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我二十岁,在镇上机械厂当学徒,一个月工资十八块。

那年秋天的事,我现在闭上眼都能看见——白蜡树叶黄了一半,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从厂里出来,后座上绑着一把借来的电钻,想着赶紧回家帮邻居老赵修个架子。速度快了点,拐弯没刹住,连人带车撞上了一个刚从粮站大门出来的姑娘。

“咣当”一声,我先飞出去的。

那姑娘被我连累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搪瓷盆扣在地上,白面扑了一地,像一朵白色的云炸开了。她踉跄两步站稳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面粉,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我,脸上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生气,眼眶已经红了。

“你骑那么快干嘛呀?”她的声音不大,但抖得厉害,“这一盆面是粮站发的工钱,我妈等着下锅呢。”

我赶紧爬起来,膝盖蹭破了皮,但顾不上疼。看着地上那摊白面,心里先算了一笔账——那时候白面是配给的,城里人一个月也就那么几斤,农村人更金贵。这一盆,少说四五斤,够一家人吃好几顿饺子了。我兜里揣着刚发的十八块钱,但光有钱没用,没粮票也买不到。

“对不住对不住,我、我赔你。”我手忙脚乱地把自行车扶起来,车把歪了,脚踏板也弯了。

“你赔?”姑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她穿着蓝色的确良工装,扎着两根辫子,脸被晒得有点黑,但五官很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粮站柜台上的那杆秤砣。她指了指地上的面粉,“你拿什么赔?粮站这个月的供应都发完了,你上哪儿弄白面去?”

我愣住了,挠挠头:“那我……赔你钱?”

“光有钱管什么用?你有粮票吗?”她一句话把我噎了回去。

我确实没有。我是农村户口,粮票是城里人的东西,我平时吃饭都是家里带干粮。这个姑娘一看就是粮站的正式工,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弯腰去捡那个搪瓷盆。盆沿磕掉了一块瓷,她心疼地摸了摸,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想了半天,说出来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两条路,你选。”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赔我一袋白面,五十斤的,不要粮票的那种。我知道临村有人私下换,你有路子搞到就行。”

五十斤白面?我一个月工资才十八块,五十斤私下换的白面,少说要二十多块,我上哪弄去?

“第二条呢?”我问。

她不说话了,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耳根子忽然红了一片。秋天的太阳斜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红照得透亮。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第二条,你跟我回家,见我爸。”

“啊?”我脑子没转过弯来,“见你爸干嘛?让他打我?”

“你想什么呢!”她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一点威力都没有,倒像是撒娇,“我爸是粮站主任,你把他的搪瓷盆摔破了,把我妈的面粉洒了,你不该去道个歉?再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见了我爸,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批给你一袋白面了。”

我还是没太明白这里面的逻辑,但她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扶正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说:“那上车吧,我带你回去。”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侧身坐上了我那辆破二八大杠的后座。她的手没有扶我的腰,而是紧紧攥着那个破了角的搪瓷盆。

一路上我骑得很稳,再也不敢快了。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面粉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很好闻。我偷偷从车把上方的后视镜片里看她——那是我自己绑上去的一块碎镜子——她低着头,辫子在风里一翘一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她家,我才知道自己上了一个多大的“当”。

她爸姓周,是镇上粮站的老主任,五十来岁,方脸膛,说话跟打雷似的。他一见我推着车进了院子,先是一愣,然后听女儿添油加醋地说完事情的经过——她说“这个人骑车把我撞了”,没说她自己也没看路;“面粉全洒了”,没说其实还剩了小半盆;“搪瓷盆也摔坏了”,这个倒是事实。

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上下打量了我三遍,问了一句让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你就是机械厂那个修好了一台报废车床的小王?”

我机械厂学徒的身份,居然先于我的名字被他知道了。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台车床修好以后,镇上好几个单位都传开了,说机械厂来了个有出息的年轻人,姓王,才二十岁。

“是、是我,周主任。”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周主任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矮了半截。他扭头对他女儿说:“秀兰啊,去,把柜子里那瓶汾酒拿出来。”

秀兰就是他女儿,就是被我撞倒的那个姑娘。她应了一声,转身进屋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得意,有心虚,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春天池塘里刚冒头的水草,嫩绿嫩绿的,藏在水面下,却怎么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留在周家吃了顿饭。周主任跟我喝了半斤汾酒,从车床聊到铣床,从铣床聊到柴油机,又从柴油机聊到了他的大女儿秀兰——二十三岁,在粮站上班三年了,还没对象,不是没人介绍,是她都看不上。

“你今年多大?”周主任问我。

“二十。”

“二十好啊,年轻有为。”他端起酒杯,“来,再干一个。”

我被灌得晕乎乎的,完全没注意秀兰在灶台边上给我们添菜的时候,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了我碗里,完全没有先给她爸。我也没注意到,她那边的筷子,一直用的是和我不一样的那一头。

等我骑上自行车往家赶的时候,秋天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白杨树梢上,像一盏不用电的灯。夜风一吹,我的酒醒了大半,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

秀兰要我赔一袋白面,要么见她爸。

可现在面没赔,人也见了,酒也喝了,这事到底算完了没有?

我正想着,忽然摸到工装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我一只手掌把,另一只手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带着淡淡的面粉味。

我停在路边,就着月光打开。

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刚学写字没多久的人写的,每个笔画都用力得像是刻进纸里:

“面不用赔了,搪瓷盆也不用赔了。下周粮站进了一批新玉米面,你来帮我搬一下,就算抵了。”

底下是一个日期和“秀兰”两个字,名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的眼睛是两个点,嘴巴弯弯的,笨拙得让我想笑。

我站在月光底下,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最里层的衬衣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一年我二十岁,一个月挣十八块钱,骑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春天的时候麦苗青了又黄,秋天的时候白蜡树叶黄了又落。

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八级钳工。

可那个骑车的黄昏之后,我忽然想当粮站主任的女婿了。

这件事后来成了我们家的经典笑料。每年过年,秀兰都要拿出来说一遍,说当年她是怎么一眼相中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小学徒的。

我问她:“你就不怕我爸不同意?”

她白我一眼,那眼神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不饶人:“我爸要是不同意,他能留你喝酒?你那脑子跟那辆破自行车一样,光有轮子没有方向。”

我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白蜡树又黄了叶子,和那年秋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