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中,东北一直是一片独特的创作沃土。这里的故事,与人的离散和社会潮流的变迁紧密相连。从深沉乡土与知青记忆,到“东北文艺复兴”,文学家们用不同的笔触,勾勒着这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
在这样的传统中,作家白嵩另辟蹊径,他携《欢迎再来》,以“离开者”的姿态,重返那座东北工业小城——灵山。对他而言,这本书并非纯粹的东北地方文学,而连接着更广阔的人类经验——作为永远的异乡人,那些逐渐飘散的个人记忆,可以安放在哪里。
本期《如此城市》与作家白嵩、法兹乐队主唱刘鹏打捞“人人皆流动”常态中被遗忘的故乡。
——“我来自一个曾经非常辉煌的老工业区”
白嵩:说这本书前,我想先谈谈身份认同。就像前言里写的,现在生活在大城市的人,很多都来自某个小县城或乡村,同时他们不说自己是都市人。面对大都市的迷失、碎片化的信息时,家乡就成了一种治愈。它承载着记忆,一种温暖的、被包裹的记忆,就像我们总惦记着妈妈的菜、家乡的味道。到了一定的年纪后,我才发现家乡的重要性。
我原本的家住在鞍山北部的灵山,一个非常辉煌的老工业区。2001年父母经历了下岗潮,离开东北来到西安。他们离开时说会再回去,但后来再也没有。这次离开是书中反复提到的一个核心,它意味着我们在东北的家没了。同时,下岗潮引发了很多家庭争执,划分财产、老人寻找“后老伴”等等,成为一种社会现象。
这种离开的悲伤传染给了我,我甚至厌恶自己的口音、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家乡。直到父母和他们的兄弟姐妹和解,我心里的阴云才慢慢散开。我开始意识到,童年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是80末90初的人,经历了集体主义时代的尾声,很多记忆就停在了那里。北方仿佛被遗忘了,但这种遗忘,反而成了一种保存。在书里,我带着这些问题去书写:
我究竟在怀念什么?是童年本身,还是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特有的生活气息?
在书写的过程中,我发现时代的缩影在我的家庭中产生了:父亲三兄弟,有人留在东北,有人离开;有人当兵,有人下乡,有人进工厂——工农兵三种形象,都在一个家里。每个人的家族史,都是历史的缩影。我想用文字,让这些人重新站立起来。
影片《欢迎再来》有自己的寓意,而书中的维度更多。
在“离开东北”的大环境下,我寻找的行为到底是重回东北,还是去到东北。直到在灵山的某一天,我看见墙壁上写着“欢迎再来”四个大字,这个表达非常残酷,带有一些悲情色彩,同时又保有一些希望。我觉得在探索我与故乡的关系过程当中,这四个字很重要。其次,在这些年的书写中,我的姥姥、爷爷相继离世。我们这一代人,大概都经历了与祖辈的告别。三十多岁,对生命也有了新的体会。“欢迎再来”,也是对生命的一种追问吧。
冰冷的遗迹,滚烫的归途/《欢迎再来》新书&纪录短片大屋顶书馆讨论会
刘鹏:大概是2023年秋,白嵩给我看《欢迎再来》的初稿。在此之前,我们常见面聊,我也见过书里的一些大哥,但读的时候,书中的描述让我想到自己的过去,尽管我们生活经历很不同。我喜欢这本书的地方是文字朴实。
白嵩写自己家的事,同时尽量保持一种克制的、第三人称的视角,字里行间把读者带入到他们的家庭。这和我写歌有很大的共通性。有一些歌我会完全以自我的视角,例如写给我女儿的歌曲;但有些作品,我想探讨更社会性的主题,就会尽量不掺杂自己的感情,只是作为观察者、讲述者去写这么个故事。
——当东北,被原封不动地搬到全国各地
如此城市:鞍山作为强烈的国家意志造出来的新城,和苏杭不太一样。在江南谈东北,十分有趣。读这本书,我们仿佛来到《钢的琴》的电影现场,看到这些“人造城”里的青春故事与悲欢,以及独特的生活细节,它是一个特殊的城市空间。
