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夏天,普里莫·莱维开始翻译卡夫卡的《审判》。这位奥斯维辛幸存者发现,自己与约瑟夫·K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亲近感。
卡夫卡创造了一种新的语言来描述世界,也发明了一种新的标点——他把问号放在了从未有过的地方。"为什么"这个词不断从约瑟夫·K嘴里冒出来,贯穿他漫长的审判。同样的追问也属于土地测量员K、变形后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以及穿越美国的卡尔·罗斯曼。这些人物不指望为自己的不幸遭遇获得补偿,只求一个解释。而每一个"为什么"得到的回应都一样:这里没有答案。
莱维在集中营里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当一个看守粗暴地抢走他用来解渴的冰柱时,他问"为什么"。看守回答:"这里没有为什么。"集中营里没有解释。然而莱维一直在问,至少是在心里。对他而言,科学家的"为什么"与约伯的"为什么"交织在一起。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律师的"为什么"与孩子的所有"为什么"融为一体。
约瑟夫·K不知道自己被指控什么罪名:为什么是他?普里莫·莱维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幸存: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他无法摆脱这种幸存者的负罪感。"我发现自己与约瑟夫·K这个角色纠缠在一起。我也像他一样指责自己。"他们都为仍然存在而自责。一位虔诚却失礼的朋友曾告诉莱维:如果他被 spared,那是因为上帝决定如此。换言之,莱维在双重意义上被拯救——肉体与神圣。他被选中,部分是为了作证,部分是为了替死者翻译。这是一种保存天意观念的实用方式。但对莱维来说,这种想法不仅荒谬,而且无法忍受。
莱维与约瑟夫·K都承受着"仍然是个人"的羞耻。《审判》的最后一幕描述了两位不耐烦的绅士处决卡夫卡的主人公。他们商量由谁给囚犯第一击。被按倒在地的约瑟夫·K"现在知道,当刀在上方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时,他的责任是接过刀,刺向自己"。莱维在《这是不是个人》中记述了类似的经历。在莫诺维茨集中营的布纳实验室角落,他记得:"我甚至没有活到知道如何杀死自己的程度。"
莱维1941年在都灵大学攻读化学博士期间学过一些德语基础,其余是在奥斯维辛学会的。正是从这种破碎的语言中,他开始重新书写——为了那些再也无法提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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