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寒冷,太皇河一带的积雪越来越厚。可是从顾村回来以后,祝小芝却明显觉得家里的事顺当了许多。
倒不是说丘家之前有什么大乱子,而是她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李银锁活着,有了着落,肚子里还怀着丘家的骨血,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了交代,她这个当家主母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更让她意外的是丘世裕。她本以为这个纨绔夫君知道小妾改嫁后会闹上一场,就算不闹,至少也得发几句牢骚。毕竟李银锁再怎么不受宠,名义上也是他的妾室。
可丘世裕从海天楼回来告诉她消息那天起,就一直安安静静的,没说过一句“丢人”“不像话”之类的话,更没有要去找顾长连麻烦的意思。这倒让祝小芝高看了他一眼。
李春生那边也是一样。老头子从顾村回来后,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些山货野味到丘家来,每次都捎话说是“谢老爷的恩”。丘世裕听了,虽然嘴上说“李老爷太客气了”,脸上却笑开了花,觉得这桩事自己办得确实漂亮。
祝小芝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李银锁是丘世裕找到的,他没闹,还认了这事,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就冲这几条,她也该对他好一点。
于是这些天,她对丘世裕的态度明显软和了许多。平日里他出去喝酒应酬,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板着脸问东问西。他想要什么零花钱,她也不再卡得那么紧。甚至连他晚上喝得醉醺醺回来,她也只是让小蝶端碗醒酒汤,不再多说什么。
丘世裕自然察觉到了这些变化。他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祝小芝面前终于挺直了腰杆。以前总被她管着、说着、嫌弃着,如今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小蝶在正院上房摆好了晚饭。祝小芝坐在炕上,正等着丘世裕回来。这些天他出门少了,每天都是按时回家吃饭,倒让祝小芝有些不习惯。
门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丘世裕进来了。他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石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芝妹,等我呢?”他一屁股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就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饿死我了,今儿在铺子里忙了一天,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祝小芝看了他一眼,心说你在铺子里能忙什么,但嘴上只是淡淡地说:“忙就多吃点。小蝶,给老爷盛碗汤!”
小蝶应了一声,舀了碗蛋花汤端过来。丘世裕接过喝了一口,又夹了块豆腐,嚼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芝妹,”他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祝小芝正夹菜,头也没抬:“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丘世裕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今年夏天那会儿,银锁刚丢的时候,你着急上火,满处派人去找。有一回你在堂屋里跟世康说话,我在旁边听着,你亲口说的,谁要是先找到银锁,赏五十两银子!”
祝小芝的筷子停在半空。旁边伺候的小蝶正在给汤碗添汤,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低下头去,肩膀却还在轻轻抖着。
祝小芝慢慢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丘世裕。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着领赏的孩子。她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气,又有点好笑。
“夫君,”她故意装出一副没听明白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丘世裕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也大了些:“芝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你说谁先找到银锁赏五十两银子,如今银锁是我找到的。我在蔡老三那丁口册上亲眼看见的‘李银锁’三个字,回来告诉的你,你才去顾村找着的她。这不算我找到的算谁找到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还拍了拍胸脯,一副邀功请赏的模样。
祝小芝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心里翻腾得厉害。李银锁是他的妾,是他的人,走丢了大半年,他这个做丈夫的不说亲自去找,如今人找到了,他不说感激,反倒跑来跟她讨赏钱?合着他心里一直把李银锁当成是她祝小芝的人,是给她娶的、给她用的?这叫什么道理?
她越想越气,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平静。这是她的习惯,越生气,面上越不动声色。
小蝶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汤勺差点没拿稳。她心里也在想:怪不得老爷听说银锁姐改嫁了一点都不生气,原来他压根就没把银锁姐当成自己的妾。
在他眼里,银锁姐就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丫鬟,走丢了夫人着急,找着了夫人赏钱,跟他没什么关系。这人心里,到底有没有把谁真正当回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丘世裕见祝小芝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连忙又补了一句:“芝妹,你是咱们丘家的当家主母,说话可是一言九鼎的。当着世康的面说出来的话,怎么能不算数呢?”