白嵩:我之所以能相对清晰地理解家乡,恰恰是因为我离开了。这种“离开者”的视角,让我能稍微客观地回看它。从纪录片从业者的视角看,鞍山每个时期的历史都很具体:从俄国、日据时期,再到后来,它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不同时代的主导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挖矿、炼钢,通过铁路把钢和钢制品运往全国、运往国外。只是服务的对象在不同时期不同而已。
而灵山是1958年中苏友好时期为鞍山规划的卫星城,负责把鞍钢(从鞍山炼出来的钢)做成具体的东西,再把这些产品,例如拖拉机、铁塔、钢绳向外运送。我听一位沈阳铁路局的老大爷说,灵山站一度是全中国货运量最大的火车站,可想这里曾非常繁荣。
( 图/鞍山红旗拖拉机制造厂)
这里的城市布局也很特别:南满铁路(曾经叫伪满铁路)穿城而过,西边全是工厂,东边是生活区,北边和铁路相关,工厂和铁路的文化交织在灵山。所有人都在同样的医院出生,所有人上同样的幼儿园、小学,一点一点成长。我大爷当年上的幼儿园,后来我也在那上,现在这个幼儿园还在。灵山的美妙在于它被遗忘了,当你重返街头,所有的东西都还保留着,但又有些改变:街道或许被重新规划,老房子被刷上新漆,但整个格局、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其实都还在。
比起回忆或怀旧,我更希望探究当下与未来的关系,所以这本书的创作视角始终是现在时——在当下看见的细节里,寻找与过去的关联,在与家人的交流中展开他们个人的命运故事。这不是一本严肃的宏大叙事,它有很多家长里短,有很多普通人在时代起起落落中的影子显相。
因此,这本书的核心在于生活气,或者叫人文风物。书中叙述的是东北的故事,但它不为东北而写。我认为任何一部作品的核心是对人本身的悲悯。我写的是每个人的故乡,是每个人生命的周期——从来到走的过程。
如此城市:“移民”是一个关于东北城市的重要概念。为了建设工业新城这个共同目的,人们从五湖四海来、带有使命感地来到东北,造就了独特的城市文化。因建设而兴起的“城市”,似乎共享着某种相似的记忆,无论它在东北灵山,还是在四川攀枝花。
这和“三线建设”的政治决策有关:上世纪中期,出于备战需要,东部沿海处于“战争一线”的工业需要内迁到后方,即“战争三线”地区,东北很多工厂、生产资料以及技术人员被抽调过去,在中西部建起一个个类似灵山的卫星城。在这些城里长大的人们,往往共享着一套记忆。
对江浙沪一带的传统城市的人来说,乡愁可能是乡音、是地方菜。但对于这部分人,他们的乡愁可能是国企办社会的社会系统,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地方特色,却构成了几千万中国人的共同记忆。这是关于东北、关于当代中国城市书写中,一个常常被忽略的部分。
白嵩:举个例子,有一次我在嘉峪关,发现满大街说鞍山话,小卖部的布置格局、餐馆卖的东北菜,都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打听才知道,那里的酒泉钢铁厂是当年鞍钢支援建设的,整个城市就是围绕酒钢建起来的。这种感觉就像,一部分东北,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刘鹏:我小时候在河北,家旁边有一个石油系统的家属院。我特别羡慕里边的孩子,觉得他们很高级、很现代,里面有游泳馆、带草坪的足球场,里面的人都说普通话,穿着干净,我们外面的孩子就有点土。我常偷偷溜进去踢球,上中学时,特别想认识里面的女孩。我还进去学过画画,虽然没几周就不学了。最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看到里面居然有学生乐队在教室里演出,有鼓、吉他、贝斯……工厂里的生活好像还挺先锋的。
如此城市:《钢的琴》里的下岗工人哪怕落魄,身上还有一种骄傲,像精神上的贵族,这种气质在《欢迎再来》也能看到。
(图/钢的琴)
白嵩:那个年代的工厂文化上并不闭塞。很多人问我:你是不是从小地方来的?我以前说是,后来想想不对。东北虽然经历了下岗潮,但当时整体还是繁荣的。比如好利来蛋糕,第一家店在长春,第二家在北京,第三家就在鞍山。我们从小是吃好利来长大的,并不觉得自己来自一个特别“小”的地方。那个时代,整体氛围是向上、开放的。
