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控制鸦片,大约是从雍正时候开始的。经过近百年的扩散,至道光中季,鸦片已经成为仅次于水患和边衅的国家灾难。由于泛滥严重,不仅吸食者身体受到极大的伤害,国家财政更是愈渐枯竭,白银哗哗外流,各省拖欠库银高达一千多万两。国库空虚,一旦遇到水患灾荒和流民造反而朝廷拿不出银子赈灾安抚,那可是天崩地裂的重大国本事件,所以当务之急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控制鸦片泛滥。
其实,雍正乾隆年间,大清朝的白银收入是年年递增的,这除了得益于雍正时期的摊丁入亩和火耗归公,使得国家税收增加,出口的茶叶丝绸瓷器也为朝廷赚取了大量白银“外汇”,因为大清朝采用银本位体制,出口货物只收白银,就是自己老百姓的税收,也最终以白银结算。这种强横的外贸结算体制,让英国这种离不开茶叶的国家一时间很是无奈,漂洋过海用几个月时间从本土折腾来呢绒,钟表,洋酒这类东西,中国人又基本不买,谁能受得了长期的贸易逆差呐?于是,英国商人意外发现,中国老百姓对于从印度弄来的鸦片特别喜欢,于是,白银的流向在中英两国之间发生了逆转。对此,皇帝着急,大臣着急,老百姓也着急,因为银贵钱贱,铜钱顶不了税银,黄的不如白的。
其实,清朝的官员,有的还是挺为国家琢磨事的,并不完全做和尚撞钟。看到道光皇帝一天天吃不下饭,月亮头上发丝越来越少越来越白,于是急皇帝之所急,太常寺卿许乃济就上了一道折子,名头还挺长,叫《鸦片烟例禁愈严流弊愈大应亟请办通办理折》。中心思想就是主张鸦片进口合法化,按药材纳税,以保税源。他还建议朝廷允许自己老百姓种植鸦片,抵消外夷向大清的输入,无利可图,那些鸦片贩子自然收手,国家白银也就不会外流了。没想到,这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却被道光皇帝骂了个狗血喷头:“冒昧渎请,殊属纰缪”,不仅降了官职,还被撵回老家休致,也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清朝入关以后的皇帝,要说打江山,非康熙莫属,论及坐江山,非雍正不可,而二者兼有之的,当为乾隆。到了嘉庆道光,治世才能远不如他们的父祖,但也不算太拉胯。道光一生节俭,做事追求毕其功于一役,根治河水,盐政改革,围剿张格尔叛乱,都是时间短见效快的。对于鸦片泛滥,道光需要的是严刑峻法,立竿见影。于是,善于察言观色的鸿胪寺卿黄爵滋在的1838年就上了一道《严塞漏卮以赔国本折》,他认为,要想拔本塞源肃清流弊,必须重治吸食者。他提议给吸食者一年的戒烟改过时限,过期依然吸食,就以死罪论处,官员如果吸食,罪加一等,子孙后代不允许参加科考。这个建议,一下子对了道光的脾气,他把这个抄发给各省督抚将军,让大家各抒己见,妥议章程。
按说皇帝批复转发的奏章,封疆大吏应该完全同意和照办。然而事实上,收回来了“调查报告”显示,虽然所有督抚都赞同禁烟,但对于给吸食者设立死刑一事,意见分歧很大,赞同者只有八个人,反对者二十一人,占绝大多数。这种情况,在康雍乾时代基本不可能,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地方督抚对朝廷决策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然而,皇上毕竟是一言九鼎,最后道光帝内心顶住大多数人的态度,决定采用黄爵滋意见,挑选治世之能臣作为钦差大臣,南下广东禁烟,于是他选定了果敢锐捷坚毅刚猛,时任湖广总督的林则徐。
林则徐1785年出生于福建侯官,26岁中进士,先在翰林院做选翰林院庶吉士,后历任编修、监察御史等职。1820年代起:先后在浙江、江苏、陕西、湖北、河南等地担任巡抚、总督等地方要职,以清廉勤政、兴修水利、整顿盐政著称。他做事雷厉风行,刚毅果敢,深得皇帝信任,是道光朝四大著名封疆之一(其他三位是时任直隶总督的耆善,云贵总督的伊里布,还有因病休致的陶澍)。道光之所以让林则徐南下广东禁烟,就是看中他在这件事上拥有同自己一致的态度,以及他做事情雷厉风行的人作风,他相信只要林则徐出手,一定会尽快扭转鸦片泛滥的局势。
林则徐是道光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从汉口抵达京城的,首先在养心殿接受皇帝的谕旨,正式接过钦差大臣的官防,然后接连几天都进宫面见皇帝,君臣二人讨论禁烟的相关事宜,肯定包括查禁方式,重点关注人群等。最后几天林则徐还拜见了一些朝廷大臣,听听他们对禁烟的意见,包括东阁大学士王鼎,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负责制定禁烟章程的刑部尚书阿勒清阿等一干人。这些皇帝身边的朝廷大员,虽然品位上同林则徐这个从一品大员差不多,但作为中枢机构的重臣,在国家大事上的影响力上,还是他这个封疆大吏必须认真对待和考虑的。言谈期间,有客套,有箴言,有提醒,有帮助,总而言之,在皇帝预先招呼下,他们对林则徐是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全力支持他这个钦差大臣,务必尽快完成禁烟任务。
出京南下的路上,林则徐遇到了直隶总督琦善。他出身名门世家,先祖恩格得理尔早年跟随努尔哈赤,后来从龙入关,因功封为奉义侯,到琦善已是第七代世袭侯爵。有这么深的家庭背景,他十六岁就以五品候补员外郎步入仕途,二十出头正式做官,三十四岁就做了河南巡抚,道光十一年就做了直隶总督,成为名震朝野的封疆大吏。道光五年时候林则徐官拜江苏按察使,琦善为两江总督,刚好是他的上司,所以,琦善也算是林则徐的老领导。
虽然贵为文渊阁大学士,都察院右都御史,加兵部尚书衔,位列正一品大员的琦善,在林则徐面前丝毫没有表现出高人一等的骄傲,反而一口一句“林部堂”,表达了自己对曾经部下的尊重,而深谙官场之道的林则徐,自然也恭恭敬敬地尊称琦善为“琦相”,以示左右。
客套一番过后,倒是琦善首先把谈话切入禁烟正题。他说:“黄爵滋的折子引起很大争论,二十九位大吏将军,全都同意禁烟,但对于设立死刑一提案,赞同者只有八人,您林部堂是其中之一。”
林则徐马上听出来琦善的态度:“如此说来,琦相您是反对者?”