祝小芝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压了下去。跟他生气没用,这人从小到大就这样,说他糊涂吧,他办起正事来偶尔也能办得漂亮。说他聪明吧,这些不着调的事他干起来一套一套的。跟他计较这些,能把自己气死。
“好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赏给你。小蝶,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小蝶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祝小芝一眼,见夫人神色平静,不像是在说气话,便应了一声,转身往里间去了。
丘世裕脸上顿时绽开了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芝妹果然痛快!我就说嘛,芝妹说话向来算话,我丘世裕娶了你,是我们丘家的福气!”
祝小芝听着这话,嘴角抽了抽,没接茬。
小蝶很快从里间出来了,手里托着一个青布小包,沉甸甸的。她把小包放在桌上,解开布,露出里面五锭白花花的银子,每锭十两,成色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银子是前不久儿媳妇李欢儿从念慈庄送来的。念慈庄是祝小芝娘家的庄子,每年的出息都归她的私房。当年丘尊亭老太爷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念慈庄的收入谁都不许动,全归祝小芝自己支配。这百十两银子,就是今年庄上的秋收换来的。
丘世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伸手抓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看了看,嘴里啧啧称赞:“好银子,足色足两。芝妹的私房钱就是比公中的银子成色好!”
祝小芝看他那副财迷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懒得搭理他。
丘世裕把五锭银子一个一个地掂过、看过,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拍了拍胸口,听着银子碰撞的清脆声响,脸上满是满足的神色。
“芝妹,那我就不打扰你吃饭了,”他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我去趟书房,你慢慢吃!”
说完,也不等祝小芝回话,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芝妹,明儿我去城里办点事,这银子我就带着花了啊!”
帘子一掀,人已经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很,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祝小芝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几碟已经有些凉的菜,半天没动筷子。小蝶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问:“夫人,菜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了。”祝小芝摆摆手,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蛋花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夫君啊,有时候确实能办成别人办不了的大事。李银锁的事,要不是他在蔡老三那看到了丁口册,到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找。
他那些吃吃喝喝、交朋友套话的本事,在正事上确实管用。可转过头来,他就能干出找当家主母讨要“寻妾赏钱”这种荒唐事来。自己的妾,找到了还要领赏,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祝小芝想起当年刚到丘家时,婆婆拉着她的手说:“世裕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有些不着调,你多担待些!”这些年她确实是担待了,可有时候,这人办的事真让人哭笑不得。
“小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这算什么事?银锁是他的妾,他找到了,跑来跟我要赏钱。这银子,我给了,可给得心里不痛快!”
小蝶斟酌了一下,轻声说:“夫人,老爷他……大概就是那个性子。他不是跟您见外,他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办得漂亮,该得个彩头。至于银锁姐是谁的妾,他可能压根没往那上面想!”
祝小芝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小蝶说得对,丘世裕就是那种人,他不是坏,他就是脑子里缺根弦。你跟他讲道理,他能跟你绕半天。你跟他生气,他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这五十两银子,”祝小芝坐直了身子,语气恢复了当家主母的果断,“不能就这么白给了他。你记着,从他下个月的零花钱里扣,一个月扣五两,扣十个月。他要是不服气,让他来找我说!”
小蝶忍住了笑,认真地点点头:“是,夫人。我记下了,回头就跟账房说!”
祝小芝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银子是小事,规矩是大事。她这个当家主母,不能让人觉得可以随便从她这里拿银子。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慢慢嚼着。
小蝶站在旁边,看着夫人的侧脸,心里想,夫人待老爷,到底是跟别人不一样。要是换了别人,哪会这么惯着?可要说是惯着,夫人又精明得很,转头就把银子扣回来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棂子嘎嘎响。屋里烛火跳了跳,小蝶拿剪子剪了剪灯芯,屋里又亮堂起来。
祝小芝吃完饭,小蝶收拾了碗筷端出去。她一个人坐在炕上,拿了本账册来看,看了几页,又放下了。心里还在想着丘世裕拿了银子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翘了一下。
这些事,桩桩件件,说出去大概没人能理得清。可她是一家主母,她得理清,得安排妥当,得让每个人都服气。
她叹了口气,吹灭了蜡烛。窗外风还在刮,呜呜地响。她闭上眼睛,心里想着:等银锁生了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再送些东西过去。那是丘家的骨血,不能亏着。
至于丘世裕,她在黑暗中笑了笑,这人啊,由他去吧。反正银子已经扣回来了,他爱怎么花怎么花,花完了下个月没钱花,别来找她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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