——下岗潮后,人的精神状态不仅有颓唐
白嵩:书里,我想呈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北人形象,他们在(当下文学和影视作品)流行的凶杀、悬疑叙事之外。比如我父亲那一批人,当时他所在的厂子为了培养后备干部,从清华、复旦请老师来给青年职工上课,这些青年全脱产,工资照发。我父亲是其中之一,他们由此接触了哲学,至今还在用哲学的方式看待世界。这或许有些“荒诞”,但这就是人的多样性,工厂里不只有我们想象中那种在澡堂抽烟、打扑克的颓唐形象。
我想通过不同人的故事,展现他们在时代浪潮袭来时,如何与命运、与自己和解。下岗潮不是终点,时代的浪潮总是一波接一波,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抉择、困惑。这本书或许能提供一个“他者”的视角,让我们看到是什么驱动别人做出这样那样的选择,他最终走向何处,进而反观自己。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人性剖析得极其透彻,这也影响了我。在观察家人时,我想看到他们底色里的多面性,而往往一个人的选择,很少是单一原因造成的。
如此城市:书中的几位大爷面对时代浪潮时的转变非常生动,尤其是他们应对的前后变化。
白嵩:比如我大爷。他曾经是空军地勤,根正苗红,性格很正统。有一次开军人大会,领导让大家提意见,没人说话。他为了不让场面尴尬,就站起来说:炊事班做的饭有时夹生。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意见,后来却成了他军旅生涯的一个污点,影响了他提干。现在问他,他会自嘲地说:“如果当时提干了,或者去进修了,也许人生会不同,但我也没那个脑子,不一定学得会。”他已经完全自洽了,但我要用各种各样的东西去解开他的抉择,再反看自己。
东北的特殊性在于,几乎所有人都在工厂工作,所以这件事波及的是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那是整个城市的集体阵痛。不像其他大城市可能只有个别工厂或小部分人受影响。也正因如此,那种弥漫四周的低气压,无声无息,却笼罩在每个角落。
(图/钢的琴)
现在再去问我大爷、我爸,就能共情了。我大爷说下岗后回到家,觉得天旋地转,怀疑自己脑出血。其实是精神压力太大,但他不敢跟家里说,这和现在大厂被裁的人有些像。但对他们那代人来说,“以厂为家”是骨髓里的东西——厂是朱德题过词的,生产出中国第一台大马力拖拉机,还在天安门游行过。那么辉煌的地方,一夜之间没了,他们想不明白。可饭还得吃,于是我大爷就去了劳务市场,但他文文弱弱的找不到活干,后来想开饭店,也试过倒卖鲜花,要靠关系打通铁路环节才能运货……
(图/1958年10月1日,红旗-80拖拉机参与国庆庆典活动)
如果不问,这些故事就随着人老去、消失。我大爷在我记忆里,可能是个永远呆在东北的、患糖尿病、每天散步的七十岁老人。但通过书写,我才知道他经历过这么多,才建立了某种连接。我们身边有太多亲人、太多珍贵的记忆遗忘了。书写,是对抗遗忘的方式。
刘鹏:李大爷特别有意思,他每天花两个小时独处,畅游在自己的世界。我有时希望自己成为另一个形式的李大爷,无论做什么,找到自己的意义,这是比较幸福的时刻。
白嵩:李大爷想的很多,每天研究一个社会问题,然后在略显荒芜的灵山,绕着熟悉的街道一遍遍走。物理上,他的身边依旧是那些陪伴他从小到大的东西,曾经辉煌现在荒芜,他在这当中不停打转,在围绕的过程中每天设想一个社会问题,我觉得这太浪漫了。他对东北解体也有自己的理解,马克思主义哲学让他经常透过现象看本质。
有句话让我印象深刻,他在吃烧烤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我讲,春节晚会谁冠名就说明现在是什么时代,从最早的重工企业,到后来的抖音、小红书,再到现在的AI公司。他还会分析中国足球、东北人口流失,特别有意思。
如此城市:你之前采访过被大厂裁员的人,对比当年大厂(国营工厂),同样是失业,人的状态有何不同?