琦善说到:“我主张禁烟,但不赞成以死刑对待吸烟的烟民。依照嘉庆二十年颁发的《查禁鸦片章程》,军民人等吸食者,杖一百,枷号一个月;侍卫官员吸食者,革职,杖一百枷号两个月;内廷太监吸食者枷号两个月发往黑龙江为奴。这样的刑罚其实已经够严了。全国吸食鸦片的人不下千万,以死刑推动禁烟,意味着兴天下大狱,搞不好会激起民变!”
林则徐说:“琦相,我之所以赞同黄爵滋意见,主要是考虑到禁烟必须从鸦片源头和鸦片尽头来施行,也就是卖鸦片的和吸鸦片的,拔本塞源,两头一起同时发力,才能达到毕其功于一役的立竿见影功效。现在鸦片吸食者太多,连皇亲国戚都参与了,所以非严苛峻法不足以威慑他们。我的态度也不是一棍子打死,首先给所有吸食者一年戒烟期限,逾期依然吸食,再依法处死。这虽然是怵心之法,却合于圣人的‘以辟止辟’之义,目的在于杀一儆百,不算滥杀。只要杀掉少数顽劣之徒,其他烟民自然也就战战兢兢烟消人散”。
琦善似乎并没有听进林则徐的话,他慢条斯理说:“瘾君子多的不可胜数,仅我的直隶和你的湖广就不下百万,要是你我二人抡起鬼头刀大杀大砍,保证遍地流血尸骨如山。百万瘾君子上有老下有小,连带起来就要千八百万。假如十八省督抚将军一起杀,那恐怕村村白幡屯屯纸钱,全国城乡白旺旺一大片,到处都是敲打棺材板的叮当声和不绝于耳的鬼哭狼嚎,那还是大清朝的国泰民安吗?所以,黄爵滋说的‘吸食者死’这一条绝对不可用”。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也知道,依据《大清律》,只有十恶不赦之徒才判死罪。吸烟的人只是害了自己身体,没有害别人,以死罪待之实在过分。人命关天的大事,承平时期,别说是府县衙门,就是各省督抚将军都没有杀人的决定权,这是皇上最终勾绝的。就算要判死刑,也必须先由府县初审,然后呈报按察使衙门。按察使认为有必要判死刑的,还要缮写揭贴呈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等三法司定谳后合议俱奏,由皇上秋后勾决。这个程序万不可随意更改。”
林则徐点头说:“琦相您说的属于承平盛世时期,可当下鸦片泛滥严重,愚以为非特事特办,以督抚代行皇帝勾决之权,无法毕其功于一役,短时间实现大清国禁烟,以慰皇上悬望之心。”
琦善呵呵一笑:“以疆臣代皇上勾决人犯,你就不怕御史弹劾你僭越?”
林则徐说:“严重了严重了,只不过权宜之计而已。禁烟过后,权力还是要奉还的!”
琦善喝了一口茶说:“不谈论这事了,你还得赶路,最后叮嘱你一句,禁烟是天字第一号大事,做好了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但注意,千万不要引起边衅!”
作者后记:本文粗线条介绍了鸦片战争之前清朝朝廷上下对于应对鸦片泛滥的态度和措施。总体上来说,在大清国禁止鸦片蔓延,得到了所有人的共识,但到底应该严禁还是驰禁却有不同看法。特别是对吸食鸦片者,意见分歧很大。以人数不多的道光帝和林则徐为代表的严禁派,主张使用强力手腕,同时对鸦片商人和鸦片瘾君子同时发力,争取一锤定音,彻底肃清鸦片流毒。以直隶总督琦善为代表的弛禁派,虽然认可严禁鸦片输入,但对于吸食者死的观点,持否定态度,这就是林则徐和琦善在禁烟思想上的观点分歧之一。
鸦片泛滥,从雍正初年至道光中后期,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文化现象。林则徐要拔本塞源,忠心保国的急迫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可能带来的副作用的确是明显的。禁烟也好,禁止裹小脚也罢,属于社会顽疾,不应该也不可能像治理山洪暴发像剿灭地方叛乱一样毕其功于一役。也不应该用所谓的“非常时期必须使用非常手段”来解决,治大国如烹小鲜,动不动就施行“严打”来平息社会问题,结果肯定是不好的。用现代法制理论来解释,这种做法本身就没有法理依据。实际上,现代社会的司法从来没有把吸毒者作为犯罪对象来处理,顶多就是帮助戒毒。因为用琦善的话说,吸食者伤害的是自己,没有伤害别人,为什么要治他的罪?
从后来的历史脉络来看,鸦片在清朝演变的历史过程正好和许乃济预测的一样,连林则徐都主张自己种植鸦片来抵御来自印度孟加拉的鸦片。
琦善还是很有视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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