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奶奶活到九十三岁,眼不花耳不聋,头发白得像雪,梳得一丝不苟。她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风水先生,谁家盖房迁坟、娶亲嫁女、出门远行,都要找她看一看。
我小时候,常有人提着烟酒点心来家里,恭恭敬敬叫一声“周老太太”,请她帮忙择个吉日,破个灾星。她从不推辞,也从不收重礼,一包点心,几斤鸡蛋,几句吉利话就打发了。我妈说她傻,给人看了一辈子风水,自己家也没见发起来。太奶奶听到了,笑一笑,不解释。
太奶奶去世那年,我正在省城读大学。家里打电话来,说老太太快不行了,赶紧回来。我连夜坐火车赶回去,到家已是第二天中午。太奶奶躺在床上,人瘦成一把骨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她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在呼吸还是在等谁。我跪在床前叫了一声“太奶奶”,她睁开眼,混浊的瞳孔慢慢聚拢,认出了我。
她握住了我的手,一把瘦骨嶙峋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我来回摩挲着她的手背,那力气不大,却紧得像怕我跑了。她的嘴巴在动,声音很小,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她说了今生对我交代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一生藏在肚子里的话,在那一天悉数倒了出来。
太奶奶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鬼还可怕。鬼害人,害的是命;运借人,借的是魂。命没了就没了,魂没了,你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她说人这一辈子的运道是天生的,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苦,命好命苦都是自己的,别人拿不走,你也给不了。可是有一种邪术,能把别人的运借过来,占为己有。借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等发现的时候,你的运已经是人家的了。
太奶奶说这种借运的法子有好几种,最轻的是借物,拿你的头发、指甲、穿过的衣服,在上面做手脚,把你的运借走。再重一点的是借名,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在你名下做文章,让你替他挡灾,替他背债。最重的,是借命。这个借的不是运了,是命。把你的命借走,替他死。
太奶奶说到这里,咳嗽了几声,喘了好一会儿。我妈端水来喂她喝了一口,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她说那年她还是小姑娘,跟着她爹去外村给一户人家看坟地。那户人家姓陈,在我们这一带也算大户,家中有人做官,有人在省城经商。陈家的老太太去世了,要选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太爷爷带着她翻山越岭,走了几十里山路,最后在大龙山选中了一块地。
那块地在半山腰,背靠青山,面朝流水,左右有山峦环抱,前面一马平川。太爷爷说这是块宝地,葬在这里,后代能出贵人。陈家的人很满意,当场就定了。可是太奶奶当时觉得不对劲。她说她发现陈家有个年轻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爹看,那眼神不是感激,是打量,像在掂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她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琢磨过来,那个人根本不是为了看坟地,是为了借运。
陈家的祖坟迁到大龙山没几年,那家人接二连三出了事。做官的被免了职,经商的破了产,家里接二连三地死。陈家人慌了,请了高人来看。高人说,这块地确实是宝地,可是被人动了手脚,风水里的“气”被人借走了。你们家的运道被人借走了,借给谁了,高人没说。是谁借走的,高人也没说。
后来陈家败落了,从那以后再也没翻过身。而被借走的东西,不知道落到了谁手里。太奶奶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你借了,是要还的。
陈宝山,是我们村的一个老光棍。他不是我们本地人,三十来岁流落到村里,在村头的破庙里住了下来。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也没人在意他叫什么。他在村里开了一间小磨坊,给村里人磨面,收点加工费,勉强度日。
陈宝山来了没几年,日子忽然好起来了。磨坊换成了新瓦房,买了村里第一台拖拉机,还娶了个漂亮媳妇。村里人说他命好,说他时来运转,没人在意他为什么忽然就发了。太奶奶在意。
那几年,太奶奶经常一个人站在村口往陈宝山家的方向看。我问她看什么,她不说。有一天陈宝山来找太奶奶,提了两瓶酒一条烟,说老太太,您帮我看块坟地。太奶奶没接,问他给谁看,他说给自己,提前备着。
太奶奶说你还年轻,看什么坟地。陈宝山笑了笑,说有备无患。太奶奶最终没给他看。陈宝山走的时候,太奶奶叫住他,说了一句:宝山,有些东西借了是要还的。陈宝山的脚步顿了一下,把烟酒放在桌上,走了。
陈宝山死的那年才四十出头,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溃烂,痒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把自己挠得满身是血,指甲缝里全是肉丝。送到医院,查不出病因,开了药不管用,打了针止不住痒。他躺在床上嚎了几天几夜,嚎到嗓子哑了,嚎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嚎到最后,他能从他嗓子里分辨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只听清一个字——“还”。“还”字。他在说还,还什么?还给谁?没人懂。最后他瞪着眼睛,从眼角的皱纹里溜出一句话,悄无声息的。
太奶奶说,他说了,他听到了。他说他这辈子借了不该借的东西,还不清了。太奶奶在陈宝山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那棵槐树死了,好好的槐树,他搬来那年还枝繁叶茂。他死了,槐树也死了。那棵槐树替他还了。