白嵩:我感觉一个核心区别是:我父辈那代人,是有“以厂为家”的归属感和使命感的。哪怕过去几十年,他们谈起工厂,谈起曾经的一个领导或者同事,眼睛还会发光。但现在的大厂员工,谈起前司很少有这样的情感。这是从集体主义到个体主义转变的一个缩影,大家对集体的看法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
对父辈来说,下岗是理想和信念的坍塌。而现在的人,可能更多觉得是换份工作。当年我爸拿到四千块,和三十多年工龄说再见,他形容说“工厂用我所有的青春培养我成为一个优秀的销售人才,最后一切都没有了”,感到无奈。但最后他还是用发展的角度看问题,去南方,去开出租车,去继续生活。我的大爷、二大爷、父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也有自己的应对。
——后老伴风波
白嵩:“找后老伴”这件事特别能体现人性的复杂,每个人立场都不同。我当时还小,被家人的情绪影响,对我爷找后老伴的事情感到愤怒。当时是大年初二晚上,我和两个哥哥在网吧打游戏,被叫回家。一推门,看见爷爷坐在白炽灯下的水泥地上,叔伯姑姑们围着他站成一圈,有人生气,有人不屑,有人在交流,气氛僵持在那里,像一幅油画。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板凳。可下一秒,爷爷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温柔,看着我说:“白嵩,这事跟你没关系。”
这本书中,我也在向我爷爷表达一个绵长的歉意。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人在任何年龄都有追求感情的权利,但在下岗潮那个阶段,大家都还没缓过劲来,反对的很大原因是经济考量。我大爷就和我爷爷说可以带他去婚姻介绍所云云,但得找个靠谱的后老伴。
当时爷爷是离休干部,每月工资上万,属于钻石王老五,孩子们担心后老伴是冲钱来的。我爷最终找了个文艺老太太,两人一起拉二胡、唱戏,挺合得来,对自己的生活有规划。
而当年我的踢凳子的行为里,掺杂了我自己想为母亲站队的冲动,以及被家庭内情绪裹挟的茫然。至今想起我都忍不住流泪,对我爷爷感到深重的忏悔。描述这件事是自我探讨,也是我和东北的和解。
如此城市:年前在江浙沪上映的电影《菜肉馄饨》就触及老年人婚恋的情节。影片基调温馨的同时,也指出老年人往往不敢大胆追求个人幸福,背后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束缚。
此前有学者提出,中国家庭内部长期存在着一种“财产公有制”的文化基因,后老伴的出现意味着家庭共同财产的分割,进而引起子女的强烈反对。在这种逻辑下,老年人的情感与婚恋需求,往往要让位于对家庭经济结构稳定的维护。
(图/菜肉馄饨)
白嵩:更宏观地回看整件事,从我爷爷对待钱、后老伴和家庭的转变来看,其实这是贯穿的。一开始子女为了房子争执,当时我的爷奶没有站在任何人的立场,只是让时间去缓和。到后来奶奶去世,找后老伴的爷爷被所有人反抗,尽管爷爷还是和后老伴领证了。
之后,后老伴的事情逐渐消逝,家里来了保姆,再是保姆离开。你会发现,老人跟保姆待的时间长了,对他的生活其实很重要。我甚至觉得,某种层面上,保姆离开后,我大爷、二大爷、我父亲他们的轮流照顾,其实影响了我爷的晚年生活。
最后,我爷爷把一辈子的、最后剩的积蓄,给他的所有儿子都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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