了——其实没啥,就是命好。为什么风口偏偏让你赶上了?为什么投资人偏偏投了你?为什么员工偏偏被你忽悠住了?大家都努力到了九分,最后成与不成,差的拿最后一分在哪?说不清。说来说去,只能归结到命上,归结到玄学上。
这种事,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姑且求个心安吧。
这个小伙子讲的,就是他爷爷的事。他爷爷算是半个道士,或者说,一个民间的玄学人士。
他是土生土长的苏州本地人,家就住在太湖边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太湖,他爷爷自然就是个渔民。
说起太湖,我以前是真有点看不上它。水面倒是大,横跨两省四市,可平均水深才两米左右,这个深度别说水怪了,我估计连条像样的巨蟒都藏不住,比西湖强点也有限。
他听了却摇头,说不是这样的,太湖是真的会吃人的。
他说的吃人,就是字面意思——每年太湖都要淹死人。
他说太湖有两样东西比较邪性。一个是无风起浪。明明湖面上一丝风都没有,平得像镜子,突然之间就毫无征兆地掀起大浪来,一点道理都不讲。另一个是,太湖有些地方极深,能深到几十米,水底下经常会出现巨大的漩涡,呼啦啦地转,像是底下蹲着什么东西。
他就讲了一件他爷爷年轻时的事。
那是五六十年代,他爷爷那会儿还是个小伙子,跟着村里一帮人去太湖里一个荒岛上捉蛇。
他们那个村子有一个挺特别的传承,会念一种捉蛇的咒。这个咒是怎么来的,他也说不清,只知道是很久以前,村里来了个遍体鳞伤的蛇花子,躺在路口快不行了,本地人心善给救了。蛇花子临走前传了大家一道咒,说这是专门的捉蛇咒,只要一念,蛇就会自己游过来,而且浑身瘫软,捡起来往袋子里一装就行。
他说这咒很复杂,得专门练,声音有点像吹口哨,又有点像烧开水时那种咕噜咕噜的动静。后来他看《哈利·波特》,里面伏地魔说蛇语的那个调调,跟这个就挺像,估计都是模拟蛇嘶鸣的声音。
那天他们一帮人就去了那个荒岛。那咒确实好使,没多大工夫就捉了一大堆蛇,几个面口袋塞得满满当当。有人就说,这么多蛇也带不走,不如就在这儿宰了,光把蛇皮蛇肉蛇胆带回去。大伙一合计,行,就这么办。留下几个人杀蛇,剩下的人跳到水里洗澡去,毕竟跟蛇缠了半天,浑身都是腥的。
他爷爷那会儿年纪小,不敢下水,就在岸上帮人打下手,递递刀子什么的。
杀蛇的场面是很瘆人的。先把蛇头剁了,然后扯着脖子那儿的蛇皮往下一拽,嘶啦一声,整张皮就下来了,再把内脏清理干净,留下蛇胆和蛇肉。他爷爷蹲在旁边,看着一条条没了头的蛇身子还在那扭来扭去的,心里直发毛。
杀着杀着,有人忽然喊了一嗓子:刀子呢?
大家低头一看,刀子不见了。
没刀怎么杀蛇?一群人就在那片空地上翻来覆去地找。可那块地是寸草不生的,干干净净,一眼望到底,哪有什么刀子。有人说是不是被蛇盖住了,把蛇堆挪开看看。大家七手八脚把蛇搬开,底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下可邪了门了。
最后还是他爷爷在搬蛇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条手腕粗的大蛇,肚子上鼓起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剖开一看,那把小牛角刀正正好好地躺在蛇肚子里。
刀不算大,那么粗的蛇吞下去倒也不稀奇。可问题是,这条蛇为什么要吞刀子?
后来有人说了句话,他爷爷记了一辈子。那人说,你们别光看蛇毒,蛇这种东西最护崽了。他以前杀蛇的时候亲眼见过,有一条大蛇把自己盘成一团,死死压住地上的刀子,就是怕人拿刀去杀小蛇。
他爷爷当时听了,心里头一酸,嘴上没说,偷偷找了个机会把那条大蛇放走了。结果那蛇死活不走,眼睛一直盯着几条小蛇。他又找了个空子,把那几条小的也一块儿放了。
放小蛇的时候,被人撞见了。
那人是村里的泼皮,当场把他爷爷揍了一顿,打完还不让他跟着船回去,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荒岛上。
他没办法,找了个山洞凑合了一宿,想着第二天家里人总会来找他的。
到了第二天,果然有人来了岛上,可那些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烧纸上坟的。两下里一照面,对方魂都吓飞了,以为见了鬼。
原来那伙人昨晚回去的时候出事了。小船眼看着就要靠岸了,水底下突然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转得又急又猛,一下就把整条船吞了进去。等破烂的船板再浮上来的时候,一船的人连个影子都没了。全被太湖给吃了。
最吓人的是那条浮上来的船板上,布满了手臂粗的勒痕,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铁索死死箍过一样。后来有人还在船板缝里发现了一片嵌着的鳞片,有贝壳那么大,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硬得吓人。
他爷爷站在岸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当天晚上,他一个人摸到太湖边,偷偷烧了一堆纸钱,既是为了那几个一块儿出去的乡亲,也是为了谢谢那位不知名的蛇神。
当天夜里,他爷爷做了一个梦。梦里来了一条蛇——也不全是蛇,更像是一个人,尖着嗓子说话,声音怪里怪气的,既像在聊天,又像在传什么东西。他爷爷说,那声音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可梦醒之后,脑子里就多出了一些东西,一些法术,一些小方子。
从那以后,他爷爷就无师自通地会了些门道。谁家有人撞了邪冲了煞,谁家小娃娃整夜哭得停不住,谁家新媳妇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他都能治,算是半个巫半个道,在村里就这么传开了。
他给人看病不收钱,随你心意,送几个莲蓬,端一盆花,让小娃娃给他磕个头,就行了。
他还会过阴。
