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风裹着边境线上特有的草木气息,吹过铁热克提乡的山梁和草场。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望着远处成片的白桦林和成群的牛羊,心里装满了对边疆的憧憬。那时的我尚不明白,这片遥远的土地,会成为我再也离不开的第二故乡。
如今,我是铁热克提乡的一名基层干部。九个月的时光,让我从“异乡客”淬炼成乡亲们口中的“咱家丫头”。在祖国西北的边境线上,我把青春、热忱、泪水与笑容,都留给了这片名叫铁热克提的土地。
路:从“命”到“通途”
初到乡里,老人们讲起过去,总绕不开一个“路”字。
阿塔告诉我,从前出村一趟,堪比一场“小长征”。冬日去县城,马拉爬犁在厚厚的积雪里颠簸七八个小时,一路寒风刺骨。有一年大雪封山,村里一位孕妇临产,却因道路阻隔无法外出就医,只能请接生婆冒雪赶来。孩子降生在半路,母子险些遇险。阿塔说起这段往事时,双手微微颤抖:“丫头,那时候,路就是命啊。”
我静静听着,心头满是酸涩。
如今的铁热克提,早已换了人间。平坦宽阔的柏油路通到家家户户。村民达木大哥买了一辆皮卡车,他特意拉着我兜风,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指着前方:“丫头,从前骑马要走一整天的路,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这路,通了车,更通了咱的致富路!”
他创办的马队合作社订单不断,曾经的骏马成了游客青睐的“网红坐骑”,更成了家里的“致富马”。他的妻子在合作社帮忙,悄悄跟我说:“以前他放羊一走就是几个月,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夜里总担惊受怕。现在一家人天天团圆,日子踏实又暖心。”
说这话时,她眼眶泛红,嘴角却扬着藏不住的笑意。一条路,连接起更广阔的世界,也连通了乡亲们奔向幸福的梦想。
水:从“金贵”到“甘甜”
老一辈铁热克提人,肩膀上都有着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挑水被扁担磨出的印记。
从前村里没有自来水,冬日靠融化雪水度日,夏季要跋涉几公里去河边挑水。一趟水往返半个多小时,肩膀被磨得红肿生疼。一位老额吉拉着我的手,让我抚摸她肩头的硬茧,粗糙得如同干枯的树皮。她平静地说:“丫头,那时候一瓢水,比一瓢油还金贵。我嫁过来那年,婆婆就叮嘱我,在这儿过日子,先要学会惜水。”
老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而今,自来水通到了家家户户。额斯格林大嫂经营的民宿里,热水器、洗衣机、智能卫浴一应俱全。她拉着我参观新装的淋浴房,洁白的瓷砖映着她满脸的笑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能在家里舒舒服服洗上热水澡。”
她家的民宿更是登上了央视。得知消息那天,她激动地给我打电话:“丫头,快看电视!咱们家上央视了!”屏幕里,她身着民族盛装,笑容灿烂又自信。这个从前整日围着灶台转的牧区妇女,如今熟练地拿着手机接订单,面对每一位游客始终笑意盈盈:“大家大老远来,一定要让他们感受到家乡的温暖。”
从一瓢水难求到清泉入户,改变的不仅是生活,更是乡亲们奔向现代化的信心。
人:从“走出去”到“雁归来”
曾几何时,村里的年轻人总想着往外走。考上大学、外出务工的青年,十有八九不愿再回来。老人们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望着远方默默叹息:“山里的娃娃翅膀硬了都要往远处飞,这地方留不住人啊。”
那一声声叹息,如同山间的风,满是落寞。
可吾腾回来了。这个哈萨克族青年,大学毕业后毅然带着女友从城市回到故乡。他主修旅游管理,返乡后一头扎进村里的文旅合作社,拍短视频、做直播带货、设计民族文创产品,把淳朴的牧区生活和绝美的边境风光拍成了全网喜爱的“爆款”。
第一次看他直播,是在村里的老榆树下。他举着手机,热情地对着镜头介绍:“家人们,看看咱们铁热克提的蓝天,澄澈透亮;看看咱们的草原,绿意盎然!”身旁围满了乡亲,有人好奇张望,有人腼腆偷笑,可他始终从容自信,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
我问他,放弃城里的稳定工作,为何执意回到乡村?他挠了挠头,说出的话我至今铭记:“走出去,是为了看更广阔的世界;走回来,是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是我最牵挂的家。”
他的眼眸,亮过草原夜空里的繁星。这片土地从未被遗忘,它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长大的孩子们带着学识与热爱归来,建设家乡。
心:从“异乡客”到“自家人”
刚到基层时,我是个懵懂无措的“小白”。宣传工作看似寻常,真正上手才知不易。夜深人静时,思念家乡的情绪涌上心头,总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悄悄落泪,哭过之后,第二天依旧打起精神奔赴岗位。
那段日子,我遇见了别克大叔。他在基层耕耘十余年,不善言辞,却总把群众的难事放在心上。有一次突降大雪,牧民家的羊群被困在山里,他二话不说,翻身上马便冲进漫天风雪。等到平安归来,他的眉毛、睫毛上挂满冰碴,脸颊冻得通红。我连忙递上热水,他接过水杯,只淡淡说了一句:“没事,羊都安全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戳中我的泪点。这位平凡的基层干部,从未说过一句豪言壮语,却把初心与担当融进了日复一日的实干中。也是他,让我真正读懂了“扎根”的意义:不是空洞的口号,不是浮夸的决心,而是一朝一夕、一年一岁,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坚守服务群众,把根深深扎进基层的土壤里。
从那以后,我更加笃定地投身宣传工作。我拍白哈巴氤氲的晨雾,拍蒙古族乡亲唱呼麦时的坚定模样,拍哈萨克族大姐弹冬不拉时的温柔瞬间;我直播达木大哥的马队,推广额斯格林大嫂的民宿,帮乡亲们带货奶疙瘩、风干肉、手工绣花毡。一次直播售卖奶疙瘩,短短一个小时就售出三百多单。一旁的大叔看着订单数据,满眼震惊:“丫头,这比我放一年羊挣得都多,太谢谢你了!”
那一刻,我鼻尖一酸,随即又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深深懂得了基层工作的意义——用自己的微薄力量,帮乡亲们拓宽增收路,让日子越过越红火,这份坚守,格外值得。
西部计划服务期满那天,我没有丝毫犹豫,毅然选择留下。从西部计划志愿者到基层干部,身份悄然转变,可那份扎根边疆、服务群众的初心,始终未曾改变。
一位哈萨克族老阿爸曾弹着冬不拉唱起悠扬的歌谣,曲罢笑着对我说:“丫头,再苦的日子,唱唱歌就过去了,心里有歌,就不觉得寒冷。”
是啊,心里有光,便不惧黑暗;心有牵挂,便不畏远方。边关的风纵然寒凉,却吹不散一颗为民服务的心。
如今,阿塔盼的路通了,额吉念的水甜了,达木大哥的骏马奔向幸福,额斯格林大嫂的民宿红火兴旺,吾腾的家乡梦想正慢慢绽放。而我,也从异乡来的志愿者,变成了乡亲们口中贴心的“咱家丫头”。
白哈巴的月亮依旧明亮皎洁。这里,就是我的家。
风吹过铁热克提,吹过无边的草原和成群的牛羊。我知道,我的基层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马梦瑶 铁热克提乡人民政府宣传办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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