太奶奶说到这里,喘得更厉害了。我爸说,妈你别说了,歇歇吧。她摇了摇头,说今天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她不说了,那些话不说出来,就带进棺材里了。
她说她小时候看到陈家那个人,她的目光就会跟着他走。她看不懂他在琢磨什么,直到她爹给陈家看完坟地回来,大病了一场。她爹的身体一直硬朗,六十多岁还能翻山越岭。从大龙山回来以后就开始咳嗽,咳了半年不见好,瘦得脱了相。第二年就走了。
她爹走的那年才六十三,他不该死那么早。他的命被人借走了,借给了谁,不知道。她在她爹的坟前跪了一天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借了运。那个人借了她爹的运,她爹扛不住了。
自此她决定学风水。不是为挣钱,是防身。她要学会怎么保护自己和家里人。她跟她爹学了几年又跟别处的先生学了几年,从此再没人能在她眼皮底下动手脚。
后来村里有人想在她家祖坟上做文章,她不动声色,点破了对方的手段。对方灰溜溜地走了,再也不敢来。也有人想借她的运,当面客客气气,背后想方设法打听她的生辰八字。她从不把真实八字告诉任何人,连家里人也不例外。
家里的孩子出生,时辰她记得清清楚楚,从不往外说。谁问都说记不清了。问急了就说忘了。她把自己家人的八字捂得严严实实,像捂着一捧火。火灭了,人就凉了。
她说最怕的不是外人,是熟人。外人害你,你防得住。熟人害你,你防不胜防。那些借运的勾当,多半是熟人干的。知道你家里的事,知道你什么时候运势低,知道你最在意什么。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他不动声色地在你身上划开一道口子。你感觉不到疼,等感觉到的时候,血已经流干了。
太奶奶走的那天傍晚,她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几句话是——孩子,你记住,别把你的八字告诉任何人。别让人在你身上做任何手脚。别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别在夜里洗衣服。别在门槛上坐着吃饭。别在镜子前点两根蜡烛。
我一一记下,又问还有吗?她说还有——别怕。人这一辈子,运道有好有坏,起起落落都是常事。运好的时候别得意,运差的时候别灰心。你的运是你自己的,谁也借不走,除非你借给他。你不给,谁也拿不走。
她的手松开了。眼睛闭上了。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梦,梦里大概看到了她爹,她爹还年轻,穿着长衫,拿着罗盘,走在山路上。她跟在他身后,手里牵着那头老驴。驴背上驮着她的行李。
那个画面她记了一辈子。
太奶奶走了以后,我一度觉得她说的那些是迷信。我在省城上班,住出租屋,挤地铁,吃外卖。身边的同事朋友没有一个信风水的,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生辰八字。我以为那些事离我很远。
直到那年我遇到了一件事,让我彻底信了。
那年我在省城租了一间房子,合租的室友是个女孩,叫小夏,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有个周末,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她过来敲门,说老家寄了点特产,让我尝尝。我接过袋子道了谢,关上门拆开袋子,里面是几包红糖。袋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我愣了一下,去敲她的门,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八字。
小夏愣了一下,说是她妈问的,说要帮我算算,看我们合不合财。我没多想,把纸条还给她。两个多月以后,我开始倒霉。上班迟到被扣工资,丢钱包,手机摔碎屏,跟客户吵架被投诉,半夜莫名其妙发烧。
我去医院查了,什么病都没有,就是浑身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像是被人拽着头发往水里按,你想上来,他使劲按着不让你出头。
某天我又梦到太奶奶了。她站在一个路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拿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木梳。她看了我一眼,说不是叫你八字别给人吗?我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是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第二天就搬走了。
搬走以后,那些倒霉事慢慢消失了。身体也渐渐恢复,钱包找到了,手机修好了,跟客户也和好了。一切慢慢回到正轨。太奶奶说的那些话,有些信,有些不信,到死她都不信。她的运是她的,她不给人,谁也拿不走。
外婆如今也老了,她今年八十六,记忆力比以前差了。但她还记得太奶奶。她记得太奶奶教她怎么在门槛下埋铜钱,怎么在大门上贴福字,怎么在床头挂红布。她记得太奶奶说过,人这一辈子,不害人,也不能被人害。你的运是你的,你不给人,谁也拿不走。
太奶奶的坟在村东的麦地里,一个小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她活了九十三年,看了几十年风水,给无数人指过路,破过灾,寻过福。她自己的坟没有请任何人看过,是她自己选的。
葬在麦地里,面朝东南。早上太阳升起来,第一缕阳光照在她的坟头。傍晚太阳落下去,最后一丝光也从她的坟头收走。日升日落,四季轮回。麦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她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睡了快十年。那些她教我的规矩,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别把八字给人。别让人在你身上做手脚。别收来路不明的东西。别在夜里洗衣服。别在门槛上坐着吃饭。别在镜子前点两根蜡烛。
这些规矩,有些我能理解,有些我不能。不管能不能,我都照着做。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那是太奶奶说的。她这辈子没骗过我,她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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