过阴这事我以前讲过几个。在北京语言大学踢球那会儿认识一个博士,他奶奶就是山西运城那边有名的过阴人。老太太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大变活人。当年农村信用社不正规,有户人家的父亲在外地出了车祸,人没了,存折还在。信用社那边存心赖账,咬死了规定,说必须本人亲自来才能取。这家人也是个狠角色,你不是要本人来吗?行,转头就请了老太太来过阴。老太太当场把他父亲的魂召了上来,附在自己身上,亲手写下了密码,还把当初是谁办的业务、哪天办的、穿的什么衣服都说得一清二楚。最后丢下一句话:再不把钱好好取出来,晚上我就住你们家去。信用社那帮人吓得魂都没了,当场把钱给兑了。
我朋友说,他亲眼见过他爷爷过阴,帮乡亲们问问事。问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太太的金戒指到底藏哪了,老爷子村口那块地到底分给老大还是老二。百试百灵,没有一回不准的。
不过最让他忘不了的,还是那次蛇神上身。
那回是村里有个小孩在湖里溺水了,好不容易救上来,人是活了,可一直昏迷不醒,眼瞅着就不行了。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来求他爷爷。他爷爷看了看孩子,说来不及了,借个身子用一用吧。
事情太急,他爷爷没顾上避着他,让他从头到尾看了个全过程。
他爷爷让孩子的母亲进屋坐下,拉上窗帘,嘴里念了几句咒,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那母亲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了下去。
停了片刻,她又慢慢坐起来了。
可那坐起来的姿势,怎么看都不对劲。正常人从椅子上起来,手要撑一下,腰要一点一点往上抬。可她不,她身子先是一挺,腰杆一下子就绷直了,接着咔咔咔一阵响,从尾椎骨到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全部撑直了,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子里钻进去,把整个人给撑开了。
她慢慢睁开了眼。那眼神冷得吓人,寒气逼人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农妇的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冷冰冰的,口音古怪得很,话里夹杂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嘶嘶声。大家听不太懂,大概意思听明白了:有什么事找我?
他爷爷让孩子的父亲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一遍。孩子溺水了,救是救活了,可人一直不醒,怕是魂丢了。
那母亲——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那位——冷哼一声,让人把孩子抱过来,把后背的衣服掀开。孩子被抱过来了,还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冲着她吃吃地笑。
她抡起巴掌,狠狠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背上。
那一巴掌下去,孩子的背上当时就浮起一个清清楚楚的印记。可那印记怪得很,不是这母亲的手掌印,而是一个类似吸盘的东西,上面还有几个眼,猩红猩红的,看着瘆得慌。
印记一浮出来,孩子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哭着喊妈妈,人就这么好了。
蛇神借的那个母亲说,用烈酒每天擦擦这个印子,连擦七天就没事了。说完眼一闭,再睁开时,又是那个昏昏沉沉的普通女人了。
也正因为搞这些牛鬼蛇神的东西,他爷爷在文革时遭了大罪,被打瞎了一只眼,打断了一条腿。文革结束后,他成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给人看看病扎扎针,也不怎么收钱,日子过得挺清雅的。他医术好,好多人慕名而来,包括当年对他动过手的那几个人。那些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躲躲闪闪的,后来发现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就相视一笑,谁也不提了。
他爷爷后来说过一句话:那个时代,都是那样,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什么恨不恨的。不过他也偶尔叹气,说救病容易,救心难,人心要是坏了,就真没法治了。从那以后,他再不给人看邪症。
他爷爷走的那天,按他自己的意思,灵棚就搭在太湖边上。那天晚上,天上下了好大的雨,太湖水咆哮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灵堂前面的泥地上狼藉一片,密密麻麻的全是蛇爬过的痕迹。在这些痕迹中间,有一条最大最深的,足足有电线杆那么粗,一路拖过去,碾出一道狰狞的深沟,一头扎进了太湖里。
他爷爷活了将近一百岁。
我那个朋友说,他爷爷后来一直想去修行,想去峨眉山隐居。据说当年那条蛇神就出自峨眉,是被人种下的憋宝,后来被一个高人带到了太湖。
他说,自己创业的时候也遇到过好多过不去的坎。最绝的那一次,弹尽粮绝,实在撑不住了,一个人坐在公司天台上喝酒,想的是喝完就往下跳。结果迷迷糊糊中看见了他爷爷,站在那,像是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就靠着那股劲儿拼命撑了下去,后面慢慢地就缓过来了。
他说,小时候父母忙工作,根本没空管他,他从小就是个特别孤独的孩子。只有爷爷,每天带着他去红白喜事上看热闹,去小货郎那里给他买玩具,牵着他在村口的夕阳底下慢慢地走,慢慢地走。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很想我爷爷,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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